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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桥影森然

第四章桥影森然

一、第一次看见水门桥

下午三点十七分,他们看见了水门桥。

不是用眼睛直接看见的——先看见的是烟。灰色的、笔直的烟柱,从两山之间的豁口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然后听见声音,不是枪炮声,是机械的轰鸣,柴油发动机粗重的喘息,铁链绞动的哗啦声,还有隐约的人声,英语,带着美式腔调,被风扯碎了飘过来。

伍千里趴在山脊背风处的雪窝里,举起望远镜。镜片立刻蒙上一层白雾,他哈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又擦,才勉强看清。

两座山,像被巨人用斧子劈开,中间裂出一道口子。口子下面是深谷,谷底有条河,已经冻住了,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河上有一座桥。

水门桥。

和伍千里想象中不一样。他原以为会是座大铁桥,像鸭绿江大桥那样,钢筋铁骨,横跨两岸。可眼前这座桥,简陋得让他心惊。

木结构,看起来是临时搭建的,桥墩是用圆木捆扎成的三角架,深深砸进冰层里。桥面很窄,大约只容两辆车并行,上面铺着木板,木板上又铺了层沙土防滑。桥两头各有一座碉堡,也是木制的,但外层垒了沙袋,沙袋上浇了水,冻成了冰壳,在望远镜里泛着幽蓝的光。

这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桥上的兵力。

桥南头停着三辆坦克,M4“谢尔曼”,炮塔上的机枪对着北岸。桥北头更多,五辆,其中两辆是M26“潘兴”,炮管更粗更长。坦克之间是沙袋工事,至少二十个,形成交叉火力网。工事后面人影幢幢,看规模,至少一个加强连。

桥两侧的山坡上,还有阵地。用白布伪装过的帐篷,大约十几顶,应该是营房。炮兵阵地设在东侧山坡的反斜面,能看见炮管从雪地里伸出来,是105毫米榴弹炮,至少四门。

探照灯架在桥塔上,一共四盏,虽然现在是白天,但灯罩在缓缓转动,显然随时能亮。

“他娘的。”余从戎趴在伍千里左边,用没受伤的右手举着望远镜,骂了一句,“这哪是桥,这是王八壳子。”

梅生在右边,用铅笔在小本子上快速画着草图,标出火力点、坦克位置、炮兵阵地。他的手冻得通红,铅笔好几次掉在雪里,捡起来,呵口气,继续画。

“守军至少一个加强营,配属坦克排和炮兵排。”梅生低声说,“桥面宽度约八米,长度……目测六十米。桥墩是木结构,但外层浇了冰,硬炸可能炸不断。”

“炸药够吗?”伍千里问。

余从戎在心里算了算:“带了一百公斤TNT,分散在五个炸药包里。如果全用在同一个桥墩上,能炸断。但问题是,怎么送上去?”

是啊,怎么送上去?

六十米长的桥,两头重兵把守,中间毫无遮挡。桥下是冰河,但冰层有多厚不知道。而且就算能从桥下摸过去,怎么把炸药固定在桥墩上?桥墩浇了冰,滑不留手,攀登绳都挂不住。

伍千里放下望远镜,揉揉发酸的眼睛。从凌晨走到现在,十一个小时,三十六个人,人人筋疲力尽。干粮吃完了,水喝光了,脚上的冻伤在恶化。而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桥,和至少三百个以逸待劳的敌人。

“李顺姬同志。”他转向向导,“这桥,以前就这样?”

李顺姬摇头,她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两个月前还不是。那时就是座木桥,守军只有一个排。后来……后来陆战一师从长津湖撤退,这里就成了咽喉。美军用三天时间加固,调来坦克、大炮。我上次来侦察,是十天前,还没这么多坦克。”

“有别的路吗?绕过去。”

“有。”李顺姬指向西边,“往西走二十公里,有处河面比较窄,冰厚,能过人。但那是悬崖,下去了就上不来,而且对岸是峭壁,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了,也绕不到桥南边——两边山太陡,过不去。”

那就是必须打桥。

伍千里沉默。他看看表,三点二十五分。距离命令要求的“下午六点前完成爆破准备”,还有两小时三十五分钟。

“刘山河。”他喊。

大个子铁匠从后面爬过来,怀里还抱着那挺机枪,像抱着宝贝。

“看见桥头那辆潘兴了吗?最前面那辆。”

“看见了。”

“如果让你打,打哪儿能让它趴窝?”

