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林舒昼呢?他也刚醒,只是午睡睡过头了,他身体好着呢。
当林舒昼打开电脑,准备当一个勤快的农民和建造师时,一条他日盼星星盼月亮的消息就来了。
何:气氛很好,吉他他很酷,你们的舞蹈设计也很有趣。我很喜欢,很可惜不在现场。
林舒昼一下子就扔下了游戏里哞哞咯咯咩咩的牛、鸡、猪、羊,他的农场主计划暂时告了一段落。
L:嗯
L:我也觉得我很酷
林舒昼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
何:嗯,你弹得很好,是专门为这次表演练的吗?
不是!是专门为你练的!林舒昼无声地呐喊着。然后矜持地敲了几个字。
L:嗯,想着为班级多出一份力。而且吉是从小就练的想在高中也多留点特别的回忆。
实则不然,如果是以往,林舒昼肯定要坐在台下看班里的人表演奶龙争夺贝利亚,压根不会苦哈哈地上台表演。
那头的何语慎看到“从小”二字,心里模糊地想起了林舒昼小时候的模样,有些记不清面貌了,原来已经错过他这么久了吗?
何语慎轻轻呼了一口气。
何:当时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那时候我有点发烧很早就睡了,差不多刚刚才醒。
对面消息回得很快。
L:肯定很难受吧,吃完药,脑子又困又不清醒,你去挂盐水了吗?现在还难不难受?
何语慎闷闷地咳了两声,又笑了一下。
何:好多了。
何: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很关心身边的人。
林舒昼愣了一下,没有吧,要是以往其中任何一个义子生病了,他也只会专门跑去嘲笑一下义子的弱鸡体质
L:那当然啦。
何语慎看到这几个字,就好像能看见林舒昼笑得眼睛弯弯,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
好像这时发烫的体温烧到了大脑,原本浇筑的防线也一并融化,压抑的情绪冒着泡涌了上来,漫在何语慎的四肢与胸腔,连抬起手都觉得酸涩。
何:你想看看小时候的我吗?
“诶,有点突然……”林舒昼犹疑了一会儿,打了个“想。”
对面静默了一会儿,让林舒昼感到有件手忙脚乱地想:“果然还是太唐突了,要不现在才撤回,打一个‘不想’?”
然后这个时候对方发过来视频已经加载好了,有十几分钟,林舒昼点了进去。
视频开头是一个妹妹头的小女孩,尽管脸上表情不多但不难看出今天的她有点开心,她绷着个小脸,笨拙地摆弄着手机靠在花瓶上。
“今天是我十岁的生日,妈妈把她的旧手机给我了,她说她不要了,在很久以前妈妈说过了十岁,我就是一个大孩子了,所以我在今天晚上的面里加了一个鸡腿。”
话说完没多久,一声暴躁的开门声响起,林舒昼看见女孩的瞳孔有些惊惶地轻颤起来。
一个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传来,还带着粗鲁的辱骂。
“妈/的,你这个拴不住娘老子的玩意儿还坐在这儿吃上面了?”
