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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案卷

“这位郭弘郭大人,原是建乾八年的进士,孙彦玄只是举人。起初他二人的境遇是颠倒的,郭大人一入官场,便任芜陵知州,而孙大人为官多年,才凭借政绩一步一步走到了畹城知县的位置。”陆孚青的声音混在辚辚的马车声中,但车上几人都听得很认真。

“约莫五六年前,时任芜陵知州的郭弘因断案时好大喜功、浮躁草率,杖毙了一起盗窃案的证人。他本想施威让那户人家闭嘴,但证人的父母不能接受儿子就这么没了,拼了命捅到了巡抚大人那里。

“当年也正逢吏部考校,因郭弘断了冤假错案,便被降黜至畹城任知县,同年,孙彦玄因政绩优异被提拔至了芜陵知州。”

朔笳问:“他二人便是这样有了嫌隙?”

“说是嫌隙不大准确,”陆孚青摇头,“孙大人待人一视同仁,如今还想着帮郭大人洗清嫌疑;但显然,郭弘心中不是这么想的。”

姬於越轻嗤一声:“自个儿心胸狭窄,却容不得别人大度。”

陆孚青道:“方才这些这些话听过便好,莫要在官府之人面前提起,这位郭大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听了闲话,难免有所动作。”

*

次日一早,阚师爷便领着他们往衙门去查阅采花贼一事的案卷。

进了放案卷的屋子后,他们面前就多了一位书吏,取用任何文书都要经由书吏之手。虽然郭弘没露面,也未曾为难他们,但明显不大放心。

翻阅案卷之时,这书吏也一直在不远处紧紧地盯着,看得姬於越十分不自在,不过为了案情,也只能忍了。

两人最先翻阅的是采花案的记录。

“第一桩案子是三年前,到上月的郭……一共八起。受害者都是畹城家境不错的小姐,年纪在十七到二十二岁之间。情况也大同小异——都是被一个样貌俊朗、谈吐风趣的年轻男子哄骗,之后许诺终身。

“这些闺阁小姐平日里少见外男、涉世未深,自然容易被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等那男子厌倦了,转头便抛下她们。因为未曾危及性命,这些案子之前都不怎么受重视,直到上月开始清查,才发现这些事似是同一人所为。”

姬於越皱了皱眉:“女子们或羞于启齿,或顾及名节,大多不敢报官,这采花贼害过的人肯定比案卷上记录的要多。”

陆孚青又翻过一页:“受害者对采花贼的描述不多,有些还笃信对方的许诺,甚至替他遮掩,证言不大可信。”

“能够对这么多深闺女子下手,这人必定很了解畹城内的境况。这样看,李逢廷确实符合条件。”姬於越问,“他的卷宗在哪?”

“在这里。”他自木案的右边拿过卷宗递来,对李逢廷个人的记载要比采花案本身详尽确切得多。

姬於越边翻便道:“李氏三代以前就开始酿造红曲酒,酒坊还算出名,所以自李逢廷的祖父那辈开始,家境就算得殷实。他父亲李明德接手之后,早些年还算勤恳,但从十年前起,家业便逐渐开始没落。

“李明德是个好色之人,这里写着……他有八房侍妾仍不够,还时常流连烟花之地。三年前李明德病逝了,只留下徒有其表的酒坊和一堆风流债。

“李逢廷比他父亲更加荒唐,不仅无心经营祖业,还在他父亲去世后立刻变卖家产。先是田产,后是一些铺面和地契。他卖出的价格好低……这地契的价格和敕羌差不多了,芜陵的地契不是这个价吧?其中有将近八成商铺和地契都卖给了‘福寿钱庄’,你听过这座钱庄吗?”

陆孚青点头:“若是他们的话,就不奇怪了。福寿钱庄明面上做的是替人保管银钱的生意,实际上却在放私债。《大晏律》有规定,私债每月取利不得多于三分,年深月久也最多累至一本一利[1],但福寿钱庄会收四利或五利。”

姬於越立刻道:“那就是说,李逢廷是在向福寿钱庄借钱?之后还不上了,便用家产抵债,因此出售的价格才会奇低。到去岁末,李氏的三百亩良田并五间铺面都被抵给了福寿钱庄,剩的古玩字画也被他当了,除此之外,他竟还有欠债。他是做了什么,花这样多的钱?”

案卷上并未提及此事,两人只好将疑问压下,继续往后翻。之后便是李逢廷平日的记录。

姬於越看了看,道:“旁的都还算正常,只有一条,这个败家子除了李府之外,最常去的是城东的歌舞坊群芳苑。

“采花贼事发后,衙门开始四处缉拿可疑之人。上月中,王氏的人来报,他们四小姐不见了,责问了婢女后,才知四小姐近日常与人私会,竟是要私奔了。当夜,衙役们在城郊的观音庙内发现了这位王四小姐与李逢廷。”

“当时衙役从李逢廷身上搜出一方带有‘念’字的绢帕,正是郭氏千金郭念绣花的习惯,因此官府便认定了他是那位为祸多时的采花贼……”

案卷到这里便没了,连郭小姐投湖与李逢廷自戕之事都未写进去,显然是想就这样结案。

姬於越皱了皱眉,因为那书吏还在,她压低了声音:“这都什么和什么,虽然他身上有郭小姐的绢帕确实很奇怪,但这样论断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陆孚青又翻了翻别的,再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两人便起身告辞。

离开衙门后,他才道:“自案卷上只能看出这些了。若要更多线索,得去别的地方问问。眼下我们不光需要弄明白李逢廷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采花贼,还需找到他的死因。”

姬於越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安排了任务:“那我去群芳苑,你去福寿钱庄。”

陆孚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不是很赞同她的安排:“你去群芳苑?”

