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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乱葬岗

天光晦暗,灰蒙蒙地笼罩四野,如蒙上一层濡湿的纱。雨方歇,雾气浓重,洇得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

乱葬岗,遗骸枕藉,腐尸遍野。空气弥漫着泥腥与腐臭。

连战几日,她几夜未合眼。

安许宁眸色涣散,四肢软垂,拖着沉重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残骸与腐尸间踉跄,可每一次喘气几乎都扯着身子下伏沉坠。

“头……好沉……好沉……”

她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双唇,她依稀记得,她来这是来收尸的……

她垂首,竭力辨认脚下每一句腐尸,视线却模糊不清眸中生出重重虚影。

然,重影叠生之际,一脚绊上白骨,身子一软,趔趄着向横躺腐尸栽去。

眼瞧将正入那腐尸怀中,她慌忙伸手去撑。

“嘶——”

用力过猛,她掌心磨破,涨来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蔓延至全身,她清醒一瞬。可身心力竭,单只支地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勉力抬起擦伤的手,尚未看清伤势,却在回眸的刹那——脖颈骤然一紧。

一双枯槁如树枝、冰冷如铁箍的手,已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诈……炸尸了……?

她对上一张狰狞扭曲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窝下,干裂的嘴唇正向上扯起,凝固成一个毫无生气的诡笑。

霎时间,安许宁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似在瞬间凝固。

安许宁瞳孔骤缩,血液似瞬间凝固。窒息感如潮涌至,喉骨咯咯作响。她张口却无声,挣扎却无力,肺腑如焚,视线渐渐模糊。

她抬手想去撕扯,想去反抗,可四肢软得如同浸透了水,所有的动作都变成无意识的抽搐。

她视线再次开始晃动、模糊,那张诡笑的脸在清雾中分裂又重合。

窒息感复又充斥周声,双耳嗡鸣不绝。

在她视线即将湮灭的一刹,几张陌生面孔闯进残存的视野,怨声厉喝破空而来:

“别就这么让她痛快的死了!”

“快!趁药效还在!把她捆了!”

药?是……是形魂散……

她紧蹙的眉头微微一颤,终于明白自己缘何如此不堪。

然,在意识消亡片刻,她骤然感觉四肢一紧。

最终,那最后一点光影在她涣散的瞳仁中彻底熄灭。

再度恢复意识,已是子初二刻,夜色沉凝,月影重云。

她方艰难掀起眼帘,一掬冰水便迎面泼来,刺骨寒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

“臭娘们!老子本从不打女人!可你害死了老子多少弟兄!”

“将军英明!抓一敌国难民,绑了他一家老小,那难民便为将军马首是瞻了!”

“是啊,那小子也真有胆儿,给他个形魂散,让他给自个圣女下药!竟成了!”

厉声入耳,闻言,安许宁眸色一沉,晃神间,眼前又浮现那日情形。

一老翁瘸着腿匍匐至军营,言辞恳切的哀求她救一老小。她应许时,喝了一盏那老翁作为回报的茶,消魂散想必也是那时下的,只是她并未发觉罢。

三日后,她还未救得他的亲人,他的死讯传来,他死在了乱葬岗,她心中有愧,便欲为其收尸。

“不过那老头子也真是傻!瞧不出这套!天真以为,他下了药,咱真就会放了他们一家老小哈哈哈哈!”

“还死活跑回来,熟不知他们横竖都是一死!把人一杀,乱葬岗一扔!消息一传!鱼儿就上钩了!哈哈哈哈哈哈!”

恣意的狂笑在营帐中回荡,每一字、每一句都似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安许宁的心口。

她指节攥得发白,下意识欲探向腰间佩剑——却只换来铁链与木架沉闷的撞击声。她四肢早已被死死缚在十字木架上,动弹不得半分。

木架前,堆着一簇干柴。

“一群畜生!”她红着眼眶,切齿痛骂道。

夜中霎时寂然,继而爆出更烈的嗤笑。

“畜生?你们渚国屡犯我境,屠我边民之时,可曾想过‘畜生’二字?老夫不过就处置一户细作,你个娘们便在此叫嚣!莫非只有你祈国子民的性命金贵,我边疆百姓将士就死不足惜?”

