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游戏账号,”他说,“我不怎么玩游戏。”
“那就看看搞笑视频吧,”赵玉童说着,将旁边一台电脑开机,轻车熟路地找到某个网站,从一群首页推荐里翻出弹幕最多的一条视频,“这个UP主我认得,做了几年视频一直不火,最近几个月人气才蹿上来。”
赵玉童的待客之道让林准颇感意外。
视频的确搞笑,像林准这种笑点负值的家伙根本招架不住。赵玉童把那个UP主名下的十个主打视频挨个儿放了一遍,直笑得林准挺不起腰。
不过笑完之后,他更觉得奇怪了。
“哥们儿,都是同学一场,俺就有话直说了哈,”赵玉童还想继续放视频,到底被林准制止了,他说,“我找你呢一是想叙叙旧,毕竟咱也有一年半载没见面了。”
“唔,我知道,”赵玉童点点头,又耸了耸肩膀,“你比大一大二那会儿变了不少,虽然我说不上来是哪儿变了。”
林准扯高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二是我想问问你,如果不继续读医的话——”
“怎么着,你也不想继续念书了?”
赵玉童扬着尾调的问话让林准脊背发凉。
“我、我没想过,”林准慌不迭地低下脑袋,随后又连忙改了口,“我是指,我没想好……”
“正常。每年医学院招几千新生,难不成这几千人最后当真就是几千位医生?”
赵玉童倒说得云淡风轻:“都说医生是铁饭碗,谁又敢否认铁饭碗也得看人。”
林准便沉默了。
“想去画画?”
赵玉童适时凑近林准耳边:“这行大概率比游戏主播还不吃香,天赋是一方面,时间是另一方面,要是想转行就得尽早决定,你才大三毕业,现在走回头路还不算迟。”
什么叫……回头路?
林准想问,但抬眼撞上赵玉童的视线,只一瞬间他就畏缩了。
“老板,来两瓶可乐,”赵玉童招呼前台,“要冰的,钱先记着。”
林准从斜侧方望着他,看着头顶的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锋利的影。
“是那家伙让你来问我的吗?”
赵玉童灌了一口冰可乐,说:“程溥阳。”
“这时候提他干啥,”林准皱起眉头,“晦气。”
“我听说你们关系蛮好,”赵玉童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刚才还觉得奇怪,为啥你俩没同框出现。”
林准绷了绷嘴唇,也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问我辍学的话儿,听着就像他的口气,”赵玉童说,随手把电脑上的视频软件关掉了,“你忘了?还在学校那会儿,我估计没少挨过他背地里的骂。”
林准“扑哧”笑了:“那倒是真的。”
“所以啊,你一出现我就觉得是他让你专程来找我的,”赵玉童继续说道,“我心里估摸着你可能因为爱好和学业冲突,跟他闹了别扭,然后他就让你来找我这个前车之鉴学习经验了。”
林准摇摇头:“没那么复杂,我自己要找你。”
赵玉童一抬嘴角:“那看来你是真的不想继续念书了。”
林准咬了咬下唇。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找不到那种拼命喜欢的感觉。”
他用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言辞和语调说道:“赵玉童你知道吗?就这件事我特别佩服你。我自己没有勇气,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画画,但我没法心安理得地放弃学医……”
“你会有勇气的。”
赵玉童改了语气,声音虽小但无比坚决:“我会一直相信你,因为你的确是和我同道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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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的药盒子呢?拿来我看看。”
“吃完就丢了,留着那破烂干嘛?”
“给您说过别走长路,还去那么远的菜市场。”
“这不是四脚吞金兽回来了?我不做饭的?”
“妈,说好的半年复查,您去过医院吗?”
“这孩子,屁大的事儿还催你娘。”
刘蕾远远地把两件衣服丢进林准怀里,动作精确堪比投篮:“去给我洗干净晾出去!一会儿闲着你就皮痒痒。”
林准拗不过她,只好灰溜溜地洗衣服去了。
他估摸着刘蕾也不可能按时吃药,更不可能自觉去复查。那些影像学检查个个都是费钱的活儿,在刘蕾眼里,只要当下自己舒服那就是没病。
水龙头拧开,“哗啦”一声,烫手。
林准“啧”了一声,说:“妈,等天晚一晚再洗吧!”
“让你洗你就洗,哪儿来的这么多话?!”刘蕾更没好气。
林准咬了咬牙。在亲妈面前他只有认怂的份儿——但他难免觉得奇怪,之前刘蕾从来不似这么吆五喝六,尤其对她这个宝贝儿子,更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里还会让他在大太阳天里洗衣服?