话语和表情都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我不太相信你”。

她嘴角抽了抽:“当然不是这副样子去,前些年我也去过这种地方。”

他挑了挑眉:“你前些年就去过?”

他这一问,原本正常的对话霎时就变得有些微妙,姬於越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发虚,但又没明白自己有什么可心虚的。

没等她想清楚,陆孚青就点了头:“也好,正巧我与福寿钱庄的人也算得旧识。”

*

两人来了畹城,族中的事也追到了畹城来,是以在客栈时,陆孚青大部分时候都坐在书案旁算账。

姬於越换了身打扮出来时,他正低头对着账簿沉思。听见声响,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去,这一看便露了些惊讶。

他二人身量相似,姬於越要扮男装去歌舞坊,便借了他的衣裳,以玉冠束了头发,还学了那日的柳七,手中拿了一把折扇。

许是她从前时常做这种改头换面之事,再加敕羌姬氏族人长相本就是高鼻深目,这样一看,竟然毫不违和。

见他看来,姬於越“唰”地一展那黑底点金扇面,又自觉玉树临风地扇了扇,这才颇为洒脱地合上,大步走了过来:“怎样?是不是看着比柳七英俊潇洒多了?”

她说话时也刻意压了声音,听起来便像少年一样。

他笑了一声,复又低下头去准备继续看账册,嘴中回道:“确实是……”

岂料他话还未说完,就因惊诧断在了口中。

姬於越用扇柄抬了抬他的下巴,很轻的一下,立刻便挪开了。

他被迫昂起头,就见她歪着脑袋:“陆公子,你已坐在这一个多时辰了,这账簿上面的字就如此有趣么?都算清了,又能如何?”

她说着,又用扇柄点了点他手下的账册。

陆孚青的目光掠过她扇柄下一摇一摆的穗子,眼角不自觉跳了跳,一时没有说话。

姬於越敏锐地从他的神情中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脑中的某根弦也霎时绷紧了。

好在面前人没有长久地晾着她,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无波:“好奇的话,我来教你怎么算。”

她闻言“咦”了一声,打开扇子,掩住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你这话答得不合常理,倒叫我不知该怎么接了。”

他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就见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又故作自如地扇了几下扇子,语速极快地道:“那我先去群芳苑瞧瞧。”

还未等他回复,人就一阵风一样卷出了房间。

陆孚青在案前坐了片刻,这才端起了手边那盏茶,喝了一口后,他恍然发觉茶早已凉了。

*

畹城是块不大不小的地界,寻欢作乐之处都在城东边的一条街上,群芳苑算是这里最好的歌舞坊了,足有五层。

眼下刚过正午,一般客人们都会在用晚膳的时候才来,两个负责看门迎客的小厮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槛上晒太阳。

他们刚想趁着没人打个盹,刚抬眼,便见一位高挑的小公子摇着折扇晃了过来。他生得唇红齿白,模样十分俊俏,看面相,像是关外来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渚郡少见外族人,能到这里的十成十是富商,更何况这小公子衣裳配饰皆非凡品,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知道来了只肥羊,当即堆着笑凑上来:“小公子可是头一回来?”

他二人其实有些担心远道而来的肥羊听不懂官话,见他有些愣神,正准备手脚并用地传达意思,就听他用十分标准的官话回:“嗯,听说好玩儿,就来看看。”

这声音听来还是少年,两个小厮心下暗惊,早听说关外人生得高大,这小公子瞧着能把他二人提起来,结果竟还是个毛头小子么?

瞧这样子,多半还是假装已及冠了,瞒着自家大人出来找乐子的。

小小年纪便这么风流,又配着这么一张脸,大了不得成个游戏花丛的妖孽?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管他是小孩还是老头呢,只要肯花钱就是财神祖宗。左边的小厮道:“小公子随我们进来吧,楼里的姑娘们刚起,眼下正闲着呢。”

姬於越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急急地跑过来,方才在客栈被陆孚青的眼神一扫,就觉得心跳得恼人,她只来得及扔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不过既已到了,就先把眼前的消息打探完吧。

她定了定神,跟着二人跨过门槛。小厮领着她一路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雅阁的门。

小厮们为她倒了茶水,躬身行了礼:“小公子请在此处稍候。”

看着那茶壶和水,姬於越没有喝。

虽说从前当游侠的时候去过不只一次歌舞坊,也曾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但那都是有相熟的人带着闹,她至多就是看看舞听听曲儿,和姑娘们喝茶打趣。

今次自己独自前来,越姑娘竟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啧,怎么这样,多么丢自家脸面,还好陆孚青没跟着过来,否则便会瞧出她色厉内荏了。

过不了一会儿,一位妇人敲开了门,往她面前放下一本花名册:“小公子可有心仪的姑娘?”

姬於越想了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桌上拍了一锭银子,道:“有没有年纪与我差不多的,性子好的……”

那妇人看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她怕自己露陷被赶出去,立刻又道:“眼下青天白日的,我就想找两个人说说话听听曲。”

妇人又看她一眼,好在并未多问,只应下了。

不多时,她听见外间传来两道清脆的声音:

“小女菖蒲。”

“小女红梅。”

门被推开,便见两个年轻姑娘,一个长着桃花眼,着烟紫的衫子,显然就是菖蒲;另一个杏眼瓜子脸,穿绯色的裙子,正是红梅。

二人立在门外,倒真像两枝花一样。

菖蒲与红梅看见姬於越,都愣了一愣。

【1】参考了大明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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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