安许宁蓦然怔住,唇齿半启,却无言以对。双眸中的神采渐渐消散,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如此说来……我倒更像畜生……

晃神间,消魂散的药效再次袭来。

她脑中再度混乱,耳中浮音不断。

“你是一国圣女,就该为国奋战,夺萤石,以盈国之战力!”

“嫣儿!你的使命,就是替为父夺得萤石!”

“嫣儿!为母只希望……你做你自己便好,你父皇的执念不应该成为你的心魔,困你一生……”

“嫣儿……”

……

“父皇……母后……”安许宁无意识地喃。

她奋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纠缠的声音,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借这片刻的锐痛,维系着将散的清明,却不过是强弩之末。

“将军!快!点火!烧了她!”

“烧了她!”

一声令下,火把掷入柴堆。烈焰倏然腾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火势瞬间蔓延,几星火点迸发于安许宁衣裙,朱色裙摆须臾间火花四溅。

炙热的热浪灼烤着安许宁每一寸肤,灼烧的疼痛使其涣散的眸子变得透亮,她意识逐渐回笼,可眼前景象逐渐模糊,开始扭曲,变形。

“咻咻咻——”一阵妖风从后背袭来,霎时她脊背寒意不止,她闻风声望去,可回眸间,所有原先绑她的人都淡然无存。

消……消失……了?

愣神间双耳萦绕着尖锐的嘶吼,

“是你……害死了我……”

“是你害死了我们!是你害死了我们!”

阴风止不住的呼啸。

四周隐隐绰绰地浮现出许多残魂,随阴风飘荡着,青面獠牙,七窍流血。

安许宁珀色眸子止不住的颤抖,额际细汗一层又一层。

额间的花纹,染着细珠,嫣红透亮,甚至泛着紫光。

她呼吸错乱,愧疚,无措,恐惧,无力,润湿了她的眸子。

又是一阵刺骨的妖风,它们飘忽着围拢,下一瞬,所有鬼影猛地朝她脸上扑来。

“都是你!害死了我们!”嘶哑的哀怨,盘踞脑海。

她呼吸急促,四肢失控地开始颤抖,难以遏止地哽咽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埋头,痛苦地呻吟着。

可尖锐的哀嚎徒增不削,她奋力挣脱着枷锁,却终是因中了消魂散,力道不足。

火势还在蔓延着,她的神识逐渐奔溃,瓦解,可眉心红纹兀自泛着紫光,俄顷,猛地迸出一团黑雾,冲散了怨魂。

怨魂冲散之际,一阵沙风如雨挥下,须臾间熄了火势。

风沙萦绕周身,暖意渐生。她费力抬眼,一抹黑影映入朦胧视野。

“好……暖……好暖……”她无意识,微启着唇齿,费力抬眸却瞧不真切。

她蹙着双眉,瞧不清楚。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广袖轻拂,指节在昏光下泛出冷玉般的苍白。只见指尖微动,一缕流沙便自袖间萦绕而出,围绕着那团无缠头的黑雾,随即袖风一扫,黑雾如烟消散,恍若从未存在。

他旋即俯身,指尖轻触铁铐,锁链应声而落。

束缚既除,她顿觉周身气力一空,仿佛被抽去筋骨般,软软地向前跌去。正入他怀。

她神思涣散,迷迷糊糊,竟昏睡过去。

………

“公主!公主——”

嘈杂的呼唤划破死寂,将她从混沌中惊醒。

天光微露,映照出乱葬岗的轮廓。

乱葬岗,她与腐尸共枕一夜。

她蓦地坐起,重叩额际,环顾四周——目光触及身旁那具腐尸熟悉的狰狞面容时,骤然凝固。

死了?那昨夜扼住我咽喉的……难道是幻象?

“公主在此!”