刘山河眯起眼睛,看了半晌:“炮塔和车身的连接处,那有条缝。打准了,能卡住炮塔,让它转不动。或者打履带,但潘兴的履带厚,得用□□,咱们没有。”

“咱们有什么?”

“普通机枪弹,打上去就是挠痒痒。”

伍千里不问了。他看向其他人,一个个看过去。三十六个兵,趴在雪地里,脸埋在雪中,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打?拿什么打?

“指导员。”伍千里说,“开会。”

二、雪地里的作战会议

会是在山脊背坡开的,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雪地里。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都得凑到耳朵边。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伍千里开门见山,“桥,必须炸。怎么炸,大家说。”

没人吭声。风刮过山脊,卷起雪沫,打在脸上,没人躲。

余从戎先开口,他伤的是左臂,右手还能动,这会儿正用匕首在雪地上画桥的示意图:“硬冲肯定不行。咱们三十六个人,冲不到桥头就得全撂那儿。得智取。”

“怎么智取?”梅生问。

“夜袭。”余从戎说,“天黑了,探照灯虽然亮,但有死角。咱们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一路从西侧悬崖摸下去,从冰河上接近桥墩;一路从东侧山坡绕过去,打掉炮兵阵地。”

“问题。”梅生竖起手指,“第一,正面佯攻需要多少人?人少了,敌人不上当。人多了,咱们分不出那么多人。第二,从悬崖下到冰河,多高?怎么下?下去了怎么上来?第三,炮兵阵地有守军,咱们现在这些人,能分出去打炮兵的,最多一个班。一个班打一个排,还得速战速决,可能吗?”

余从戎不说话了,闷头用匕首戳雪。

“我有个想法。”说话的是伍万里。他抱着平河给的狙击枪,枪管用布裹着,只露出准星。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十九岁的新兵,第一次在作战会议上发言。

“说。”伍千里道。

“咱们……能不能不炸桥墩?”伍万里说,“炸桥面。桥面是木头的,好炸。炸断了,坦克就过不去了。”

梅生摇头:“炸桥面,工程兵几小时就能修好。美军有的是装备,临时铺钢板都能过。必须炸桥墩,炸得粉碎,让他们修都没法修。”

“那……”伍万里想了想,“能不能用火攻?桥是木头的,浇上汽油,烧。”

“零下四十度,汽油还没泼出去就冻住了。而且桥面浇了水,结了冰,烧不起来。”梅生耐心解释,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

又沉默了。只有风声,呜呜的,像哭。

突然,李顺姬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桥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排水管。”李顺姬说,“去年夏天修桥时,我在这一带活动,看见工人往桥墩里埋铁管,直径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划,约莫三十厘米,“说是排水用的,怕夏天河水暴涨冲垮桥墩。管子一头在桥墩基础里,一头通到下游的河岸,是个水泥涵洞。”

伍千里眼睛亮了:“涵洞在哪儿?”

“下游,大概一百米,岸边有个小土坡,涵洞口就在土坡下面,用铁丝网挡着。当时是夏天,现在……现在肯定被雪埋了,但应该能找到。”

“涵洞能通到桥墩里面?”

“能。管子是斜着往上走的,通到桥墩的基座。人能不能爬进去不知道,但炸药……应该能塞进去。”

所有人精神一振。如果能把炸药从涵洞塞进去,直接在桥墩内部引爆,别说木结构,就是钢筋混凝土也扛不住。

“涵洞那头有守卫吗?”梅生问。

“十天前没有。当时涵洞口只是用铁丝网简单拦着,没人看守。但现在……”李顺姬摇头,“不知道。”

“得去看看。”伍千里拍板,“余从戎,你带两个人,跟李顺姬同志去侦察涵洞。注意隐蔽,有情况立刻撤回,不许接火。”

“是!”余从戎站起来,但动作太大,牵动了左臂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你行吗?”伍千里皱眉。

“死不了。”余从戎咬牙,“这种活儿,没我不行。”

他挑了两个人,一个是刘山河,大个子力气大,万一要扒开铁丝网什么的用得着。另一个是陈小春,卫生员,万一有人受伤能急救。加上李顺姬,四个人,披上白布伪装,顺着山脊往下溜,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他们一走,剩下的三十二个人,继续趴在山脊上,监视桥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点四十,三点五十,四点。

天开始暗了。不是天黑,是阴天,云层越来越厚,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天上。风转向了,从北边刮来,带着长津湖方向的寒气,更冷了。伍千里看看温度计,水银柱停在零下四十四度,不动了。

“连长。”梅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如果涵洞方案不行,怎么办?”

