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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今生一场柿子雨

天黑后,芙蕖也不闹他了。对于这个很在意银钱的小娘子而言,算账是顶顶重要的事。她翻出自己的包袱,借着火光数钱,一点就发现数目不对。

她不知道那是给她的钱,只觉得那天兵荒马乱,两个人包袱混在了一处,于是仔细地将他的挑了出来。

白日里,他给了她许多的钱,她没有贪污,买完东西剩下的钱,全点清楚,放在了李恪手边。

阿娘从不叫她占别人便宜的。

李恪想说,不用还他。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们还不是那种,可以给芙蕖银钱花的关系。

最后,他还是叫芙蕖留下了一半,理由是当做这几日的开销。

芙蕖数过了他的银钱,已然比李恪还要了解他的身家。这个江湖人若真的想要钱,杀人来钱是很快的。她想用千金买他的玉佩,他当真会心动么?她有点忧愁。

李恪看一眼便知道这个小娘子在想什么了。

他第一次想问她,家中到底出了何事?

在山上那么久,李恪看在眼里,却没有主动伸出手。他性格冷淡,不是多管闲事的脾性,又总嫌麻烦。两个人萍水相逢,过客而已,下山就要分道扬镳。

世上的苦难太多,他难道见到了就要管一次么?

只是,事与愿违。

为什么救她,自己去死。李恪不知道。

她又将他从雪堆里刨出来,他没死成,两条命于是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一起,谁也说不清了。

世上的苦难那么多——她在火光下的脸蛋红红的,还涂着药膏。

他能视而不见、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么?

李恪不能。

只是两人还没有回到襄州城,答应了她也没用,不如不提。倒是可以先将事情的原委从她的嘴里套出来。他知道芙蕖家是长安九品小官,能惹上的麻烦无非官场倾轧、家族纠纷。

就算真是天大的麻烦,也没办法了。

欠了一个人的情,刀山火海,都要闯一遭了。

不着痕迹地将另一个人拢在自己羽翼之下,就是踏入了另一个人的生命。再想独善其身,便不能了。

第二日,城门未开。芙蕖想带马儿去农户家吃草,顺便买些草料来。她刚要去解缰绳,李恪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还带着重伤后特有的沙哑,叫她将马车驾到村口的小道上。

第一次芙蕖带着银钱去买东西,第二次还去同一个村子,恐怕会叫人盯上。如今是什么世道,山匪横行,襄州不比天子脚下,这大雪中,劫杀个小娘子,太容易了。

芙蕖是缺了些行走在外的经验,也不傻,换了一户人家买草料。可似乎一个小娘子孤身在外有些太惹眼了,回来的路上,还是有人跟上了她。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要跑得飞起。

幸好车就在村口,大约是看见了马车精美,不像是寻常人家。走了几步,来人就不再跟着了。

芙蕖有些担心,“吁”地驾着马车离了那村庄,在外绕了几圈,钻进了密林里。

这天,李恪也不让她去外头捡柴了,炭还能用三天,届时他们应当入城了,不必如此节省。

他唤她回来擦药,见到她神色紧张。显然是害怕那人寻来,劫他们的马车。

李恪伤在左边胸口,右臂还能动。他当时被当胸穿过还能杀了淳于朗,若真有人敢靠近这辆马车,还是能取了对方性命的。

李恪说:马车七步之内,能杀。

听见江湖人这么说,芙蕖心中安定了,又忍不住偷瞄他:这么装?

她觉得他的语气很有高手风范,心中羡慕,揣摩着他的姿态、神情,心想等到长安,她也要在小妹面前好好装上一回。

就这样风轻云淡地指着地上的蟑螂,对小妹说:七步之内,能杀。

李恪听见她嘀咕。

仔细一听,发现她在背他的台词。

李恪:“……”

学人精。

这个年纪的女郎拥有蓬勃生命力的同时,也充满了对世界的怀疑。

她觉得狐疑,趁着李恪闭目养神,蹑手蹑脚爬下了马车。

她在雪地里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小鸟踩雪。

李恪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她走了七步,停了下来,大概是在量距离。

她跑远了。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想突然吓他一跳。李恪于是睁开眼,吓了她一跳。

芙蕖怎么轻手轻脚,总能叫李恪在很远的地方发现,她百思不得其解,问他练的什么神功。

江湖人也不知道自己练的什么绝世武功。

李恪想:嗯,大概是他有眼睛。

芙蕖有影子。

……

下雪天也不叫她出去乱走,芙蕖只好坐在他身边,话就格外多。现在她最爱讲的就是那天她如何强闯城门的故事。人的一生总有几个重大的时刻,那大概是她十六年里,第二勇敢的事了。

