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一种和乐的气氛中开始。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间,宾客们说着拍马屁的话,向主位上的柳玉准敬酒。柳玉准从容应对,唇边噙着十分装的笑意。
宋碎食不知味,只乏味地动着筷子,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吐槽这些菜上,“这道太咸了”“这道太苦了”“妈的这道加了多少辣椒,”“难吃死了,比赵羡做的还难吃。”
容虞将他的吐槽尽收耳里,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火热。一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武将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主位一抱拳,声如洪钟:“殿下!今日您寿辰,末将是个粗人,不会那些文绉绉的贺词,就给您舞一段剑,助助兴!也显显咱们军中的威风!”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武将助兴,在这等宴席上并不少见,反倒能增添几分豪迈之气。
主位上的柳玉准微微一笑,颔首道:“将军既有此雅兴,本王岂有不允之理?准了。”
那将军哈哈一笑,当即就有侍从奉上一柄未开刃的表演用长剑。他接过剑,走到宴厅中央的空地处,抱拳环视一周,便拉开了架势。
宋碎却心头一跳,舞剑?宴席?这架势怎么跟鸿门宴一样呢?他正怀疑着,思衬要不要提醒一下容虞时——
一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面容普通的男子突然从旁快步走出,对着舞剑的沈将军单膝跪地,声音激动:“沈将军剑法超群,小人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恳请将军允准,让小人斗胆与将军共舞一段,以全仰慕之心!”
这请求有些突兀,但在这种热闹场合,倒也显得情真意切。沈将军舞得正酣,闻言大手一挥:“好!来来来!与我同舞!”
那侍卫面露狂喜,谢恩后,自有侍从也递给他一柄同样的未开刃剑。他接过剑,站到沈将军对面,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便随着沈将军的招式舞动起来。
起初,两人配合得似模似样,剑光交错,身影腾挪,引得席间喝彩声不断。
宋碎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总觉得那侍卫的眼神不对劲,看似专注于剑招,余光却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引得他一阵战栗,容虞在他身旁轻轻用团扇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别盯着他看,装作没察觉。”
话音刚落,场中两人的剑招忽然变了。沈将军许是酒意上头,招式越发汹猛,却也露出不少破绽。那侍卫却像是早有预料,总能恰好补上他的空当,两人的身影渐渐朝着宋碎这边挪了过来。
容虞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侧目瞥了宋碎一眼,眼神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就在那侍卫的剑尖似无意实有意地再次递向宋碎这边,而沈将军一个踉跄似要遮挡住大部分视线的一刹那——容虞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轻响,放在了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与此同时,她宽大的袖口似被不经意的风吹动,微微一拂。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那正欲借着沈将军身影遮掩,手腕猛力向前递的侍卫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他的剑尖在离宋碎尚有一尺距离时陡然一偏,“嗤”的一声,他的手腕上,一点细微的银光没入袖中,若不是容虞方才袖角微动,几乎无人能察觉。
那侍卫脸色瞬间煞白,不是因失手,而是因那一下精准打在穴道上的酸麻剧痛,让他整条手臂都软了下来。
“好!”将军对此浑然未觉,只觉对方招式突然散了分寸,哈哈一笑,剑势一转,挽了个剑花,“小子,这就不行了?看我的!”
容虞已收回手,指尖在团扇上轻轻摩挲,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她甚至没有看那侍卫一眼,只是对身旁有些发愣的宋碎低声道:“尝尝这碟糕点,甜而不腻,你应当会喜欢。”
宋碎又不是真傻,刚才那剑风袭来他汗毛都竖起来了,此刻心脏还在狂跳。他僵硬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
他压低声音:“……妈的,真冲我来的?”