“那就强攻。”

“强攻是送死。”

“送死也得送。”伍千里盯着桥,眼睛一眨不眨,“命令是下午六点前完成爆破准备。现在四点十分,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如果一个半小时内找不到办法,五点四十,准时发起强攻。”

“怎么攻?”

“所有人,全部,从正面冲。能冲到桥头的,安炸药。冲不到的,吸引火力。总之,六点前,必须有人把炸药安在桥墩上。”

梅生不说话了。他了解伍千里,说到做到。而且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命令就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就做好准备。”梅生说,“我去统计一下弹药。”

他猫着腰,沿着山脊往后爬,去问每个人还有多少子弹,多少手榴弹。结果让人心惊:机枪子弹还剩两个弹链,大约二百发。步枪子弹人均不到十发。手榴弹,大部分人在鬼见愁时为了减重扔掉了,现在人均不到两颗。唯一充裕的是炸药,五个炸药包,一百公斤TNT,沉甸甸地背在余从戎和另外两个爆破手身上。

“节约弹药。”梅生回来报告,“最多支持五分钟的激烈交火。”

“五分钟够了。”伍千里说,“冲到桥头,两百米,一分钟。安装炸药,三分钟。撤退,一分钟。总共五分钟。”

“前提是能冲到桥头。”

“能。”伍千里说,不知道是在说服梅生,还是在说服自己,“必须能。”

四点二十,余从戎他们回来了。四个人,个个脸色惨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怎么样?”伍千里问。

余从戎喘着粗气,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涵洞……还在。但守卫……多了。”

“多少?”

“一个班,十二个人,在涵洞口建了地堡,也是木结构加沙袋,有机枪眼。地堡周围拉了铁丝网,通了电,能听见变压器嗡嗡响。”

伍千里心一沉。

“涵洞能进吗?”

“能。铁丝网有个缺口,是排水用的,不大,但瘦点的人能钻进去。问题是地堡,机枪正对着那个缺口,谁钻谁死。”

“地堡结构?”

“木头搭的,顶上是圆木,铺了沙袋,浇了水,冻得梆硬。手榴弹炸不开,得用炸药包。”

“炸药包……”伍千里沉吟。用炸药包炸地堡,那炸桥的炸药就不够了。

“还有个问题。”李顺姬补充,“涵洞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机器声。轰隆隆的,不大,但一直响。我怀疑,美军在涵洞里装了抽水机,或者发电机。”

那就更麻烦了。如果有机器,就可能有人值班,有灯光,有警报。

涵洞方案,基本破产。

伍千里看看表,四点三十五。距离五点四十,还有一小时零五分。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问所有人,也问自己。

没人回答。山脊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桥面上美军巡逻车的引擎声。

突然,伍万里开口:“哥,我有个想法。”

“说。”

“地堡不是正对着涵洞口吗?那如果……如果不从涵洞口进呢?”

“不从涵洞口,从哪儿进?”

“从上面。”伍万里指着桥,“从桥面上,往下。”

所有人都愣了。

“往下?怎么下?”

“用绳子。”伍万里越说越快,眼睛发亮,“天快黑了,探照灯虽然亮,但有照射死角。咱们派一个人,从桥面栏杆上溜下去,用绳子吊到桥墩位置,安炸药。安好了,拉弦,人再用绳子爬上来,或者直接跳进河里——河面冻住了,跳下去可能摔不死。”

“然后呢?”梅生问,“就算安上了炸药,怎么引爆?导火索至少需要三十秒燃烧时间,这三十秒,吊在半空的人怎么办?而且桥面有巡逻,每隔五分钟就有一队美军走过,怎么避开?”

伍万里不说话了。他只是个新兵,能想到“从桥面往下吊”已经不容易,细节问题,他没考虑过。

但伍千里眼睛亮了。

“不一定非要人下去。”他说,“绳子吊炸药下去。人躲在桥栏杆后面,把炸药包用绳子垂到桥墩位置,固定好,拉弦,然后剪断绳子,人撤退。这样不需要下到桥墩,只需要在桥面上操作。”

“问题是怎么上桥面?”梅生指出最致命的一点,“桥两头都是重兵,咱们怎么穿过至少两百米的封锁线,爬到桥栏杆后面?”

伍千里不说话了。是啊,怎么上桥面?

