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妍的偏头痛又犯了。
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长钢针,沿着她脑部最脆弱的神经末梢,精准地刺入右侧太阳穴。接着,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近乎活物般恶意的频率,一寸寸地向里旋转。
落地窗外,江城的黄昏正值最绚烂的时刻。整座城市被沉入一片流动的、刺目的熔金之中。
这间位于六十八层的CEO办公室,是乔妍的绝对领地。
中央空调的恒温暖气以一种听不见频率的方式无声流动,空气里闻不到任何属于“人”的烟火气,只有昂贵的羊毛地毯、高定皮质沙发,以及冰冷玻璃的味道。
她的执行副总黄铮,正站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前,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继续着他干巴巴的汇报。
“……孙宜那边的泛娱乐IP计划已经启动。乔总,我们目前非常需要一个新的S级IP来对冲,以确保“未来疗愈”项目的最终竞标结果,否则董事会那边……”
黄铮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桌后的女人。他咽了口唾沫,谨慎地补充道:“明天上午九点,关于《疗愈之森》的IP签约会……如果能顺利敲定这位神秘的畅销书作者,将是我们破局的最好切口。”
“笃。”
乔妍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食指,在平滑的桌面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仅仅是一个没有任何力度的动作,黄铮的声音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平稳的、充满商业术语和焦虑情绪的声音,此刻听在乔妍的耳朵里,全是无效的、令人心生烦躁的冗余噪音。
这些噪音在疯狂干扰她的大脑系统,让她太阳穴里那根旋转的钢针,又狠狠地拧紧了几分。
乔妍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制止手势。
“可以了。出去。”
音色低沉且带着一丝天生的清冷。没有暴怒,没有指责,就像一块零度的玻璃,不带情绪,只求结果。
黄铮那句还卡在喉咙里的“可是风险评估……”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在星海娱乐,乔妍的意志就是绝对的法则。他不敢再多言半个字,恭敬地躬了躬身,迅速退出了这间冷得像冰窖的顶层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门被严丝合缝地合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直到这一刻,乔妍才微微弓起僵硬的脊背,允许自己露出一丝极其隐秘的疲惫。
她靠在昂贵的皮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
三天了。
她已经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没有真正意义上合过眼了。
乔妍患有严重的重度失眠症,那种如附骨之疽般的清醒会不定时触发,且求医无果。
对普通人来说,失眠或许只是一种生理困扰。但对乔妍这种极致的掌控者而言,这不仅仅是病,更是一种可怕的“系统失控”。她的大脑就像一台被设定了死循环的超级计算机,无法下达“关机”指令。
她的身体在极度渴望休眠,可她的意志却因为深入骨髓的、对周围环境的不信任与控制欲,本能地抗拒着任何形式的“失控”——而睡眠,就是人类最彻底的失控。
她害怕闭上眼睛后的黑暗,更害怕在黑暗中那些无法被逻辑解析的深渊。
就在这根神经紧绷到即将崩断的临界点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了。
乔妍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厌恶这种被擅自打断、毫无规矩的物理入侵。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瑞凤眼蓦地睁开,立马射出两道冰冷的寒芒。
“乔女王,收起你那套‘莫挨老娘’的防弹装甲,立刻、马上,跟我走!”
敢在整个江城,甚至在星海娱乐的顶楼这么放肆闯进来的,只有一个人——孟辛。
乔妍的发小,也是她多个项目的合伙投资人,更是唯一敢用“行动”对抗她“精神壁垒”的人。
孟辛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一阵风似的卷到办公桌前。她不由分说地将臂弯里那件厚重的羊绒大衣扔在她身上,遮住了她那身昂贵却单薄的丝质衬衫。
“孟辛。”乔妍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带着警告的意味,“你越界了。”
“你才快‘越界’了!”孟辛根本不在乎她的恐吓,她一把攥住乔妍纤细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你看看你这张脸,比太平间里的灯还白!孙宜那个贱人都快骑到你头上了,你还在这儿修仙?”
