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我这是到天堂还是到地狱了？”
“你这是在医院……向挽…”
床边坐着一女子，长相绝美，五官标志的像是从古希腊雕塑上抠下来的。
身上简单的白衬衫清冷又疏离。
修长睫毛下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带着一丝愠怒。
向挽一直觉得这人长的无可挑剔，就是太冷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让这张脸像精致的标本，一点都不灵动~
“为什么要在话说完后还特意叫我的名字？”
“因为我有些生气！”
常说一个人美到一定程度是会像神的，很显然，面前这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苟言笑的神情，出身世家大族蕴养出的高雅气质，只要眉目间有微微的愤怒，就会像是女神在审判罪人一样。
“呵，冷大小姐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别忘了当初是谁将我丢下的，我的生死什么时候跟你冷不凝大医生有关了？”
向挽随手抓起果篮中的水果，一把扔了过去。
冷不凝也不闪任由苹果在那副绝美面容上砸出淤青。
“要吃水果吗？”
“吃个屁！本大爷不想看到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给本大爷滚！”
“那你好好休息…”
冷不凝关上了房门，那高挑的背影，看着竟有些落寞。
“吞服了安眠药，精神类药品，抗抑郁药等多种药品，还饮用了大量高度酒精，如果不是发现的及时会很危险。”医生说道。
“已经洗过胃了，我等会再开点药。多在医院住几天，观察一下情况，忌一段时间的口，少吃辛辣刺激的，生冷寒性的最好别吃。荤腥要适量，先多吃点清淡的，把身体养好。还有绝对不能饮酒！除了开的药，其他的药也别吃了。当然了这些起到的作用都很有限，最关键的还是患者本人。”
冷不凝眼眸低垂，将医嘱牢记心间。
提着药走在过道间，万年不变的神情难得透露出一丝忧愁。
在病房前调整好心态，揉了揉脸，两根手指强行将嘴角提的上扬，做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涮！”
推开房门，冷不凝尽量让自己语气变得温柔。
“小挽……？”
袋子“叭嗒”一声滑落，药品滚了满地。
面前床铺空无一人，只剩输送点滴的针管，悬挂在杆上，孤独的来回晃悠。
“这家伙……！！”
冷不凝精致的面容被气的咬牙切齿，能让她这种冰块产生这么大的情绪也实在是不容易。
“还有余温……没走远…”
“呵！傻逼！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就逃走的叛徒，还管上本大爷了！”向挽暗骂着，乘坐电梯直达负二层。
阴森森的环境丝毫没有吓到她。
“故地重游这破地方竟然还让我产生了一丝怀念。”
顺着走廊一路向下，前方的尽头就是电梯间，向挽却没有在移动，反而对身侧那扇厚重的大门动手。
娇小的身形推动起来相当不容易。
“他妈的！给死人装这么厚的门干嘛？是怕复活变僵尸，还是防止有人奸尸啊！”
好不容易开垦出一道小缝，向挽急忙连滚带爬的窜了进去。
“呼…嘶~”
房间内宽的离谱，摆放着大量覆盖白布的床，还有许多冷藏柜和匣子，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都被分别按照种类归纳整齐。
天花板上列着数排吊灯，但对如此宽阔的空间，能起到的效果也仅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到昏暗一片。
汗珠贴在白皙到病态的肌肤上，急促的喘息中藏着痛苦的呻吟，捻湿的发梢拂过眼眸，残留下一层水雾将视线遮蔽，瞳里黏腻发痒，窥物都浑浊了几分。
本就堪忧的能见度，这下更加沉溺。
向挽难受的要紧，索性靠着门口坐下。
长久的肥宅生活，她早就变成了运动白痴，何况现在还刚从病床上醒来。
常年营养不良，如今极度虚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忽然间消耗如此大量的体力。
“嘶~~好困…好饿…好疼…”
饥饿，疲劳，胃部升起的灼烧感，大脑传来的眩晕感。
多种不适让向挽直接吐了出来。
“呕……”
可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一阵干呕之后，也只在地上留下了点唾沫。
扶住墙缓慢蠕动着来到一张床旁边，粗暴的扯开白布。
床上躺着一个没有呼吸，肤色发青的男人，或者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尸体。
停尸间，普通人都不会到这里来，也不容易被发现，里面有楼梯通向杂物间，那里离医院后门很近，只要到达逃脱就很容易了。
