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那天是个阴天。
山道两旁的桃树已经过了盛花期,花瓣落了一地,被前夜的雨泡软了,踩上去无声无息。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半截路,看着他月白的衣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晃一晃的,心里那点痒窜到了指尖,终于没忍住,快走两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凉凉的,被我握住的时候轻轻挣了一下。
我没松。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大约是觉得我太孩子气。
可他没有抽回去。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放松,变成十指交扣的姿势。
掌心贴着掌心,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来,像春水润过干涸的河道。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下山的那段石阶。
走到山脚大路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大长老门下的弟子。
那弟子拎着个包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抬头看见我们,先是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三长老,沈师弟],然后目光往下滑,滑到我们交握的手上。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褚敬之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步子都没停,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被他拉着经过那弟子身边的时候,感觉那人的目光烫得像针扎在我们交握的指缝间。
走远了之后,我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师尊,他好像看见了。]
他头也没回:[山路滑,你只是搀了我一下。]
我低头忍着笑。
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门规只约束山门以内,出了那道牌坊,那些规矩就管不到我们了。
后来我听周云渡说,那天大长老的弟子回去之后,神色十分古怪。
大长老问他出了什么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大长老狐疑地看了他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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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镇上买了一处民宅。
其实是我看中的。那条巷子清静,院子不大但种了一棵老枇杷树。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树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夏天能结枇杷么。]他问。
[能。]卖宅子的大婶拍着胸脯保证,[年年都结,甜得很。]
他轻轻[嗯]了一声。
当天我们就搬了进去。
夜里我们并排躺在榻上,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的眉眼间铺了一层银白。
[师尊。]我叫他。
[……嗯?]
[您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的心跳从快变得慢,又从慢变得更慢,像是悬在半空中不敢落地。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眉心。
[这都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他说。
[可是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翻身压住他,吻他的时候他轻轻笑了。
笑得时候还不忘抬手拂灭案上烛火。
……
[熠儿……停…再胡闹…我明天回山上去…]
我真的停了下来。
后来他伏在我胸口喘着气,忽然又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拨了拨他被汗濡湿的碎发。
[笑你小时候。刚捡回来的时候总是我抱着你,如今,竟换成你抱我了……]
我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那以后我天天抱着您。]
[……坏东西。]
他没再说话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我怀里。
那夜我抱着他抱了一夜。他的呼吸从我胸口渐渐平缓下来,变得绵长均匀,手指还无意识地扯着我的衣襟。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心里盘算着要打一张大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对内称下山历练,他偶尔回山炼丹,更多时候就待在院子里晒药草、煮茶。
那棵枇杷树四月开了花,小小的白花藏在叶子底下,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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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西头的巷子口,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
那日傍晚他炼丹回来,我去接他。远远看见他站在摊前等栗子出锅。
日光从屋檐斜斜地落下来,照着他微垂的眉眼,那副安静等着的模样好看得让我脚步顿了一顿。
几个无赖站在几步外,目光粘在他身上挪不开。
其中一个壮了壮胆凑上去,笑嘻嘻地伸手要去碰他的袖口:[呦~小郎君,一个人啊?]
我大步走过去,剑柄横着抡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那无赖的手腕上。
那无赖吃痛,缩回了手,又讪讪地退了两步。
“唰!”我拔出半截宝剑,护在他身前,怒目看着那几个人。
这几个无赖对视一眼,见我手里的佩剑,嘟囔了几句什么就散了。
我转过身,他正抱着刚出锅的栗子站在那儿看热闹,嘴里还含着半颗没来得及咽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我气消了大半,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糖壳擦掉。
摊子后面探出个圆脸小童,看了个正着,脆生生地喊道:[爹!你看那个漂亮哥哥,那么大了还有人帮他擦嘴哎!]
他爹一把将他按回摊子后面:[……炒你的栗子。]
小童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可是栗子都炒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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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之。]
枇杷树下,我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栗子的甜味从舌尖渡过来。
他闭着眼,手里的纸袋被我接过来放在一边。
良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耳朵微微泛红,然后从纸袋里摸出一颗栗子,剥了壳,递到我嘴边。
[尝尝。]
我张嘴接了,顺便嗦了一下他的手指。
栗仁还热着,绵密甜糯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我嚼,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嗯,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