可他一个瘸子,这条命有什么值得入手的。
“你是岁平王的人……”
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陡然入耳,接近消失了一个月的系统此刻竟突然在宋碎识海中炸出一句话来,惊得他夹菜的手一抖。
岁平王的人?他怎么忘了这茬,他穿来这具身子的原主,本就是岁平王暗中安插在献王身边的眼线,虽然后来原主没了,他占了这身子,可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岁平王的人。那方才那个蓄意要他命的侍卫……还是在献王府中的……
那就只能赌一把、演一把了。
原主的身份、潜伏的任务、电光石火间,他已明了,这不是冲他宋碎,是冲他岁平王眼线这个身份来的,有人要灭口,或是要借他的死做文章!
恐惧被压下,一股冰冷的怒意直冲顶门。他娘的,真当老子是软柿子,随便捏?
那侍卫忽然“哎哟”一声,像是被将军的剑风扫中了腿弯,膝盖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手中的剑“当啷”落地,他抱着胳膊直抽气:“将军……小人、小人实在撑不住了!方才许是闪了手腕……”
沈将军愣了愣,低头看他抱着胳膊龇牙咧嘴的样子,倒也信了,哈哈一笑收了剑:“罢了罢了!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确实不经折腾!下去歇着吧!”
“谢将军!”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要走。
“且慢。”
那侍卫身体一僵,脚步顿住。
宋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视线却越过那侍卫,看向主位上的柳玉准,朗声道:“殿下,此人舞剑助兴,着实精彩。只是……”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抬起头时,那双近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嘲弄的眼眸,此刻却沉静无比,只听他懒懒道:“属下怎么看……怎么觉着眼熟呢……”
所有目光汇聚到他身上,包括主位上的柳玉准。
那侍卫身体一僵,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但身子明显抖了下,却没敢回头,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宋、小公子说笑了,小人一直在外院当值,从未有幸得见宋小公子。”
蠢货。
宋碎嗤笑,倒是不用上他编的过多话了。他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是……我不曾说过我姓宋啊。”
这句话瞬间刺破那侍卫最后的心防。他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连一句完整的辩驳都再难吐出。
宴厅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紧盯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然而,就在宋碎唇瓣微启,准备再添一把火时——
“啪。”一声极轻的脆响。
是容虞将手中那柄一直轻摇的团扇,合拢了,随意地搁在了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奇异地打破了那诡异的寂静。
她没有看向身旁气势正盛的宋碎,只是微微侧首,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王府侍卫首领青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人言行无状,冲撞宾客,搅扰殿下雅兴。还愣着做什么?带下去,仔细看管起来,容后发落。”
青竹反应极快,立刻躬身领命:“是!”毫不迟疑,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已近乎瘫软,面色死灰的刺客,毫不拖泥带水地迅速将其拖离了宴厅。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让那侍卫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一场刚刚有些苗头的火焰,竟就在容虞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下,迅速平息了下去。宋碎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与宋碎有任何交流,但宋碎却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眼下并非追杀的绝佳时机。穷追猛打,或许能逼问出更多,但也可能逼狗跳墙,引出更不可控的局面,尤其是在这宾客云集的生日宴上。
柳玉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没再多言,只是举杯道:“小小插曲,无伤大雅。诸位,共饮此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的气氛在柳玉准的有意引导下渐渐回归正轨。这时,王府总管躬身走上前,扬声道:“启禀殿下,诸位大人感念殿下恩德,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心意,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献礼环节开始,宾客们纷纷呈上早已备好的礼单,由内侍高声唱喏。
无非是些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珍稀药材,虽价值不菲,却也多在预料之中。柳玉准始终面带微笑,一一颔首致意,命人收下,说着“诸位大人有心了”、“太过破费”之类的客套话。
宋碎百无聊赖地听着,心里继续吐槽这些礼物的俗气和老套,一边不忘吐槽这个献王配不配。
唱喏声渐歇时,柳玉准放下最后一杯酒,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总管立刻会意,扬声道:“时辰不早,殿下今日劳乏,诸位大人请回吧!”
宾客们早有告辞之意,闻言纷纷起身行礼。沈将军喝得满脸通红,被亲兵半扶半搀着往外走,路过宋碎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含糊道:“小公子……机灵!往后……往后有事找俺!”