越想越不对劲儿。
但林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能把这个奇怪的现象归因于天气——杭州这该死的天气,头天大雨倾盆几乎要淹了人行道,第二天艳阳高照几乎要把人烤焦了。
“妈,我明天就要走了。”
挨到晚上,林准才扭捏着走进刘蕾屋里:“搬校区了,搬到上城区。”
刘蕾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墙角,一声不吭。
林准顺着她的目光往墙角看,可啥都没看到。
“妈?”林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妈您想啥呢?”
刘蕾眼珠稍动了动,挠了挠后颈,又把林准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奇怪。
“妈您别开玩笑,您不会——真的老年痴呆了吧?”
林准有口无心地开玩笑道:“我嘛,我虽然精神病学得不好,但我知道得这毛病的人几乎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家。您才多大岁数,莫吓唬我!”
刘蕾又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嘿嘿地笑了两声。
“我今晚就不睡在望月了,”林准转身去抽屉里翻钥匙,“我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下午搬运车就开进宿舍园了,那之前我还得帮着六班四分之一的同学核对行李数量,不是件轻松事儿。”
他说对了,搬校区的确不轻松。
翌日天气预报里说是个大晴天。老天爷似乎就想跟这群可怜的孩子们作对,原本阴沉沉的天气忽然晴空万里,可怜林准他们四个押车的负责人,只能顶着大太阳坐在卡车筐里,等行李运到了新校区,他们人也快热得虚脱了。
“烦死人了,医学院啥时候能对我们友善一点儿?”
老白在那里兀自发牢骚,一转身不见了林准和程溥阳。他也无聊,只能喊着魏真元先去新校区唯一的教育超市里乘凉,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那对欢喜冤家正在里面休息区的沙发座位上喝着冰镇饮料听音乐呢。
“哟,小日子过得蛮滋润嘛。”
老白不怀好意地笑道:“嘿,别说,你俩还真有夫妻相。”
程溥阳没吭声,林准跳起来在他肩上锤了一拳头:“就你嘴皮子欠抽!”
“还记得那回班里去‘东北一家亲’吃烧烤不?”老白来了兴致,就在他俩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了,“那会儿我们让你俩组七十二小时CP,看来还真是天作之合……”
话音未落,林准满是黑线的脸已经怼到了跟前。
“行啦——你少跟他计较,”程溥阳拽住林准的衣服把他半边探出座椅靠背的身子扯回来,“老白是啥德行?三年了还不习惯?”
林准上衣宽松,被这一拽半只肩膀都滑落下来。虽然教超的座位周围没第四个人,但他还是没忍住羞了个大红脸。
“你……”
涨红脸的一句,换来程溥阳的嬉皮笑脸。
程溥阳这小子似乎还是一点儿都没有变。
虽然挨了“欺负”,但这么一想就不生气了。
“新校区,感觉怎么样?”
程溥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盒冰淇淋味儿的奥利奥:“有山有水有风景,适合养老。”
他说的都是真的。
新校区是从前市医科大学的遗址,教学楼都是六层高的老式楼房,清一色的赭红砖瓦,墙壁上累累斑痕,到处是爬墙虎遗留的足迹。四下里丛树掩映,到处是枝叶葱茏的法桐和白杨。中心有一处人工湖,周遭还矗着几只生锈的喷泉喷头。到了雨水旺盛的时节,喷泉声和雨声交融掺杂,便自成一曲天籁了。
“安静是真的安静,”林准撇撇嘴,“就是太老气了,还不方便。”
“这可是市中心呢,”程溥阳指了指窗外,“喏,出了南大门就是凤起路,那是杭州市中区的代名词咯。往西一直走就是湖滨商业圈,像啥购物中心文化广场之类的,要啥有啥。”
林准仍旧只是撇撇嘴。
“校区太老了,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他说:“人也少,没有学校的样子。”
“你要求怪多,”老白挤过来插了一嘴,“马上大四的老学长了,还跟新生娃娃们抢校园?再说了大四之后见习实习,只要你不翘班,一周五天都闷在医院里,忙得连轴转,谁还有心思管校园里有没有便利店……”
“哎,老白,”程溥阳问,“啥时候开始见习,有消息吗?”
“估摸着这个月底,”老白挠挠头皮,“现在万事俱备,就等排班表了。注意着群消息点儿,能摸鱼养老的日子不多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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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习……会不会很累很麻烦?”
这是林准在随后的半个月里,问程溥阳最多的一句话。
程溥阳摊手:“我没有经历,也不知道,但听老白的意思,要是你认真对待不翘班不划水,估计闲不下来。”
林准绷了绷嘴巴。
“有考试吗?”他问。
“当然,”程溥阳说,“不仅有考试,见习期间的考试还前所未有的难,不信到时候你看,上一届多少挂科的跟着我们一起考。”
“那是不是每天都得背书?”
“我记得——你很喜欢背书来着。”
程溥阳终于表情诧异地回了头:“毛小准,你最近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