——第一勇敢是带着账本独自来襄州。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倒映着火光,神采飞扬。

李恪听得很认真,他的心很细,很快发现她手心有磨破的地方。是因她闯出来城门的时候,缰绳勒得太紧。

他将自己的身上的干净布条解下递给她。仔细叫她在手上缠上几圈,再去驾车时就不容易磨破手心。

然而,到底是精力不济,两个人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便模糊地低了下去,像是融化的雪。每当李恪不说话,有些昏沉了,芙蕖都会有些怕。

她其实不知道药能起到多大的效果,总想着带李恪去医馆,襄州城门却还关着,除了硬扛没有别的办法。她知道李恪很疼,有时都没力气讲话。于是她就坐在他的身边玩手指,不去吵他睡觉。

有种细小的孤独。

夜里李恪清醒过来,看见她蜷在他的身边。

那种感觉很陌生,在看见她被吹破的面颊时,看见她孤独地看着大雪的时候,那种小小的,被啃了一口的感觉。

他看着外头的雪花,轻声喊她名字。

风雪泄露了一丝的心意。

芙蕖学他说话:我死掉啦,喊我做什么?

——只是想告诉你,李恪还在。

……

他睡着的时间里,世界寂静无声。

芙蕖坐在车辕上守着,看小鸟飞过树枝。

芙蕖在不远处瞧见了一棵柿子树,大雪下,柿子上都挂了霜。

芙蕖家门口有柿子树,她就觉得柿子是世上最好的水果。

她兴奋地跑出去,想要叫江湖人去看。

可江湖人在马车里,伤患要休养,不能吵他睡觉。

她跑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无人可分享的寂寞,叫她的欢喜也小了许多。

她想要摇下些柿子,只摇下来满头雪。

有些垂头丧气。

就像是她没有办法带李恪去医馆,就像是天地茫茫,不知道前途在何方。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簌簌。一只柿子落了下来。

她转头过去,见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

李恪打过去了一粒枣。

没多少力气,都是巧劲,摇晃一下树枝,连飞鸟都打不死。只够哄一个人开心。

她却快活了起来,大喊:“江湖人!你看!是柿子!”

李恪说,“嗯。”

她欢欢喜喜去捡柿子。

再抬头,雪地里,就扑簌簌下起满树柿子雨。

小女娘的欢呼一般和娇俏没关系,大部分时候都很像猴子在叫。

飞雪里,她快活极了,撑开斗篷去接柿子。看起来快要跑雪地里打滚了。

李恪想:泼猴出世。

他不得不叫住她,不要弄湿了鞋袜。

没什么用的事,李恪很少去做。

他破天荒地耗费精力去做了。

大概是因为,叫她开心,不算没用的事。

他眼里带了笑。

这笑被这风雪卷裹一下,吹得听不见了,又落在她眼角,变成小小的雪花。

……

茫茫的雪原里,大雪随时要将那辆马车掩埋。入夜后,连鸟都消失了。除了风雪,芙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另外一道呼吸很浅,像随时要消失在呼啸的风中。

仿佛雪再下大一点,整个雪原上,就只剩下芙蕖一个活人了。

她不想独自一人坐在炉火前,盯着影子发呆,于是脱掉沾了雪的鞋子,悄悄靠近了李恪。

这种行为是很天然的。天地间两个人相依为命,总忍不住凑近一些取暖。

她想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芙蕖知道这样是逾越的,可李恪不是睡着了么?

他闭着眼,于是只剩下天、地、风、雪。

谁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她放心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肩上。

……

李恪是醒着的。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她靠在他的肩上,已经睡着了。

他想要轻轻推开她,却小心翼翼不愿碰到她脸上涂的冻疮药。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的。

她不顾的分寸,难道李恪也不懂么?

可那一瞬间,他想到她坐在他身边玩手指时的神情,像只疲惫的小鸟。飞过了山岗和大雪,总心怀担忧,飞得很累了,想依偎着树干,睡上一觉。

天、地、风、雪,他可以假装没有力气么?

他伤得那样重。

是否就可以假装没发现,心安理得装做是根木头、树枝。

好与她,同眠在这一年的大雪夜。

……

他闭上了眼。

风雪掩埋了一个谎。

大雪像棉被,天地同一盖。

他们就一起同眠在这个雪夜。

明天就入v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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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今生一场柿子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