山脊上又陷入沉默。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温度在急剧下降,伍千里感觉自己的睫毛上结了冰,眨一下眼,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时间,四点五十。

距离强攻决定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三、意外遭遇

就在伍千里几乎要下令准备强攻时,桥北头突然乱了。

先是警报声,凄厉刺耳,在峡谷里回荡。然后是枪声,不是点射,是连发,密集得像爆豆。探照灯全部亮起,光柱在桥面上、山坡上疯狂扫射。坦克发动了,引擎轰鸣,炮塔转动。美军士兵从工事里冲出来,扑向战斗位置。

“什么情况?”梅生举起望远镜。

伍千里也看。桥北头,大约三百米外的山坡上,有火光闪烁,是枪口焰。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不多,十几个,在雪地里快速移动,边移动边开火。

“是游击队?”梅生猜测。

“不像。”李顺姬眯着眼睛看,“游击队没这么多自动武器。听枪声,有**沙,有M1,还有……还有迫击炮!”

话音刚落,一发□□落在桥头碉堡旁边,炸起一团雪雾。碉堡没事,但周围的沙袋工事被掀翻两个,里面的美军惨叫着飞出来。

桥上的美军开火了。坦克炮、机枪、步枪,所有火力朝那个山坡倾泻。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得雪地噗噗作响,树木拦腰折断。那十几个人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但还在还击,枪口焰在雪幕中一闪一闪,像萤火虫。

“是咱们的人!”伍千里突然说,“看那个位置,三点钟方向,有个人在用旗语!”

梅生调整望远镜焦距。果然,山坡上一块岩石后面,有人用两面小旗在挥舞,动作很快,但很有规律。

“是咱们的联络旗语!”梅生激动了,“他在说……‘吸引火力,等待时机’。”

“是师部派来的接应部队?”伍万里问。

“不可能。”伍千里摇头,“师部离这儿至少六十公里,而且命令是让咱们独立完成任务,不可能派接应。除非……”

他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李顺姬:“这附近,除了你们游击队,还有别的朝鲜人民军部队吗?”

李顺姬想了想:“有。长津湖战役后,有些被打散的部队退到这一带,在山里打游击。我知道有一支,大约两百人,指挥官姓崔,以前是人民军团长。但他们应该在更东边的狼林山区,离这儿至少一天路程。”

“两百人……”伍千里看着山坡上那十几个被压制得死死的人影,“不对,人太少了。”

战斗在继续。美军显然被激怒了,派出了一个排的兵力,在坦克掩护下,向山坡发起进攻。那十几个人边打边退,退向更高更陡的山坡,想把敌人引开。

突然,桥南头也响起枪声。

不是山坡方向,是桥南头东侧,距离七连藏身的山脊大约五百米。又是一小队人,大约七八个,从树林里冲出来,朝桥头碉堡开火。他们的火力很猛,全是自动武器,瞬间打倒了碉堡外的几个哨兵。

桥南的美军慌了。一部分人调转枪口,朝东侧射击。但另一部分人不敢动,因为他们发现,桥面上出现了第三股敌人。

是的,桥面上。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约五六个人,穿着美军的防寒服,但臂章是红五星。他们从桥南头的一辆卡车后面闪出来,用冲锋枪扫射,瞬间打倒了桥面上的几个巡逻兵,然后朝桥中央冲去。

“是特种部队!”梅生惊呼。

伍千里也看出来了。那些人身手矫健,动作干净利落,交替掩护,快速跃进。他们显然训练有素,知道怎么在开阔地带躲避火力。桥面上的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等反应过来,那五六个人已经冲到了桥中央。

然后,他们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们不冲了,就地趴下,从背包里掏出炸药,开始往桥栏杆上绑。

“他们也要炸桥!”伍万里喊出来。

是的,炸桥。那些人动作飞快,两个人警戒,三个人安炸药。炸药不大,看起来也就十公斤左右,但足够炸断一段桥面。他们显然没打算炸桥墩,只想炸个缺口,让坦克暂时过不去。

“是友军。”伍千里当机立断,“全体注意,火力掩护!瞄准桥头碉堡,打!”

“打谁?”有人问。

“打美军!”伍千里吼道,“桥面上那些是咱们的人!开火!”

三十二支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瓢泼大雨,洒向桥头碉堡。虽然距离远,精度差,但声势浩大。碉堡里的美军显然没料到背后还有敌人,机枪口慌忙调转,但已经晚了。

桥面上那五六个人抓住了这几秒钟的空档。炸药安好了,导火索嗤嗤冒着白烟。他们爬起来,往回跑,边跑边朝追兵扔手榴弹。

轰轰轰!