远处的呼喊再度拉回她的神思。她方欲起身,一阵撕裂般的痛楚陡然袭来。垂眸望去,皙白的脚腕上赫然几道深重勒痕,鲜血正自创口蜿蜒而下。

有……有伤……不是幻觉。

她豁然抬首,四顾张望——除了搜寻她的渚国士兵与横陈的尸身,并无那抹黑影。

继而,她指尖轻抚眉心,触感如常,并无异样……

忽地,她神色一紧,素手急探向腰间——直到触及锦囊中那枚熟悉的凸起,紧绷的心神方才稍稍一缓。

萤石尚在。

可当她回眸,再度对上身旁腐尸那狰狞的面容时,昨夜怨魂的哀嚎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凄厉不绝。

她痛恨地攥紧锦囊,似要将其碾碎,指节寸寸发白,直至泛青。

眸中惊悸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仿佛某种蛰伏已久,做什么了决定。

她要为哀魂申冤,要萤石绝世!

楔子

四境魔氛尽扫,魔尊伏诛。

捷讯遍传寰宇,万灵欣然。

“犹记六载之前,四境震荡,戈壁之畔战云翻涌。妖、冥、凡、魔四界,为争一枚混沌萤石,杀伐四起,山河染血。”

“然魔族凶戾无道,专噬生灵魂魄以壮魔功。战端初启,便放言要尽吞人魂,覆灭人界,独占萤石,一统四境。”

“故妖、冥、凡三界歃血为盟,共擎诛魔大旗。”

“彼时天光晦暝,血雾弥空。妖王燃尽神魂、献祭真元,终与魔尊同归于尽。自此四境重光,魔氛荡涤。”

“善哉!善哉!”满堂宾客击节称庆,举杯相贺。

“然此一役,亦惨烈至极。”座中忽有长叹声起,“我凡界多少忠勇将士,尽皆埋骨荒沙……”

“更可叹,多少魂魄被那魔头吞噬,永世不得往生?”

“难道冥界亦无力寻回这些亡魂么?”

“唉,谈何容易。戈壁一战,便是尊为四境之首的妖界,亦元气大伤,自此闭界不出;次焉冥界,又能如何?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顾及凡间遗魂?”

“自那战后,四境疆界划定,往来断绝。这些年来,诸位可曾听闻其他三境半点音讯?”

席间众人皆摇头不语。

忽而有人发问。

“欸,那战后,混沌萤石最终落入了谁手?”

“传闻此战之后,那枚萤石已然碎裂,化作了六枚碎片!”

“碎了?那这六枚碎片,如今都散落何方?”

“咱们凡界国中,不就藏有一枚么?至于余下的,依我之见,怕是早被妖、冥二界各自取走,瓜分殆尽了。”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霎时间皆哗然禁声。

忽有稚童,身着碎花锦夹袄,腰间悬一方羊脂白玉佩,搬着张小木凳挤入座中,红扑扑的脸蛋儿凑得极近,听得津津有味。

“诶,你们说,这魔族会不会卷土重来,再去蚀人魂魄?”

“呸!休要胡言!咱们安稳度日已有数载,况魔界尊者既已陨灭,余下那些魔众群龙无首,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哼!居安思危方能长久!魔族存世已逾百万载,岂会这般轻易便被覆灭?”

“更何况,万一那魔尊留有后手,借轮回转世卷土重来,又当如何?”

“你这厮怎地专盼着祸事临门!偏爱助长他人威风?”

一语未了,席间已是吵嚷不休,竟至捋袖挥拳,扭打作一团。

那席间的小粉团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惊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嫣儿!”不远处,一道温声呼唤传来。

稚童闻声,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朝那人奔去。那人俯身将她抱起,指尖轻揉着她的发顶,柔声道:

“嫣儿方才在听什么?这般专注。”

“父皇,方才他们在讲戈壁之战,是……是四境的事!”她蹙着小眉头思索半晌,方才笃定地开口。

战后四境隔绝,音讯不通,下一辈人于旧事知之甚少,便是渚国的公主,安许宁,对此亦是茫然。

“父皇,四境的人为何都要杀魔尊呀?她就孤零零一个人,多可怜呀。”

那人闻言,浅笑道:

“魔尊是祸世的恶人,人人得而诛之,故而大家合力将她除了。”

“恶人么?可她只有一个人呀。”稚童嘟着嘴,自有一番天真见解,“夫子说过,以多欺少,是不对的。”

那人被这稚语逗得朗声而笑,指尖刮了刮她的小鼻尖:

“嫣儿,这其间的是非曲直,现于你而言太过沉重。待你长大成人,父皇任你为圣女之际,嫣儿替父皇分忧之时,父皇再细细讲与你听,可好?”

