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升,洒落在山野间落下一片暖色的微光。
林间一道细瘦的身影缓步走来,斑驳树影映照在她素白干净的脸上,未施粉黛眉眼却更显温婉动人,随意挽起的乌发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了几缕在颊侧,衬得她肤色宛如白瓷一般细腻清透。
风过林间,惊起一片鸟雀四散而飞。
间或响起的鸟鸣声中夹杂着一阵令人不悦的乌啼,沈将离抬手搭在额间,眉心微微蹙起,透亮的黑眸倒映出了落在树梢上的那只乌鸦。
她俯身拾起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子,在手中掂量了两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石头扔了出去。
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树梢上乌鸦,一片黑羽自枝头悠悠飘落,受了惊的乌鸦扑闪着翅膀慌忙逃窜飞走。
沈将离看着眼前一幕,冷笑了一声。
什么时候叫不好?偏挑她今日下山赶集的日子瞎叫,真是惹人厌烦。
待那只乌鸦彻底飞走不见,沈将离这才扶正了背上的竹筐,继续往山下行去。
月初的市集较之以往总是要更热闹几分的。
沈将离本不打算今日下山,可家里米缸已经见底了,鸡蛋也早就没有了,她得下山去买一些。
长街上热闹非凡,远远的便听见了人群吵嚷的声音,摊贩前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人。
皆是起了个大早来赶集的人。
沈将离无意凑热闹,掠过人群往角落中行去,却听见人群中传来两道令人不悦的低语。
“又来了……”
“快走快走!别沾了晦气!”
两个妇人挎着菜篮,急匆匆地避开沈将离往一旁行去。
沈将离神色如常,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话语一般,脚步停在了一卖鸡蛋的老伯摊前,俯身挑拣着竹篮里大小不一的鸡蛋。
鸡蛋两文钱一枚,却是有大有小,沈将离低头认真挑选着更大也更干净的。
先前避着她的那两个妇人并未走远,站在一旁轻声嘀咕着什么,目光游走在沈将离身边,却始终不敢落在她身上。
提着菜篮的年轻姑娘路过,同两名妇人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往卖鸡蛋的摊前行去。
那两名妇人赶忙伸手将人拦住,其中一人喊道:“李家娘子!李家娘子!别过去——”
李娘子略显茫然地顿住脚步,柔声道:“怎么了?”
那名妇人指了指沈将离,又匆忙将手收了回来,掩在嘴边,压低声音道:“她——就是我先前和你说过的,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还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可不敢过去呀!”
即便几人声音放得很低,但沈将离的周围几乎没什么人,听不见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反倒将几人的闲谈声尽数收入耳中。
李娘子是外乡人,刚嫁过来不到半年,对于此地的一些事儿都不大了解,只是偶尔和同为外乡的大娘聊过两句,提及了住在山上的一个女子,言语间将其形容得青面獠牙,形如夜叉,十分可怖。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李娘子细细打量着挑拣着鸡蛋的姑娘,见她素白的手认真将挑出的鸡蛋放好,然后又抬手将落下的一缕碎发拨至耳后,露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来,全然不似同乡大娘说的那般可怕。
见李娘子直愣愣地盯着沈将离,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言辞恳切道:“李娘子!你如今有了身孕,可千万要当心这种人!”
闻言,李娘子抬手搭在了小腹上,垂眸瞧着自己的尚未显孕的身子,抿了抿唇。
若她没有身孕,的确不会信大娘的话,即便对方是为了她好。
这般苛责一个没了父母庇护的姑娘,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可她如今怀了夫家的孩子,万事都得小心着来。
即便是夸张的戏言,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稍顿片刻,李娘子眉眼一弯,笑着看向身侧神情紧张的大娘,柔声道:“我方才见秦家肉铺开门了,不如我们先去那儿吧?”
