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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蚀之痛

凌晨一点四十分,宋临渊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中央空调送出均匀的微风。但他知道,时间到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等待着那个必然来临的过程。像等待一场已知判决的囚犯,连反抗的念头都显得多余。他抬起右手,摊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掌心那道淡红色的冰裂纹印记,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像皮肤下渗出的血丝。

第一波感受是忽冷忽热。

不是剧烈的温差,而是微妙的失衡。左半边身体感到莫名的寒意,右半边却微微发烫。他伸手摸了摸左臂,皮肤温度正常,但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止不住。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试图用物理的凉意对抗体内的冷热错乱。

没用。

寒意和热度开始交替,像有两股不同的血液在他体内循环,一股冰冷,一股滚烫,每一次交汇都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走向浴室,动作还算平稳,但肌肉已经开始紧绷——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预警,仿佛每一条肌纤维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冲击做准备。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洗手台的大理石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平时苍白,眼下的阴影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更深。还算体面,他想。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个正常人。

第二波是肌肉的痉挛。

从右小腿开始,毫无征兆地,整条腿的肌肉猛然收紧,硬得像石头。他伸手按住小腿肚,能感觉到肌肉在掌下剧烈跳动,不受控制。接着是左臂,然后是背部,腰侧。不是持续性的,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有电流在神经上随意窜动,这里电一下,那里电一下。

他扶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深呼吸,他对自己说。但呼吸也不顺畅了——横膈膜也开始痉挛,每一次吸气都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只能吸进半口气。

第三波才是疼痛。

不是突然袭来的剧痛,而是从深处慢慢浮上来的钝痛。先从关节开始——手腕、手肘、肩膀、膝盖、脚踝——每一处关节都像生了锈,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滞涩的摩擦感。然后是骨骼,长骨的深处传来被挤压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膨胀,想要撑破骨头。

他开始出汗。不是运动后的热汗,而是冰冷的虚汗,从额头、后背、胸口渗出来,迅速浸湿了丝质睡衣。布料粘在皮肤上,随着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摩擦,那触感被放大了一百倍,像砂纸在打磨神经。

他该去书房拿药了。虽然那些药没什么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从浴室到书房,十二步的距离。他走到第四步时,不得不停下来,扶住走廊的墙壁。不是站不稳,而是需要集中所有的意志力,去对抗体内那股想要蜷缩起来的本能。身体在尖叫:躺下!蜷起来!但理智在抵抗:不能躺下,躺下就可能起不来了。

第五步,第六步。

疼痛升级了。从钝痛转为锐痛,像有细针从内向外穿刺。不是一根针,是成千上万根,在皮肤下,在肌肉里,在骨骼表面,同时刺出。他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他把嘴唇咬破了。

第七步,第八步。

视野开始出现雪花点。不是黑斑,而是细碎的、闪烁的光点,像老式电视失去信号时的画面。耳鸣也来了,高频的尖啸在颅骨内回荡,盖过了空调的风声,盖过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雪花点还在。

第九步。

他终于推开了书房的门。药箱就在书桌右下角的抽屉里。他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在脚下起伏不定。握住抽屉把手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拉开。

白色的药瓶,标签上是复杂的化学名称。他倒出两颗,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刮过食道,留下苦涩的轨迹。他知道半小时后药效会显现,会让他昏昏欲睡,但无法消除痛苦。只是把他从清醒的痛苦拖入昏沉的痛苦,区别不大。

第十步——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亮挂在天上,缺了一角。不圆了。月蚀已经开始。

他盯着那轮缺损的月亮,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发作时的样子。不是在医院,是在家里的书房,就像他现在这样站在窗前。父亲背对着他,肩膀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但声音很平静:“小渊,记住,痛到极致的时候,就去想一件具体的事。越具体越好。”

“想什么?”当时他问。

“什么都行。比如你明天要开的会,要签的文件,要见的人。或者更小的事——早餐吃什么,衬衫该送洗了,花园里的玫瑰该修剪了。”父亲转过头,脸色惨白,但居然在微笑,“重点是,要想一件与痛苦无关的事。这是唯一的方法。”

他现在就在用这个方法。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有董事会。下午两点,要和新加坡的投资人视频会议。晚上……晚上应该没有安排。陆征大概会建议他休息,但休息意味着独处,独处意味着更清晰地感受痛苦。