小丫头闻言,腮帮子微微鼓起,面露委屈,可那双乌溜溜的眸子转了转,忽地狡黠一笑:

“那父皇便与嫣儿讲讲,您微服私访时,遇着了什么好玩儿的事儿?”

“好啊……”

鸿蒙神父开世之初,定万虚为妖、冥、人、魔四境。妖界诡谲,藏于幽暗;冥界死寂,执掌轮回;魔界执掌混沌,砺心破序;人界纷繁,王朝迭起。妖界为尊,冥界次之,人界为下,魔界为卑。

女娲补天之际,鸿蒙神父不顾天道,与万妖之首尘妖之女相恋,诞下子嗣。此举逆乱纲常,为天地所不容。神父遂自毁神力以正法则,唯留一荧石予其血脉,以寄慈念。此石蕴藏创世本源,得之者可窥宇宙玄机,甚而重定乾坤。

荧石之能,四界觊觎:

妖界得之,可重铸万妖之源,化身洪荒之主;

冥界得之,可逆转生死,补全轮回,重塑肉身;

人界得之,可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魔界得之,可归寂万法,重开混沌。

然妖王之女为护亲子,携荧石叛逃妖境,自此绝迹寰宇,音讯渺茫。

然贪欲终使人疯癫狂妄,此般神力,绝非恩赐,实为永劫。

由是,四界战火燎原,再无净土。

冥法共妖术撕裂苍穹,铁骑与阴兵蹂躏大地。英雄与魔头于乱世中崛起又陨落,情义与背叛在权欲下交织。那荧荧之光,既是通天之梯,亦为浸血诅咒。在此席卷天地之浩劫中,无人可独善其身,唯能于力量漩涡中挣扎求存,或……投身其中,成为新的传说。

而这安许宁与苏罹忧,便是传说之始。

以人界纪年,渚国德顺开国初期,荧石再度现世,**重燃,四境骚动不休,终酿骇人听闻的“戈壁之战”。

人界,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千里沃野尽化焦土,王朝气运为之崩摧。

妖界,虽执尊位,亦难逃反噬,古妖血脉凋零,祖地灵脉枯竭,昔日辉煌如月之恒,今却渐次倾颓。

冥界,轮回井溢,阴阳逆乱,亡魂哀嚎不得往生,秩序基石摇摇欲坠。

魔界,虽处至卑,然乱中取势,借杀戮与绝望滋养本源,混沌暗流汹涌,静待重开天地之机。

萤石受创,自此四分五裂,散落四境。

妖、冥、人、魔各界,虽皆有得碎片者,然其神力因破碎而大减,不复往昔之威。

戈壁一役后,四境疮痍,皆需喘息,遂维持了二十余载表面太平。

然和平之下,暗流汹涌,各境之内纷争不断,内乱四起,尤以人界为甚。诸国帝王枭雄,皆欲集萤石碎片之力,席卷天下,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由是烽烟再起,战祸连绵。

人界之中,尤以渚、祈两国势力为大,表面借细故争端相互问罪,实则不过以此为幌,意在挑起战端,争夺那散落于乱世之中的萤石碎片。

安许宁,渚国德顺帝之女,封号安宁。年十六被立为圣女,奉命守护萤石。

至二十岁行及笄之礼时,渚、祈战事骤起。渚国初借萤石之力,屡传捷报。然德顺帝贪胜不知止,不恤民力,大肆征兵征税,百姓困苦流离。安许宁目睹生灵涂炭,深恨萤石之祸,遂将其暗藏,对外伪称失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