“哎——哎!”大娘连忙应声。
沈将离面不改色地低头拣着鸡蛋,余光瞥见了三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隐约还能瞧见其间一人不时回头看过来。
“姑娘啊……”
卖鸡蛋的老伯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试图阻拦沈将离继续挑三拣四,却也不敢真的动手去拦,生怕惹恼了她被掀了摊子。
一双遍布沟壑的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开口时声音也跟着发抖,“你这样子挑……剩下的别人都不敢买了……”
沈将离轻撇了那老伯一眼,黑沉的眸中不含任何情绪,宛如一口枯井般深不见底。
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挑好的鸡蛋用布包好放入竹筐中,然后扔下了银钱,随即起身离开摊前。
老伯心有余悸地收了钱,望着沈将离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兀自叹了口气。
沈将离走后没多久,长街尽头走来一人,眉目疏朗,衣衫落拓。
身姿挺拔如松,背上似乎背着一柄长剑,被白色的布条仔仔细细地包裹着,只露出了剑柄处一根褪了色的剑穗。
青年步调极稳,剑穗垂落在他肩膀处,却丝毫没有晃动的迹象。
似是怕惊扰了路人,他极力避免与人碰触,被拦住了去路,也只是垂眸抿唇,低低地道一声:“借过。”
声音清雅似山间清泉,温润如水。
听不出丝毫恼意。
*
沈将离采买完没有再多做停留,一路往山上行去。
穿行过苍翠的山林,沈将离抬手擦去了额角的汗珠,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前是一方小木屋,有些破败寥落,但被收拾得很干净,院外扎着一圈低矮的篱笆,拦不住人,但能挡住山中的小兽,免得其跑进去将院里的菜地踩坏。
沈将离放下了竹筐,简单收拾了一番。
到了午时,沈将离也没有生火做饭,只是将昨日剩下的两个馒头拿了出来,就着冷透了的剩菜,一点点将碗碟打扫了个干净。
吃过了午饭,沈将离懒懒散散地来到了院中。
时值仲春之际,气候还有些阴寒,不过好在今日天气不错,沈将离躺在院中的竹椅中,将蒲扇盖在脸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她向来有午休的习惯,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今日下山时的场景,那些恼人的字句反复回荡在耳边,让她难以入睡。
“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还克死了自己的爹娘!”
一句简短的话语,却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刺入了沈将离最柔软的心房。
母亲离世那年,她年仅十四岁。
瘦弱单薄的身躯倒在血泊之中,那日的情形,沈将离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将离曾无数次想过,如若母亲那日没有出门,或者晚些时候再离家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祸端了?
那样的话父亲是不是也不会因思念母亲成疾而早早病故?
可惜,这一切终究是她的臆想。
沈将离安安静静地躺在竹椅上,渐渐急促的呼吸声却暴露了她紧张的心绪。
“阿离。”
一道极其温柔的轻唤似有若无,沈将离有些恍惚,原本急促的呼吸声猛地一滞,心绪也渐复平静下来。
记忆中会如此唤她的只有一人——陆晏舟。
沈将离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对她而言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
记忆中陆晏舟的模样早已模糊。
沈将离六岁那年,他们举家搬离了此地,同年陆晏舟拜入仙门,此后离家数十载,从未归家看望过自己的爹娘,甚至连他们意外亡故之时,他都不曾出现。
就连陆伯伯和林姨的后事,都是沈将离父亲沈复一手操办的。
那样一个冷血薄情之人,实在是没什么可记挂的。
沈将离的思绪回到了陆家出事的那一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日的情形。
母亲去临镇的陆伯伯家中看望林姨,夜深时分仍未归家,父亲放心不下前去陆家,却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声息的三人。
陆家遇了匪贼,陆伯伯、林姨还有沈将离的母亲都不幸遇害身亡。
时至今日,一想到这件事,沈将离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父亲沈复写了信托人送去仙门之中,想将此事告知陆晏舟,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沈将离忧心父亲送去的信被人弄丢了,导致陆晏舟没能收到信,便亲自写了封信托人送去。
可依旧未收到哪怕一字半句的回信。
那几年里,沈将离写了上百封信予他,在信中将陆伯伯和林姨所遇之事一一坦言,怕他心生愧疚,沈将离还刻意隐去了自己母亲也因此亡故一事,只是盼着他能回来看自己的爹娘一眼。
可那些信却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一开始,沈将离还会为他开脱,许是他在仙门中修行,太过劳累忘了回信给她,又或许他是听闻此事太过伤神,难以落笔回信。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沈将离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哪怕是托人带个口信也好,她都能接受。
但是什么都没有。
沈将离再也没办法站在他的位置上替他开脱辩解了。
从一开始日日守在窗前盼着他回信,到后来一颗心如同一潭死水般再无波澜。
父亲因病离世后,沈将离孤身一人搬到了山上这间荒屋之中,再没有给陆晏舟写过信。
反正写了也收不到回信,何必苦苦执着?
只是她不明白陆晏舟为何会变成那样一个薄情之人,或许他本就是那样一个人,可为何这些事都要让她一人承受?
连一份回信也不肯寄出。
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竹椅中,呼吸声渐渐变得轻缓,思绪飘远之际,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唤,“阿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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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