衬衫。他今天穿的深蓝色衬衫,袖扣是母亲留下的,珍珠母贝材质,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玫瑰。别墅东侧的花园里种了一片红玫瑰,这个季节应该开了。园丁上周说有些生虫,需要打药。

具体的事。要想具体的事。

但疼痛不允许。疼痛是霸道的,它要求全部的注意力。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击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肺叶。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流,浸湿了睡裤的腰部。

他缓缓坐到地毯上,背靠着书桌的侧面。这个姿势能让肌肉稍微放松一些。他把头仰靠在桌沿,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没有开,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时间变得粘稠。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感受痛苦的所有细节:肋间的刺痛是尖锐的,像被冰锥扎入;腹部的绞痛是旋转的,像有手在腹腔里拧毛巾;头部的胀痛是搏动性的,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太阳穴。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七下时,混乱了。不是忘记数到哪,而是心跳的节奏乱了,忽快忽慢,像失去指挥的鼓点。

这就是月蚀之痛。不是小说里描写的电闪雷鸣,不是电影里表现的满地打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安静地、清醒地、无处可逃地承受着身体从内部开始的崩坏。

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很轻,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是陆征。他的保镖每隔十五分钟会从门外经过一次,不进来,只是确认他还清醒。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宋临渊需要独处的时间来维持尊严,陆征需要确认的时间来履行职责。

尊严。想到这个词,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一个被每月发作的怪病折磨的人,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有的,他想。至少他还能自己走到书房,还能自己吃药,还能选择用什么样的姿势倒下。

倒下。是的,他终究会倒下。每次都是如此。当痛苦累积到某个临界点,身体会自动选择关闭——不是昏迷,而是某种类似动物装死的状态。肌肉放松,呼吸变浅,意识游离。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也是最后的体面:至少不用清醒地经历整个过程。

临界点快到了。

他能感觉到意识开始漂浮,像喝醉了一样。疼痛还在,但变得遥远了,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也是,陆征的脚步声,窗外偶尔的车声,都像从水下传来,模糊不清。

他该呼叫安然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作。他还在等,等那个临界点完全到来,等身体彻底放弃抵抗。因为只有在那之后,安然的触碰才会真正有效。这是三个月来观察出的规律——如果安然来得太早,效果会打折扣;如果来得太晚……他不敢想太晚的后果。

又过了几分钟,或者几小时——时间感已经混乱——他终于伸手,按下了书桌内侧的紧急按钮。

蜂鸣器在书房里轻声响起。几乎同时,门被推开,陆征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提着医疗箱的私人护士。

“先生。”陆征蹲下身,声音很稳,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宋临渊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检查。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体征现在一定很难看,但不会致命。至少这次不会。

“给安然打电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告诉他……不用急。”

这是谎话。他其实希望安然立刻出现,马上出现,下一秒就出现。但他不能这么说。他必须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哪怕这体面薄得像一张纸。

陆征点头,起身去打电话。护士留在房间里,小心地测量他的血压和心率,动作轻柔。宋临渊闭上眼睛,任由她操作。血压计的气囊在手臂上收紧,那压力在平时微不足道,此刻却像铁箍。

电话接通了。他听见陆征在低声说话,简短,急促。然后挂断。

“安医生二十分钟内到。”陆征回到他身边。

二十分钟。很长的一段时间,很短的一段时间。长到足够痛苦再攀升一个等级,短到不够他彻底失去意识。

他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等待开始了。这一次的等待,与之前所有的等待都不同——之前是等待痛苦的终结,现在是等待一个人的到来。而他知道,当那个人到来,当那只微凉的手触碰他的额头,痛苦会像退潮一样缓缓离去。

不是立刻,而是缓慢地、有层次地退去。先是呼吸变得顺畅,然后是肌肉放松,接着是疼痛减轻,最后是疲惫——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疲惫。

他会睡去,在安然的注视下。那是他每个月唯一能得到的、不被痛苦打断的睡眠。

窗外,月亮还在慢慢被阴影吞噬。

书房里,他还在等待。

数着自己的心跳,想着具体的事:明天要穿的衬衫,花园里的玫瑰,还有那个正在赶来的、能让他从地狱里暂时脱身的人。

这就是月蚀之痛。不夸张,不戏剧,只是真实存在的、每个月都要重来一次的、无期徒刑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