小女孩的身体下意识不可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吃!妈的,给老子吃!吃去!”酒囊饭袋伸手,抓住小女孩后脑勺的头发,将她的脸摁进了面碗里。
一下又一下,小女孩趁着脸离开面汤时大口呼吸。手机因为桌子剧烈的晃动而跌平于桌面,摄像头只能看见一边的天花板和另一边花瓶里泛着黄的塑料花。
林舒昼能很清晰地听见女孩大口呼吸的声音,还有额头碰撞碗底,通过桌面传递到手机里的闷响与震动。好像过了很久。
直到听到碗摔到了地上,炸开清脆的声响,这段家暴才好像停止,占据了视频的十多分钟,拖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林舒昼也没有听到其他动静,小女孩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小小的脚步声嗒嗒地跑走,响起了水龙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小的脚步声又渐近,手机被重新立起来。
洗过脸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菜汤,脸被汤烫得有些发红,鼻梁上有被碗给磕破的一条痕,皮肉边缘被水洗得泛了白,但此刻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桌面上一片狼藉,破碎的碗片与飞溅的汤汁面条不均地分布在桌上,林舒昼看不见小女孩最初的那一丝欢喜了,双眼里只剩麻木和平静。
小女孩又轻轻开口,稚嫩的童声回荡在林舒昼的手机里。
她说:“今天是我的十岁生日,我不想蛋糕了,我讨厌今天。”
视频结束了。
林舒昼沉默地退出视频,这才发现他看的那个视频被撤回了,一个新的视频,他点进去看,里面只有上一个视频的开头。
何:抱歉,发错了。
何:我忘裁了,抱歉。
林舒昼没回,而是直接邀请何语慎进行视频通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接受了。
两个同样漆黑的摄像头出现了,谁也没提要去开灯。
林舒昼没提任何与她原生家庭有关的话,只是开口道:“你知道吗?有纪录片拍过,冒险家与植物学家在最危险的雨林里穿梭,在亚马逊河上航行,这里的水里浮动着食人鱼,数不数的水蛭和食人鱼,陆地上的树上盘旋着几十米长的森蚺,它们危险不可测,能轻易碾碎骨骼,连地上的蚂蚁咬人一口都可能中毒充血。
但仍有人为了追求而踏入这片森林寻找未知,这一批人他们想拍摄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何语慎在视频的那头摇了摇头。
而林舒昼好像能看到她的回应似的,往下讲。
“他们想拍摄的是红树林上可能出现的鬼兰,这种兰花漂亮异常,依附树木而生,在最恶劣的环境里生长,我们不难想象平时爬过它的是蠕虫,还是蛇信,但它不受其影响。我们不可能将它人工移植于温室,因为它是生长在这恶劣的环境之中,它因环境而成为了鬼兰,越恶劣,越坚韧,越耀眼。并非是歌颂苦难。”林舒昼笑了一声:“是赞美本身。”
何语慎觉得自己好像明白林舒昼讲的了,她翻了个身,嗯了一声。
林舒昼接着讲道:“雨林里就是这样,危险的同时,美丽并蒂而生,蜂猴会在夜间的树上进行花盏的交杯礼,花粉随之而散,轻木蓬勃生长,叶盖亭亭,为实现短暂生命的绚烂和争夺地盘和阳光的野心。”
何语慎笑了一声,带着鼻音说:“那我要是生来就在烂泥里?”
林舒昼:“那你是莲花。当然,你想当睡莲也可以。”
“而且。”林舒昼清亮的嗓音在黑暗中很清晰,“任何看轻自己的话都是不自信的表现,是对自己的一种隐性潜在的否定。”
何语慎有些哽咽地问:“那我该怎么做呢?”
林舒昼:“你应该学会爱自己。首先,从享受自己开始。”
何语慎有些疑惑地带着鼻音“嗯?”了声。
“雨点落在水泥地上,有灰尘的味道;晒过的被子里藏过太阳的味道;洗干净的小狗身上有小狗味;剖开西瓜时四溢的清香,和一声清脆的裂开声;割过的草坪的青草味……这都是最平常,最普通的,你会喜欢吗?”
“我会喜欢。”
“你会享受吗?”林舒昼再问。
“……我会享受。”何语慎轻轻地回答
“那很好啊,生活中还有许多细微的地方是让人恍惚与怀恋的。你也要多挖掘,多探索。你可以想想,现在的你想做什么呢?”林舒昼耐心地引导她。
最后一滴泪滑落进发丝里,何语慎回答:“我想吹吹晚上的风,听你弹你喜欢的乐曲,想现在,将来,一直喜欢你。”
对面发出一些窸窣的声响,林舒昼说:“那我很荣幸。”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说:“我也喜欢你。”
双方此时都没有说话,只有一首轻柔的《鸟之诗》作为夜沉默的旋律。
何语慎吃过的药药效上来了,睫毛轻轻颤动,终究抵挡不住困意,又睡去了。
电话那头的林舒昼一曲毕时,用手指捻平还在振动的琴弦,拿起手机,听到对面那小小的,清浅的呼吸声。
林舒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挂断,而是找了充电器充上,放在一旁,放下怀里的吉他,将电脑的音量调至静音。房间里只剩下键盘与鼠标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