宋碎扯着嘴角应了声,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这将军此刻说的话,酒醒后怕是连自己都不记得。
待最后一位宾客的身影消失后,宴厅里只剩柳玉准、容虞和宋碎三人,连内侍都识趣地退到了廊下。容虞率先起身,走到宋碎身边,声音放轻了些:“夜深了,我让松墨来接你回侧殿。”她语气自然,像是寻常安排,指尖却在宋碎袖角极轻地碰了下,那是让他快走的意思。
宋碎刚要应声,主位上传来柳玉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容虞的话:“不必了。”
容虞的动作一顿,没回头,只疑惑道:“殿下?”
柳玉准没看她,目光落在宋碎身上,有点醉酒的趋势,唇边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留下。”
宋碎:“?”
你他妈的。
容虞闻言,身形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她微微侧身,对着主位方向极轻地福了一礼,声音依旧清淡平稳:“是,殿下。”她转身,很快便消失在廊道阴影之中。
宴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方才的喧嚣奢靡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杯盘狼藉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酒肉香气,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感。
烛火跳跃,将柳玉准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拉得有些扭曲。
宋碎坐在原地,只觉得那股冰冷的怒意又涌了上来。柳玉准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手边温着的酒壶,又取了一只干净的玉杯,不紧不慢地斟了半杯酒,饮了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碎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宴席上面对众人时的温和笑意,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沉迷的意味。
柳玉准开口,声音不高,“……过来坐。”
宋碎没动,只是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柳玉准一眼。这一眼,他才注意到柳玉准眼底不寻常的水色和那过于直白,甚至失了平日分寸的目光。空气里弥漫的酒气似乎也更浓了些,源头正是主位之上
原来是醉了。
宋碎心下嗤笑,心下又添了几分不耐烦。
他依旧坐着没动,甚至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散漫,带着明显的敷衍:“殿下您醉了,我就在这儿挺好,听得清。”
柳玉准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或者说醉意让他忽略了这些。他见宋碎不动,竟自己扶着桌案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晃了一下才站稳,却依旧执着地,一步步朝宋碎这边走来。
他在宋碎案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宋碎完全笼罩其中。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他微微俯身,靠得极近,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仔细地描摹着宋碎的眉眼,声音低哑,含混不清地重复:“我让你过来……没听见吗?”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固执。宋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他强忍着一拳砸过去的冲动,偏开头,“殿下,您真的醉了。我唤人来送您回房歇息。”
说着,宋碎作势便要起身,想借机拉开距离,顺便真的喊人进来。
“别动。”柳玉准忽然伸手,不是按肩膀,而是直接攥住了他的手腕。
宋碎才不管他,扬声唤了句:“青竹?”
青竹早就在候着,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见柳玉准攥着宋碎手腕,身形晃得厉害,脸色顿时一变,忙躬身道:“殿下!”
“扶他回寝殿。”宋碎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干脆直接吩咐,“轻着点,殿下醉了。”
青竹应了声“是”,刚要上前,柳玉准却忽然抬眼,眼神虽蒙着醉意,扫过青竹时却带着点冷意,攥着宋碎的手反倒更紧了:“不用你。”
青竹的动作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地看向宋碎。
宋碎没辙,只能放缓了语气哄:“殿下,地上凉,回榻上歇着。”他拍了拍柳玉准的手背,假装安慰他。这话像是起了作用,柳玉准果然松了点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只被青竹和另一名侍卫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扯了扯宋碎的袖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给我跟着。
宋碎叹了口气,只能瘸着腿跟在后面。
柳玉准的寝殿离宴厅不远,拐过两道回廊就到了。殿内早有内侍点好了安神香,比宴厅里清静了不少。
侍卫刚把柳玉准扶到榻边,他就甩开两人的手,反手又握住宋碎的手腕,往榻边拽:“坐……”
……
这章我觉得容虞好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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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鸿门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