这条路线相当隐蔽，就算医生护士们知道，也一般都不会想到逃走的病人在这儿。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向挽一脚将床上的尸体踢了下去，不知道这又是谁的孩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管他呢。向挽可不在意这些，她爬上了床，将白布当成被子盖在身上，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抱成小小一团。
停尸间的气温比外面低个几度，但向挽背上的衣服依旧被冷汗浸湿，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不停从脸上滚落。
痛苦得不到丝毫的缓解，躺下之后也没有力气再起来了，向挽就这么默默的忍着。
忍啊忍，忍啊忍，也许是太累，也许是躺下就困。
她竟然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身旁出现了两个人，侧睡着躺在向挽两边，三人的距离十分相近，只要一扭头对方的脸就近在咫尺。
她们的长相与向挽别无二致，堪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些许细小的特征不相吻合，完全就是一个人。
左侧那人，右眼角下多了一颗泪痣，眼睛是浅粉色的比向挽亮多了，时时刻刻都水汪汪的，她怀里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狐狸玩偶。
还有着几乎快要拖地，与肤色一般雪白的超长发。梦幻又脆弱，简直就是从童话中走出的公主。
“小猫？现在一定很难受吧？所以人家都说了不要随便自杀？现在死了又没人记得我们，还疼。活着虽然很痛苦，但为了我们的理想还是再努力一下吧？而且也不全是坏事嘛，不凝回来了，又多了一个能记住我们的人。”
“嗯…小羊~确实很难受？老实说，我有点儿后悔了，没死成竟然会这么疼！理想？我们的理想真的会有实现的一天吗？会有很多人记得我们吗？”
“一定会的！只要我们活着多努力一下！如果实在完成不了的话，我们就去杀几个人，或者在大街上随机投放炸弹，这样的话，她们想忘了我们都不行！”
“小羊……你可真聪明…不过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现在该怎么办？”
“小猫？你在害怕什么？不凝医生回来不是好事吗？你不是很想她吗？那我们就好好表达思念，让她永远不再离开我们，好不好？”
小羊贴近了小猫的脸，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很美，让那样一张可爱的小肉脸绽放出了妖冶的光芒，变得有些坏女人的气质了。
“好……”
小猫声音沉沉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她盯着小羊的瞳入了迷。
小羊的眼睛总是很好看的，明亮的像“明月光”与“地下霜”，清澈的像“皆空游无所依”的小石潭，淡粉色的眸中总是水汪汪的一片，感觉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小猫经常觉得如果是那般好看眼睛落下的泪，一定会比鲛人垂泣化作的珍珠更加宝贵。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不凝医生吧？她一定可以让我们不这么疼的！”
小羊眨巴着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神情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就连怀中的小兔子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嗯……”
小猫很纠结呀！她不是很想去，但又觉得小羊说的有道理。
“不可以吗~”
小羊扑进怀中，可怜兮兮的望着对方，奶声奶气的不停撒着娇：
“好不好嘛？好不好吗~我最亲爱的小猫~你也很喜欢不凝医生吧？没事的~接下来一切都交给我。只需要一小会~就那么一小会，猫猫睡一觉起来什么事情就都解决了！可以吗？我的乖猫猫~”
软乎乎的嗓音像可爱小棉羊般柔和，那委屈巴巴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小猫哪里受得了这个？大脑直接放飞到了外太空，思考和纠结跟着一起飘走了！
这么可爱的小羊谁能不答应她的要求呢？
“好……”
“好个屁！”
右侧一直没说话的那人，此刻终于开了金口。
她的长相也跟小猫，小羊一模一样，三人完全就是对方的克隆体。
只不过她也有些小细节不尽相同。
她的眼睛是金色，长着两颗虎牙，有着一头干爽利落的齐脖短发，浅棕色的，微微卷曲，像山羊毛。
肤色相比雪白的二人深了些，更加接近普通人。
“向挽你是不是脑残？老子是让你去死，不是让你活的像具尸体。现在好了，罪也遭了，脸也丢了，还没死成！”
