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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离别之泪

"颜小公子到!"

随着门房一声高喝,颜家大宅的正门缓缓打开。颜澄站在门槛内,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锦袍,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苍白的小脸在华丽服饰的衬托下更显瘦削。

门外,一队身着官服的差役整齐列队,领头的官员手捧黄绢圣旨,见颜澄出来,立刻躬身行礼:"颜公子,皇上龙颜大悦,特命下官送来赏赐。"

颜澄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颜老爷子。爷爷微微点头,他才敢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颜氏所献'无忧'香水质地上乘,功效非凡,朕心甚慰。特赐黄金千两,御用香料十箱,锦缎百匹,另赐颜澄'香公子'称号。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差役们抬进一箱箱赏赐,金光灿灿的御赐牌匾被高高挂起,"香公子"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围观的族人们发出阵阵惊叹和掌声,颜澄却只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小瓶——程逸新配的药丸,取出一粒含在舌下。

"澄儿,"颜老爷子亲自扶他起来,声音里是罕见的满意,"为家族争光了。"

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让颜澄开心。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爷爷!我会更努力的!"

接旨仪式结束后,颜家大摆宴席,庆贺这难得的荣耀。颜澄被安排在首席,不断有人来敬酒祝贺。他不能饮酒,只能以茶代酒,几轮下来,肚子已经撑得发胀。

"小公子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颜家后继有人啊!"

"不知小公子可有兴趣为我们赵家也调一款香?价格好商量..."

各种赞美和请求如潮水般涌来,颜澄勉强应付着,胸口熟悉的闷痛感又悄悄浮现。他偷偷瞥向宴席边缘,程逸一如既往地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作为医馆代表出席。自从上次和好后,他们的关系恢复如初,但程逸似乎更加沉默寡言了。

"澄儿,"颜老爷子突然开口,宴席立刻安静下来,"从今日起,你搬到东厢房住。那里阳光充足,对你的身体好。"

东厢房!那是嫡长子才有资格住的房间。颜澄惊讶地张大嘴,一时忘了回应。三姐颜婷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才如梦初醒:"谢...谢谢爷爷!"

"另外,"颜老爷子环视众人,"考虑到澄儿的健康状况,我决定送他去南方休养一段时间。苏州气候温和,适合调养肺疾。"

这个消息比御赐封号更令人震惊。颜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南方?离开颜家大宅?离开...程逸?

"父亲,"二叔颜志远插话,"澄儿现在名声正盛,若突然离开..."

"已经安排好了。"颜老爷子打断他,"苏州林园已收拾妥当,李大人会定期派人来取香水。澄儿可以安心休养,同时继续为家族工作。"

原来如此。颜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所谓的"休养",不过是换个地方调香罢了。但至少...至少爷爷是在关心他的健康,对吧?

宴席散后,颜澄迫不及待地去找程逸。医馆学徒正在收拾药箱,见他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程逸!"颜澄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你听到了吗?爷爷要送我去南方!"

程逸的表情晦暗不明:"嗯,听说了。"

"苏州很远吧?要坐好几天船..."颜澄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程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箱:"恐怕不行。"

"为什么?"颜澄急切地问,"你可以当我的随行医师啊!我去跟爷爷说..."

"颜澄。"程逸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我收到京城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了。下个月就启程。"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浇在颜澄头上。京城?那比苏州还远!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胸口那块熟悉的巨石又压了上来。

"恭...恭喜。"最终他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这是好事啊,你一直想当真正的医师..."

程逸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走过来的颜老爷子打断。

"程家小子,"颜老爷子拄着拐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听说你要去京城了?颜家也该有所表示。"他示意仆人端上一个锦盒,"这些年你照顾澄儿有功,这是谢礼。"

程逸恭敬地接过锦盒,却没有打开:"谢颜老爷。职责所在,不敢当赏。"

颜老爷子点点头,转向颜澄:"澄儿,回去收拾行李吧。三日后启程。"

颜澄木然地点头,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程逸要去京城了,而自己要去苏州,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他摸出胸前的银哨,轻轻抚摸着上面刻的"澄"字。程逸说过,只要吹响它,他就会来。但以后隔着千山万水,哨声还能传到他耳边吗?

"少爷?"林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要开始收拾行李吗?"

颜澄赶紧擦掉眼角的泪水,强打精神应道:"好...好的。"

接下来的三天像场模糊的梦。颜澄白天被各种人拜访——道贺的、求香的、单纯来看"香公子"的;晚上则要熬夜赶制一批香水,确保他离开期间颜家有足够的存货。程逸每天都会来给他针灸,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默,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出发前夜,颜澄辗转难眠。子时已过,他悄悄爬起来,溜进了调香室。月光透过琉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蓝色的光斑。颜澄点燃一盏小油灯,开始调配一款全新的香水。

他没有用任何笔记或配方,全凭感觉将各种精油混合。薰衣草的安抚、佛手柑的活力、雪松的坚韧...最后,他滴入了一滴自己的眼泪——那是想到程逸即将离开时,不小心滑落的。

"就叫'离别之泪'吧。"他轻声对空气说,将成品装进一个小水晶瓶。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调香室的门突然开了。颜澄吓得差点打翻瓶子,转头一看,竟是程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你...你怎么来了?"颜澄结结巴巴地问。

程逸走进来,随手带上门:"哨声。"

"我没吹哨啊。"颜澄困惑地摸向胸前,银哨好端端地藏在衣襟下。

"心哨。"程逸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个几不可见的笑容,"感觉你需要我。"

颜澄的眼眶立刻湿了。他低下头,不想让程逸看见自己的软弱:"只是在做最后一款香水..."

