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於越面上的神色介于厌恶与疑惑之间。
大概是她的表情取悦了马先生,他执起茶壶给两人添茶,话音顺着淙淙水流倾泻下来:“李家的酒坊虽没落了,但几代攒下的家产还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他砸了一大笔钱,见到我时,便问了我这个问题。
“说来好笑,小人平日里见的都是两位这样有涵养的人物,耳朵里进出的也都是正经事,那还是头一回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
“不过既是客人提出的,我们还是得回应。李逢廷长相清秀俊朗,又天生风流,最知怎么颠倒黑白、讨女子欢心,而这些平日里见不到外男的小姐,直到最后也不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她皱了皱眉:“你不觉你的话前后矛盾么?李逢廷若怨恨李明德,又为何会走上同样的路?”
“夫人有所不知,能砸这么多钱坐在此地的人,怎可用常理来揣度?你二位不也花了六千五百两银子,来听我讲这些荒唐事么?”
马先生眯起眼睛笑了笑;“更何况,正是因为自小没有见过娘亲,也从没得到过娘亲的照料、教导与宠爱,李逢廷才会离不开女人啊。”
见姬於越不信,他又道:“也罢,虽然二位没问,但已付够了钱,告诉你们也无妨。
“李明德好色,以至身体亏虚得厉害,最后几年他实在有心无力,李府的花丛便成了李逢廷一个人的。他甚至染指过自己父亲的侍妾,尤爱叫着‘娘’与她们亲热。”
这话给人的感觉就像冰凉的毒蛇突然顺着脊骨爬了上来,姬於越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马先生眯了眯眼,很满意她的反应,道:“如何,夫人可信了?我们蒲叶坊卖出去的消息,可是从无赝品的。”
陆孚青问:“采花贼共犯下八桩案子,你们只是提议,并未参与其中?”
马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家主过誉了,只有最初两次有蒲叶坊的提议,后来他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便没再找过我们。不过……我确实也没料到他会对郭大人的女儿下手,谁不知道知县大人的脾气呢。”
陆孚青又问:“他自戕之事,你们知情么?”
“这便与蒲叶坊无甚瓜葛了,此事颇为隐秘,我等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老实说,我听闻此事时只觉不敢置信。”
她道:“你也不认为他会自尽吗?”
“自然,他那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就算像条狗一般,只能趴在主人脚底乞食,也不愿放下赌瘾和女人的。”
*
二人走出蒲叶坊时,外间夜色仍浓郁。姬於越脚步又重又疾,很快就把陆孚青扔在了身后,然后她又停下脚步,狠狠碾了脚下青砖几下。
“所以,李逢廷一面赌,一面贪花恋柳。后来没钱了,他就开始做起既骗色又骗财的勾当,真是衣冠狗彘,死不足惜。”她说着,言语中十分气愤,“你真相信那姓马的说的话?我倒觉得他们杀人灭口还更有可能。”
陆孚青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又抢道:“虽然知道赌坊中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事未免也太过分了。你最后为何不让我动手?是觉得我赢不了么?”
“阿越,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他罕见地叹了口气,“蒲叶坊如此嚣张,是因为他们背后有靠山。现在动手,只能除去一个马先生,但之后还会有杨先生、窦先生,不光除不尽,还会让他们记恨你。同样,他们也没必要在李逢廷一事上撒谎,因为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姬於越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不解气,执拗地问:“可此事不是孙知州叫我们查的吗?赌坊身后是谁?孙知州可会愿意追究到底?”
他摇头:“莫说知州,便是渚郡的巡抚和总督来了,恐怕也没用。”
“好罢,那你说得没错。”她麻木地回复,显然心中还是不大服气。
若再早几年,赶上她肆无忌惮的时候,那真是敢去朝廷命官院里放火的,不过……都已是过去了。
戴上面具时,她可以任性妄为,只依心中的善恶行事,眼下却不能拖着别人一起不计后果。
姬於越的一腔怒火不甘不愿地熄了,转过身走了几步,却听陆孚青道:“总有一天。”
“嗯?”
“总有一天,会清算这些事的。”他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波澜。
姬於越愣了愣,然后笑着回:“我知道了。”
*
已知晓李逢廷就是采花贼,那就还剩下一个疑惑便能结案——他这样的人为何会于牢内自尽?
姬於越与陆孚青去歌舞坊、钱庄和赌坊的这两日,朔笳和柳七也打听到了些李府旧仆与李逢廷债主们的消息。
柳七道:“李府待了些年份的基本都是男子。有位姓鲍的老爷子说,那时李明德往芜陵谈买卖,一去好几个月,第二年又去了好几个月,回来时抱了个婴儿。夫人问起,他说是外室生的,又抱怨夫人的肚子不争气,这许多年都没给家里添过子嗣。夫妻俩大吵一架,生生给夫人气病了,没过多久,夫人便没了。”
“想来那婴儿就是李逢廷了,他们可知道外室是谁?”
“不知道,府中没人见过这位外室。而且李明德换了那么多夫人侍妾,这么多年还是只有李逢廷一个孩子,府中人都觉得有隐疾的应该是他,李逢廷说不准并非他亲生,也有人说他当年只是在外捡了个婴儿回来撑脸面。”
此事听来可笑又荒唐,但姬於越这些日子已听了不少荒唐事,见了不少荒唐人,眼下竟觉得此事兴许是真的。
柳七又道:“我们又问了李府的一位老仆,他之前负责照顾病重的李明德,说他病到后来,神智已不清,总当自己尚且年轻。有次李明德说‘那个傻女人,居然真以为她生了儿子之后我便会娶她。’虽未指名道姓,但这说的大概是李逢廷的生母。”
姬於越咬了咬牙:“这爷俩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下辈子投胎做天阉之人都不解气。”
“我们还打听到,李府的管家离开后搬去了芜陵,他是跟着李明德最久的人。昨日我们已给温茂去了信,兴许过几日便能拿到回信了。”
陆孚青点了点头,沉思片刻,道:“李逢廷的生母兴许还在世。”
经他一说,几人反应过来,朔笳问:“可都过了这么多年,如何找得到呢?”