“小狼别这样说小猫，她本来胆子就小，她不是想死，她只是想要爱。可怜的小猫~~只有我们能陪着你。”
小羊神色悲悯，芊芊玉指怜惜的拂过小猫眼角。
指腹似乎更湿润了些，水滴或许消失了又或许从来都没存在过，小羊似有似无的抹去了小猫那点似有似无的泣泪。
“她胆子小个屁，嗑药的时候磕的比谁都厉害，她就是一个纯怂逼！”
“小狼！！”
“你闭嘴！”
小狼俯身前压，粗暴的捏住小猫脑袋，过于用力下巴都被捏出一道道指痕。
力量差距下，小猫的反抗完全无济于事，软绵绵的爪子打在身上，像是在给小狼挠痒。
“向挽我真的好佩服你，永远能在长久的，持续的，轻微痛苦与短暂的，快速的，剧烈痛苦中选择长久，持续的剧烈痛苦！你就是个废物！”
小狼整个人骑了上来，两幅相同的面孔，只要微微回头便能接上吻。
那张愤怒，狂妄，野性十足的脸正按着另一张痛苦，可怜，眼中含泪的脸。
相同的嘴，一个滔滔不绝，另一个寂静无声。
极具伤害性的话语毫不留情，贬低与侮辱充斥在每一个字眼中。
“恶语伤人六月寒”，“忠言逆耳利于行”
小猫只感觉那一开一合的虎牙像是直接咬在身上，撕开了寒冷的皮肤，早已冻僵的血液争先恐后的往外涌。
刚刚流出又被接踵而至的“恶语”连皮带肉的凝结成了红色的冰块，锋利的牙齿再度咬上，凿开。而后又流出，凝结。
“你根本就不会也不愿意做选择，你需要我，你是最离不开我的，你渴望将选择权化作狗链送到我手中，你渴望被我牵着走。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无论我朝着哪一条道路迈进，你都会像只蠢狗一样屁颠屁颠的跟在我身后？只要被人带领着前进，只要不用思考，你就什么也不在乎。向挽……你是天底下最贱的笨猫~”
小猫很疼，疼的浑身抽搐，疼的不敢再看，疼的咬碎了牙。
但她无法反驳，无法解脱，因为她知道小狼那些锋利又尖锐。那些充斥着恶意与不屑的话语是实话，说的都是对的。
一把沾着药的电锯，乐此不疲的插入心脏，希望能找到病因。
无论是竖着切，横着切，从中间切，贯穿，搅碎，分割，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心脏解剖开，找到病源并将其剔除，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治疗你。
这种饱含着爱意与关心的治疗，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的疼痛，但……如果拒绝了的话，那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吗？
毕竟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会在乎你啊？更别说想要帮助你的了。
“不过哪怕你再愚蠢，我也会帮助你的。只要有我在，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可能会痛苦，但你永远不用纠结，我会帮你做出选择，接下来你再也不用思考了~”
“真…真的吗？”
向挽哭着抬起脑袋。
“当然了，来吧~把身体交给我~你就再也不会痛苦了，只要伸出手，你就能脱离选择的漩涡，没事的吧？反正你从来就没有选对过，接下来就让我来吧？你不用思考，也不用烦恼，我会带着你向前。”
谈不上温柔的声音却有一股特有的安心感，不像是恶魔循循善诱的蛊惑，更像天使平铺直叙的劝告。
刻薄的话语下有着真切的关心，每个字眼抛开极具攻击性的外表藏匿着的都是浓浓的爱意。
那不易察觉的心疼就像是刀片中藏着的糖。
感同身受，切身体会，一起面临的选择，一起经历的痛苦，完美共情下所酿造而出，名为“心疼”的世界最甜蜜糖果。
当被那些“忠言”一层层的抽筋扒皮，痛的体无完肤，只能趴在地上将脸埋进雨中，像落水狗一样哭泣时。
一颗颗糖果便会粘合四分五裂的心。
这是天底下最珍贵，最美味，最有益的佳肴，只要有人肯为你制作，肯喂你吞下，生活的苦涩就会随着泪水一起流走。原先前方漆黑一片，布满荆棘的道路也必定会如摩西分海般开辟一条通向未来，熠熠生辉的新航线！
小猫是很喜欢甜食的，被小狼喂下了如此甘蜜，之前的尖锐，恶意，贬低，伤害。此刻也不过是为了营造落差感，让幸福变得更幸福的前戏罢了。
小猫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被喂了一丝甜，就会自动勾销以往的苦。
“我……我愿意…将身体…将人生…将余下的一切全部献给你……向皖~”
“乖孩子~好好休息吧~”
嘴唇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软软滑滑的如同果冻一般，饱满的唇瓣QQ弹弹的感觉稍微用点力都会陷下去，一看就知道很好吃啊~
【没有涂口红应该是原味，大概就是软糯的触感，加上薄荷的清香吧？估计亲上去会湿湿的，轻轻一咬都会留下印痕，只要含住粉嫩的小舌头，小猫一定会眼泪汪汪的控诉我吧？如果继续放肆，小猫估计会象征性的抵抗一下，然后紧紧的抱住我，她吻技不好，不会换气，要不了多久，小脸就被憋得通红，到达极限后一把将我推开。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回味。】