程逸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瓶"离别之泪"上。他拿起来闻了闻,眉毛惊讶地扬起:"这是..."

"没什么特别的。"颜澄抢回瓶子,脸红了,"就是...随便试试。"

程逸没有追问,而是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材:"给你的。南方潮湿,这药方防湿气。"他又拿出一个小木盒,"银针和艾条,用法我写在里面了。"

颜澄接过这些礼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程逸总是这样,默默准备好一切,却从不张扬。

"还有这个。"程逸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我整理的笔记。记录了你所有过敏原和应对方法。"

颜澄翻开小册子,第一页就写着"颜澄健康记录"几个工整的字。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症状和应对措施,有些甚至追溯到他刚认识程逸的时候。最后一页是张清单,列出了所有他必须避免的香料和替代方案。

"你...你记了这么多..."颜澄的声音哽咽了。

程逸轻轻点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学会照顾自己。"他指着册子最后一页,"特别记住这一条——如果咳血超过三天,必须停用所有香料,立即就医。"

颜澄咬着嘴唇点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他不想在程逸面前哭,但一想到明天就要分离,胸口就像被撕开一样疼。

"别哭。"程逸笨拙地用手帕擦去他的泪水,"苏州很美,你会喜欢的。"

"可你不在那里。"颜澄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的直白羞红了脸。

程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医师吗?"

颜澄摇摇头。

"十岁那年,我母亲死于热症。"程逸的声音很平静,但颜澄能感觉到其中深藏的痛,"当时我想,如果我会医术,就能救她。"他看向颜澄,"现在我想,如果我是真正的医师,也许能..."

"能治好我?"颜澄轻声接上他的话。

程逸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颜澄突然明白了程逸所有的坚持——那些深夜的守候、那些严厉的警告、那些不厌其烦的记录...都是因为他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

"程逸,"颜澄鼓起勇气,直视对方的眼睛,"我会好好的。我保证。"

程逸深深看着他,月光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投下复杂的阴影。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帮颜澄收拾好调香台。

"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回房间的路上,颜澄突然拉住程逸的袖子:"等等!"他跑回调香室,取出那瓶"离别之泪",塞进程逸手里,"给你。到了京城...闻到它就会想起我。"

程逸接过水晶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谢谢。"

两人在月光下静静站了一会儿,谁都不愿先说再见。最终,是程逸先转身:"晚安,颜澄。"

"晚安,程逸。"颜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声补充,"一路顺风。"

第二天清晨,颜家大宅前停着两辆马车——一辆向南,一辆向北。颜澄的行李已经装车,包括一个小型调香台和各种香料原料。显然,所谓的"休养"并不妨碍他继续工作。

颜老爷子亲自来送行,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二叔颜志远和三姐颜婷也来了,说了些客套话。四姐颜菲偷偷塞给他一包蜜饯,小声说:"照顾好自己,小不点。"

颜澄一一应下,眼睛却不住地往人群后方瞟。程逸在哪里?他不来送别吗?

"上车吧,澄儿。"颜老爷子拍拍他的肩,"别误了吉时。"

颜澄失望地垂下眼睛,正要登车,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猛地回头,看见程逸骑着一匹枣红马飞奔而来,在马车前勒住缰绳。

"程逸!"颜澄惊喜地叫道。

程逸翻身下马,气息有些不稳:"抱歉,来晚了。"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小包袱,"给你的。"

颜澄接过包袱,里面是一件轻薄的斗篷,内衬缝满了小口袋,每个口袋里都装着不同的药草包。

"防潮防寒。"程逸简短地解释,"南方多雨。"

颜澄将斗篷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拥抱着什么珍宝:"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两人相对而立,有千言万语想说,却都堵在喉咙里。最终,车夫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我该走了。"颜澄小声说。

程逸点点头:"保重。"

颜澄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香囊:"这个也给你。我昨晚做的,能安神。"

程逸接过香囊,认出是用"离别之泪"浸泡过的。他将它贴近鼻尖轻嗅,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我会珍惜。"

在车夫的再三催促下,颜澄终于登上马车。随着车轮滚动,他趴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看着程逸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马车驶出城门,踏上向南的官道。颜澄这才允许自己哭出来,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程逸送的斗篷上。他小心地擦干眼泪,将斗篷穿好,药草的清香立刻包围了他,像是程逸无声的拥抱。

与此同时,颜家大宅的书房里,颜老爷子正与一位富商模样的人对饮。

"放心,"颜老爷子啜了一口茶,"那孩子虽然体弱,但天赋过人。有他坐镇苏州分号,你们的合作只赚不赔。"

富商谄媚地笑着:"颜老爷深谋远虑。只是...小公子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听说他咳血..."

"无妨。"颜老爷子摆摆手,"他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不也撑了五年?足够我们把江南市场拿下了。"

两人碰杯,清脆的声响在书房里回荡,掩盖了门外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颜菲站在门外,手中托盘上的茶点微微颤抖。她悄悄退后几步,脸色苍白如纸。

五年前,她偶然听到过类似的对话,只是主角换成了三叔——颜澄的父亲。三个月后,三叔就"病逝"了。现在,历史正在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