孟辛的力气极大,连拖带拽地将乔妍往门外拉,直奔那部直达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
“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放手!”乔妍试图用逻辑和冰冷的语调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你有时间在这儿等猝死吗?”孟辛直接按下了“-1”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
看着电梯不锈钢门上倒映出的乔妍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孟辛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心疼。她叹了口气,语气突然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神秘的“诱哄”:
“听着,乔妍。我可费了不少功夫,才帮你预约到了‘茧’会所的招牌项目。她们的疗愈师……不是普通的医生。据说手法非常神奇。专治你这种‘长期失眠’的。你就当陪我去视察项目,说不定……今晚你能睡个好觉。”
乔妍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神奇”?在乔妍看来,这是一个非理性且缺乏任何数据支撑的愚蠢词汇。
但“专治失眠”和“睡个好觉”,这八个字,却精准地击中了她迫切需要解决的睡眠问题。
她太累了。
她的逻辑处理器已经耗尽,她那“渴望睡眠”的本能,默许了孟辛的“暴力介入”。因为反抗孟辛所耗费的精力,已经远大于去尝试这个荒谬“实验”的成本。
她闭上眼,不再挣扎,任由孟辛将她塞进了那辆骚红色的保时捷。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条极其隐蔽的私家车道,最终停在了一栋被茂密冷杉包围的建筑前。
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只有一扇沉香木的大门旁,亮着一盏微弱的暖光壁灯,上面用暗金色的字体写着一个字:“茧”。
乔妍向来厌恶这种故弄玄虚的场合。她谈生意只去最明亮、最昂贵的顶层包厢,一切都在阳光和数据的审视下进行。
但当她踏入这扇大门时,她的感官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走廊的灯光调得极暗,脚下的地毯厚重得吸走了所有的足音。空气里不再是她办公室那种无菌的冷气,而是一种极其幽微的、混合着安神草木香的暖意。没有市面上那些水疗中心放的轻音乐,这里只有绝对的、能让人心跳都不自觉放缓的“静”。
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静”。而这,恰恰是她最渴望的频率。
“乔妍,”孟辛连平时咋咋呼呼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将乔妍领进走廊尽头的一间房,熟练地打开墙边一个隐藏式的壁柜,取出一套折叠得极其平整的黑色丝质睡袍放在床边。“换上衣服。待会儿,把你的脑子关掉,什么都别想,把自己彻底交给她就行。”
乔妍看着那张铺着柔软亚麻织物的宽大床榻,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孟辛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咔哒”一声,将门严密地合上。
房间里,彻底只剩下乔妍一个人。
她换上那件丝袍,缓缓趴伏在床榻上。当脸颊触碰到微凉的、带着阳光暴晒后干净气味的枕套时,织物天然的纹理竟然奇迹般地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因为这份私密和绝对的安全感,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但她的职业本能依然在运转。她闭着眼,开始在脑中冷冷地“分析”这次“实验”的数据:房间湿度在60%左右,温度是人体最舒适的24度,香氛中含有微量的薰衣草和洋甘菊成分,环境分:A级。
她甚至没有听见门被再次推开的气流声。
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地毯上。
她只是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极淡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熏香的、仿佛是某个人肌肤上自带的——草木混合着干净皂角的清香。
紧接着,房间里本就昏暗的壁灯被彻底熄灭。
视野里的最后一点轮廓也完全融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仿佛一层厚重且轻柔的黑天鹅绒,严严实实地覆了上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温热的“热源”,正在向她靠近。
“滴。”
一滴微凉的精油,混杂着那股好闻的草木皂角香,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她极其敏感的耳后颈侧。
随即,一根温热的、柔软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抹开。
肌肤相触的那个瞬间,乔妍的身体如同遭到高压电击,猛地一僵!
警报声在她脑海里疯狂作响。强大的逻辑程序瞬间碎成了乱码……她被骗了。
这根本不是孟辛所说的什么用仪器或颂钵进行的“能量声波疗愈”。孟辛将她毫无防备地,送进了一场名为疗愈,实为肢体“抚触”的拙劣陷阱!
对别人暴露自己的身体,接受陌生的触碰——这是乔妍的绝对禁区!
一股被算计的、混合着羞耻的狂怒瞬间窜起。她必须立刻中止这一切,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乔妍猛然想要撑起身体。然而,在长达三天的失眠透支下,加上这绝对黑暗带来的严重失重感,她那试图发力的手肘在床榻上仓促一撑,竟然使不上半点力气。
她支撑到一半的身体,狼狈地僵在了半空。
“别动。”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的声音带着安抚性的力量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像一滴清露坠入干燥的土地,只一瞬,便平息了她内心的焦躁。
而这声短暂的寂静里,一个令乔妍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荒谬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既然这里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既然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那么此刻发生的一切失控,都将随着灯光的亮起而彻底湮灭。没有人会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星海女王在这里躺过,更没有人能定义她这一刻的脆弱。
那个声音里透出的柔和与稳定感,像一根意外抛下的锚,暂时稳住了她这艘即将倾覆的船。
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体,真的……极度、渴望一次真正的睡眠。
“这是一场为了获取睡眠结果而进行的‘变量实验’。”
乔妍的逻辑脑迅速为自己的妥协找好了完美的借口。
最终,她在黑暗中咬了咬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意味,绷紧了背脊,缓缓地、重新趴伏了下去。
她如同一只警惕的刺猬,收起了锋利的刺,却依然绷紧了皮肤,等待着这场未知“疗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