小狼只要微微低头，便可验证自己脑中模拟的流程对了几分？
小猫闭着眼睛，香唇微起，神色中满是依恋，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二人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小狼缓缓低头，完全相同的脸颊互相蹭过对方。白皙的皮肤被磨出红痕。
匀称的呼吸，不知在何时乱了节奏。情迷意乱，不知是谁挑逗着谁，两张同样诱人的软唇似在矜持，似在期待，渴望着她的温暖，渴望着和她之间织起一条由银线架出的桥梁。
“不可以啊！这怎么可以？你们这是不道德的！小猫的一切都应该让她自己来做决定！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她！！”
小羊强行从中间将二人的脑袋隔开。
轻轻一推，小猫瘫倒在床，像死了一样睡着了。
“吼~”
到手的猎物被强行夺走，小狼生气的磨了磨牙。
“向晚滚开，我会处理好一切。让她，让我，让我们都不会再痛苦。”
小羊外表软绵绵的，却比谁都犟。只要是她认为不对的事那就无论说什么都不会退让。
“向皖我是不会让你去死的，以前看不到希望就算了，现在不凝医生回来了，小猫又多了一个能记住她的人。我们的理想还有实现的可能！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轻易结束一切的！”
“呵？仅仅一个冷大小姐的出现就把你迷成这样？你还真喜欢她呀？以前撒撒娇就算了，你还真把她当成什么医生了？”
“不凝本来就是医生。”
“冷大小姐是医生啊~还专门去国外留学了呢~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候，毫不留情的就走了呢。就像是玩腻了后无情抛弃玩具的小孩一样~”
小狼眼神变得异常凶狠，深红色的瞳孔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喉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即将发起攻击的野兽。
“你还真以为这个大小姐能帮助向挽？我们在她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玩具罢了。玩够了就随意抛弃，想玩了就假惺惺的来看两眼，也就只有你这个蠢货会真的以为冷不凝真的想治疗向挽？再说了她需要治疗吗？”
“才…才不是…不凝离开我们那只是……”
“说到底，这一切都怪你啊！要不是你这个废物一直妨碍前两天我们就死了，怎么可能一直等到今天？让冷大小姐刚好发现用这种丢脸到不能再丢脸的方式迎来重逢，现在好了。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能拖到现在，说明小猫根本就不想死。是你为了一己私欲不停说她，她才妥协的，你就是个自私的家伙，随随便便拉别人结束生命。”
“这话我原路奉还给你，你不就是因为自己想活，才一直阻止小猫结束烦恼吗？为了一己私欲让小猫留在这没救的世界上承受痛苦！论自私自利，你可比我强多了。”
“嗒嗒嗒嗒…”
争执不下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糟了！”
小狼瞬间反应过来恶狠狠的瞪了小羊一眼，一把扯过小猫，连续好几个巴掌呼在她脸上。
“快醒来，你他妈还睡着干嘛呢？忘了自己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了。怎么还睡上了呢？我是让你去死，可不是让你活着就当尸体。”
“你别打她！”
小羊一脚踢开小狼，双手捧着小猫的脸，心疼的对着那白皙肌肤上的血红巴掌印吹了吹。
“小猫醒醒…醒过来做你该做的事好吗？遵从你内心的选择，我会好好帮助你的~快醒来吧，你已经休息够了。”
“你个废物敢打老子！！！老子要咬死你。”
小狼一跃而起，将小羊飞扑压在身下，二人在这狭小的停尸床上扭打了起来。
此时那阵脚步声也缓缓朝着床的方向走来。
“嗒嗒嗒嗒……”
咬着对方脖子的小狼，掐着对方脸颊的小羊，同时停下动作，紧张的盯着那层洁白的布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竖尖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脚步走了几下后便没了声响，偌大的停尸间恢复了往日的寂寥。
这种孤独足足持续了十多分钟。
小狼，小羊的神经在高度紧张后，逐步缓解了下来。
【过了这么久还没动静，应该是没发现我们离开了吧？】
怀揣着如此想法，毫无征兆，当做被子遮盖全身的白布被忽然扯下。
“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