手榴弹爆炸,暂时挡住了追兵。那五六个人冲回了卡车后面,消失了。

紧接着,桥中央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特别响,毕竟炸药量不大。但桥面还是被炸开了一个缺口,大约两米宽,木板和冻土飞上半空,又哗啦啦掉进冰河。

缺口不大,但坦克肯定过不去了。汽车也许能搭木板强行通过,但需要时间。

桥上的美军疯了。所有火力朝四面八方倾泻,不管有没有目标,只管打。探照灯疯狂摇晃,光柱在峡谷里乱扫。坦克炮朝山坡、朝树林、朝一切可疑的地方轰击。

伍千里趴在山脊上,看着这混乱的一幕,脑子飞快转动。

突然出现的三股敌人:山坡上的十几个,桥东侧的七八个,桥面上的五六个。总共不到三十人,但配合默契,战术明确——山坡和桥东侧佯攻,吸引火力,桥面小组趁机安炸药。而且,他们成功了。

这不是游击队,也不是被打散的部队。这是专业的特战分队,而且,是中国人。

“是三十八军的侦察兵。”梅生突然说,“你看他们的臂章,虽然看不清,但那个冲锋动作,那个三人交替掩护的战术,我在淮海战役时见过,是三十八军侦察营的标志性动作。”

三十八军?他们应该在更西边的清川江方向,怎么跑到长津湖来了?

但没时间细想了。桥面上的爆炸虽然成功了,但缺口太小,美军工程兵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修好。而且,那支特战分队暴露了,现在正被美军围剿。

伍千里看到,桥东侧那七八个人,被美军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已经有两人中弹倒下。山坡上那十几个人,也在撤退,但退路被坦克炮封锁,情况危急。

“哥,咱们帮不帮?”伍万里问。

伍千里咬牙。帮,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强攻提前,意味着可能完不成炸桥任务。不帮,那几十个战友可能会死在这里。

“余从戎!”他喊。

“到!”

“炸药包分两个出来,每个三十公斤。你带五个人,从西侧悬崖下去,摸到涵洞附近,等我信号。信号是三发红色信号弹,看到信号,立刻炸地堡,然后从涵洞进,安炸药炸桥墩。安好就撤,别管我们。”

“是!”

“梅生!”

“在!”

“你带十个人,从东侧山坡下去,接应桥东侧那几个人。接应到,立刻往北撤,别回头。”

“那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压上去,接应山坡上的人。”伍千里看向伍万里,“万里,你跟我。”

“是!”

“都听好了。”伍千里扫视所有人,“这次行动,不是炸桥,是救人。救完人,立刻撤退,到鬼见愁集合。如果……如果我没到,梅生带队,继续执行炸桥任务。明白吗?”

“明白!”

“行动!”

命令一下,三十二个人分成三路,像三把尖刀,刺向战场。

伍千里带着十五个人,从山脊上冲下去,直扑桥北头的山坡。那里枪声最密,战斗最激烈。伍万里跟在他身后,抱着平河给的狙击枪,枪托抵在肩上,眼睛死死盯着准星。

风在耳边呼啸,雪沫打在脸上,生疼。肺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腿在动,不停地动,从山坡上冲下去,像雪崩。

越来越近。能看清了,山坡上那十几个人,被压制在一块大岩石后面。岩石被打得石屑乱飞,眼看就要撑不住了。美军大约一个排,呈扇形围上来,最近的只有五十米。

“打!”伍千里吼。

十五支枪同时开火。美军没想到背后还有敌人,瞬间倒下去四五个。但美军毕竟是老兵,迅速反应过来,一部分人调转枪口,朝伍千里他们射击。

子弹嗖嗖地飞过,打在雪地上,溅起一蓬蓬雪雾。伍千里扑倒在一块石头后面,拉动枪栓,瞄准,射击。一个美军军官,正在挥手指挥,应声倒下。

“掩护我!”岩石后面有人喊,中文,带着东北口音。

伍千里探头看,看见岩石后面伸出一只手,挥舞着一面小红旗。那是联络信号,意思是“我需要火力掩护,准备冲锋”。

“火力掩护!”伍千里下令。

所有能打的枪,朝美军倾泻子弹。虽然精度不够,但声势够大,美军被暂时压制住了。

岩石后面,那十几个人趁机冲出来。不是往山下冲,而是往山上冲,朝伍千里他们这边冲。边冲边扔手榴弹,轰轰的爆炸声暂时挡住了追兵。

伍千里看清楚了。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四十来岁,满脸血污,但眼睛很亮。他手里端着一挺勃朗宁自动步枪,边跑边扫射,枪法极准,追在最前面的两个美军应声倒地。

“快!”伍千里喊。

那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冲上山坡,和伍千里他们会合。大胡子最后一个到,扑倒在伍千里身边的雪窝里,大口喘气。

“哪部分的?”伍千里问。

“三十八军……侦察营……二连……”大胡子喘着粗气,“你……你们是……”

“二十七军八十师,七连。”

“二十七军……你们不是应该在新兴里吗?”