姬於越也说:“李逢廷这些年肯定也一直在寻自己的母亲,但看起来他没有寻到。不过——他分明有机会的,可见他也不是表面上的那样。”
“先寻着吧。阚师爷方才派了人来报信,明日我们可以去关押李逢廷的牢中,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
*
次日,几人早早便到了县衙大牢,阚师爷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狱卒在前引路,穿过两道铁门,几人走下有些滑腻的石阶,便闻到一股混合了许多种味道的浓郁恶臭。
陆孚青果真又开始咳嗽起来,姬於越便道:“你在外间等我们吧?”
他摇摇头,不多话。狱卒见状,眼中掠过轻蔑:“几位贵人,这里尚且好说,牢里才是真龌龊,若现在就受不了了,还是趁早出去吧。”
柳七不是那么好性子的,当即便骂了回去:“废什么话,带你的路就是。”
那狱卒正是欺软怕硬之人,一听这话,又看了并不作声的阚师爷一眼,便不再多言,老实了下来。
狱中狭窄,墙上的油灯也十分昏暗,人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张牙舞爪的。铁制的牢内关着不少犯人,有些是单人一间,有些又是几个人一起。
其中关押的大部分都是地痞流氓,没犯什么大错,但就是无赖。见着几人衣着干净,他们便伸出了手来,想在他们衣服上留下油污脏印,再说上几句荤话,整个人就和地上的痰一样恶心。
李逢廷的牢房在尽头,大概是提前知道他们会来,牢门已打开了。地方很小,里面的布置只有一条窄窄的硬石板床,铺着的稻草上了年头,早已变成了恶浊的黑色。
高处有一扇小窗,只有从那里,才能看见外间秋光灿烂的天空。
因为地小,几人没法一同进去,朔笳便自告奋勇:“我和柳先生动手,家主与越姑娘在外瞧着便好。”
看着他们的样子,姬於越用只有她和陆孚青能听见的气声道:“之前柳七说朔笳于医道上没太大想法,反而对仵作一事更感兴趣时,我还有些不信,但眼下看竟真是。”
陆孚青眼中也难得带了笑:“嗯,倒是巧了。”
就这片刻功夫,他二人已将牢内看了一圈,柳七示意朔笳先说,她道:“有些许挣扎痕迹,但并不剧烈,更像是本能使然。李逢廷死时应是仰卧在石板床上,血溅出来,弄脏了墙壁,又濡湿了稻草。”
柳七又补充道:“看这些血迹,他死得应当很快,至少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他确实是自尽的,下手狠,死志也非常坚定。”
这话一出,其实放在平常的衙门里,已可以结案,但几人都不明白为何这样死皮赖脸的人会突然生出自我了结的念头。
姬於越不甘心地道:“这里没有旁的线索了么?那稻草席下面可翻过了?”
“还未……”说着,朔笳掀开了那层薄薄的稻草,这一掀,她便“咦”了一声,“这上面好像有刻痕。”
柳七接过阚师爷递来的油灯,也凑过去,一字一句地读出来:“知廉耻……罪孽,萱堂在上,唯有一死……后面太浅,看不清了。”
“萱堂?”几人都瞬间抓住了重点,但只是这么几个字,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出什么结果。
沉思了片刻后,陆孚青问狱卒:“李逢廷平日在牢内能见到些什么人?”
狱卒刚要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你若说谎,视同合谋。”
狱卒神色一凛:“不敢欺瞒贵人,他可以和旁边牢内的犯人说话,除此以外,我们巡视时也会和他打照面,他们偶尔有什么药要买,或者有信要给家人,也都是我们代为转交。”
“眼下一切虽指向他自戕,但也不能排除他杀的可能,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曾发生冲突的和有利益纠葛的。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人?”
“还有每顿来送饭的厨娘。”狱卒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下大惊失色,“贵人,您这意思是,我们这些巡查的人也有嫌疑吗?冤枉啊,我来畹城大牢已有十来年了,一直安分守己。”
姬於越懒得和他辩这些,只问:“他旁边的犯人眼下在哪?叫什么?是被赦免了,还是已问斩了?”
“那人姓王,眼下还在牢内。李逢廷死后,他觉得晦气,便大吵大闹,死乞白赖地让人给他换了一间牢房。”
“此事恐怕不是大吵大闹、死乞白赖便能做到的吧?”
狱卒腆着脸笑笑:“贵人,您也知道我们月俸很低,若不收些好处,恐怕养不起一家老小。”
阚师爷并不多话:“把王氏带过来。”
“我这就去。”
过不了一会儿,一个瘦猴儿一样的男子就被领了过来。
一见他们围着李逢廷的监牢,他便猜出所为何事,当即梗着脖子嚷嚷起来:“都问过多少回了,都说了他是自己莫名其妙死的,与我没什么关系!”
狱卒踹了他一脚,那人立刻摔倒在地,狱卒讨好般地道:“贵人们,见到他,我才想起些要紧事,这人不光是最早发现李逢廷没气的人,还曾经放过话,说迟早要弄死李逢廷这龟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