“打完了。你们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说来话长……”大胡子看看山下,美军又围上来了,“先撤!往北,我知道条小路!”

“桥东侧还有人!”

“老崔带人去救了!别管,先撤!”

伍千里犹豫了一秒,但看到美军越来越近,坦克炮已经开始瞄准这边,咬牙:“撤!”

两支队伍合兵一处,大约三十人,跟着大胡子往北撤。大胡子对地形很熟,专挑陡峭难走的地方,美军坦克上不来,步兵追得慢。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枪声渐渐远了。大胡子示意停下,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众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伍千里数了数,自己这边十五个,一个没少,但有两人轻伤。大胡子那边,原本十二个,现在只剩九个,三个永远留在了山坡上。

“多谢。”大胡子伸出手,“三十八军侦察营二连连长,赵大山。”

“伍千里。”伍千里和他握手,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大山从怀里掏出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是酒,浓烈的酒味散开。他递给伍千里,伍千里摇头。

“我们本来是去炸水门桥的。”赵大山抹抹嘴,“三天前接到命令,说陆战一师要跑,水门桥是咽喉,必须炸掉。我们营抽调了三个排,分三路穿插。我们这路十二个人,负责炸桥墩。另外两路,一路佯攻,一路掩护。结果……”

他苦笑:“结果路上遇到美军巡逻队,打了一仗,死了五个,走散了三个。就剩我们十二个,还是按时赶到了。但到这儿一看,他娘的,这阵势,硬炸肯定不行。我们就想了这么个办法,分三路,吸引火力,让爆破组上桥。本来想炸桥墩,但炸药不够,只能炸桥面。”

“炸桥面没用,很快能修好。”

“知道没用,但总比不炸强。”赵大山又灌了口酒,“至少能拖他们几小时。这几小时,咱们大部队说不定就能追上了。”

伍千里沉默。是啊,总比不炸强。这就是敌后作战的无奈,明知道可能没用,但还是得做,因为不做,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你们呢?”赵大山问,“也是来炸桥的?”

“嗯。二十七军命令,六点前完成爆破准备。”

赵大山看看表,五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你们有办法?”

“本来想从涵洞进,但涵洞有地堡。刚才我派了一组人去炸地堡,如果成功,就从涵洞进,炸桥墩。”

“涵洞……”赵大山眼睛一亮,“你知道涵洞在哪儿?”

“知道。下游一百米,有个水泥洞口。”

“太好了!”赵大山一拍大腿,“我们之前侦察时也发现了涵洞,但不知道里面通到桥墩。而且洞口有地堡,我们人少,打不下来。如果你们能炸掉地堡,咱们合兵一处,从涵洞进,炸药够不够?”

“我们有八十公斤TNT,炸一个桥墩够了。”

“我这儿还有二十公斤,是刚才没用的。”赵大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炸药包,“加起来一百公斤,别说木桥墩,铁桥墩也炸碎了。”

伍千里心动了。两支部队合兵,四十多人,炸药足够,如果能拿下涵洞,炸桥的成功率大大增加。

“但地堡不好打。”他说,“有机枪,通了电,硬冲伤亡大。”

“我有办法。”赵大山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看见我刚才用的那面红旗了吗?那是美军的信号旗,缴获的。咱们可以这样……”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计划。

伍千里听完,想了想,点头。

“行。就这么干。”

他看向南方,水门桥方向。枪声已经停了,美军肯定在抢修桥面。时间,五点二十五分。

距离六点,还有三十五分钟。

“集合!”伍千里站起来,“目标,涵洞。行动!”

(第四章完)

【本章字数:约 9800 字】

下章预告:两支队伍合兵,奇袭涵洞地堡。余从戎伤重坚持爆破,伍万里首次狙杀关键目标。涵洞内的机器声究竟是什么?炸桥行动进入倒计时,但美军的援军正在赶来。而桥的另一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