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邻近一处雅致院落。
钟楚意等人刚跨进门,长辈们还没到,倒是见着李颖、李知缦几个李氏女修,还有那个李琼花的女童。院里除了她们,还有四五个陌生男修并李景南师兄。
“仙子,何不随我去外头说几句话?”
“不去!”
李颖声音发紧,耳根微微泛红,显见得有些难为情。
循声瞧见个男修黏在李颖师姐身侧,满脸殷切。他与李颖二人,同围在一处说话的李知缦等人隔了些相距。瞧李颖皱眉冷脸、步步移退的模样,分明是在躲这素不相识的男修。
那男修偏不依不饶,一双眼睛总在李颖身上打转,分明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却还腆着脸往李颖身边凑。
才进来的钟楚意几女见了这般光景,都忍不住蹙起了眉。
“听闻中洲修士皆有雅量风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道友谬赞!”李知缦同身侧男修闲谈,语笑嫣然。
“那几位仙子,亦是贵宗同门?”
李知缦顺他目光望去,正撞见钟楚意、王娇娇等人进门,当即颔首:“正是。”她又瞥见后头的李茂堂、李茂虹二人,便侧身指了指,“这二人是我族中男修,大家都是胜英的亲友。”
场中几位不识的男修闻声,纷纷移步,拱手笑道:“远来是客,诸位请进!”
一时众人相顾颔首,笑意晏晏,未及再往院中深入,便又闻得动静。
原是贺硕真君见美人再三推脱,面上登时腾起怒意,眉眼间戾气横生,语气也添了几分强横:“你三番五次推诿闪避,莫非是瞧不上我?哼!我乃贺硕真君是也,亲手铸就的法器千金难求,天下修士谁不与我几分薄面!”
“嗤——”
王娇娇方入庭院,听得这一番狂妄之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间满是不屑。
几位男修还未从新来仙子的容色中回神,陡闻风崖山女修这声嗤笑,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
风崖山等人乌泱泱一同涌入院中,目光齐刷刷投向贺硕二人。
便见那贺硕真君怒从心头起,扬手一把攥住李颖手腕,力道之大,竟将李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入他怀中。
“你……”
李颖又惊又怒,脱口惊呼,抬眼瞥见满院目光灼灼,霎时脸色青红交加,羞恼之下,扬手便运起灵力朝他劈去。
一道凌厉灵力擦着贺硕额角掠过,将他鬓边一绺发丝齐齐斩断,断发飘飘扬扬洒落。他却浑不在意,身形微微一侧,便将这一击轻描淡写避开,全然没将李颖的反抗放在眼里。
贺硕面上神色半是势在必得,半是难堪——当着一众人的面被美人拂了面子,岂不是要沦为他人笑柄?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敬酒不吃……”
话音未落,他垂眸的目光陡然扫见新来了几位容貌更胜的女修,眼底霎时掠过亮光,话头硬生生顿住。
旋即他面色一沉,运起威压,手掌如铁钳般死死攥住挣扎的李颖,半点不肯放松。
李颖发髻微散,瞧着颇有几分狼狈,却偏不肯失了气度,脊背挺得笔直。那歪斜了几分的双刀髻,衬得她脖颈纤长,自有一股不屈的气韵。
满院修士皆是眉头紧锁——今日风崖山乃是玄器阁的尊客,这男修如此作为,岂不是待客无礼,失了礼数?
李景南先开了口:“贺硕道友,眼下正是开席之时,何苦拉着李仙子往外走?不如一同入席,尝尝这佳酿灵食?”
他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贺硕听了这话,咧嘴一笑,脸上怒气散了大半:“好!能与诸位仙子同席对饮,正合我意!”
他目光往诸女一一扫去,只见当中有小家碧玉,有娴雅淑女,更有一位妩媚佳人,身姿曼妙!
想起今日缔结婚盟的,是风崖山一位二十几许的仙子,便知这些女客都是宗门里的年轻后辈。
他目光黏在众女身上,手上力道松了,竟将李颖这株“冷花”抛开,兀自念叨:“好好好。”
钟楚意等人听得这话,心里都暗恼李景南多事——何苦留这色胚在此饮宴?
一个个避开贺硕那无礼打量的目光,眼见他大摇大摆占了一张桌子坐下,众女一时立在原地,谁也不肯移步。
那几位男修见状,无奈劝道:“贺硕,你行事忒也孟浪!今日喜宴,岂可唐突佳人?”
“真君,此处是女方宴席,我等在此多有不妥,还是移步罢!”
“对啊……”
玄器阁还算有明事理的,有人朝风崖山众人拱手致歉,三四个男修围上去,七嘴八舌劝起贺硕。
李知缦几人无奈摇头,这些男修里头原有李景南师兄相识的,才凑在一处闲谈。左右席上宾客还没到齐,谁能料到不过一时疏忽,没照拂到李颖师姐,竟闹出这等事。
李知缦同王娇娇、钟楚意几个看了又看,还没想好谁去把李颖挽过来,就见李颖猛地甩袖,一张俏脸冷若冰霜。抬眼虚睨一处,螓首高昂,她也不与人招呼,咬着唇就往院外走,步子虽快却稳。
眼看她擦身而过,“师姐!”
“师姐……”
听人喊,李颖也只是脚步顿一顿,没什么示意,快风快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钟楚意几人目光齐刷刷跟着她往门外瞟,不过眨眼的工夫,李颖的身影便没了踪迹。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再往里走。
贺硕见人拂袖而去,又扫见刚进门的诸女还不过来,脸上又添恼色。可目光落在钟楚意身上时,两眼顿时发直,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颠颠地从没坐热的凳上起身,快步冲了过去:“这位仙子芳名?不知贺硕可有福气,同仙子共坐一桌?”
钟楚意被他冲过来的气流一拂,眉头刚皱起,还没来得及作声,李茂堂已跨步上前,将她往身后一挡,伸手截住那真君递过来的手,“我等人数众多,正好凑满数桌,怕是腾不出位置给道友!”
贺硕不死心,冷嗤一声斜瞅着这男修,眼神里满是不屑,“你们这么多人,一桌也坐不下,我同这位仙子在一桌便是!”
王娇娇当即挑眉冷笑,“道友怕不是忘了,方才还对我另一位师姐拉拉扯扯?我风崖山女修,可没兴趣与你这等孟浪之辈同席!”
贺硕被她一呛,脸色涨得通红,没想到风崖山的女修一个个这般桀骜不驯,当即施起威压,朝着风崖山众人压去,“臭娘们,我可是元婴真君……”
“你这无赖泼皮,竟敢辱我!丑猪头,我呸……”
钟楚意没料到王娇娇竟直接与他对骂起来,虽她言语粗陋不雅,钟楚意心头却微微一暖,朝她递去一眼。王娇娇察觉她的目光,只淡淡回望一瞬,那神情分明是“我只是看不惯这厮行径,与你无关”的意态。
旋即,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而来。
风崖山众人反应过来,当即提气凝神抵挡。
那贺硕起初只施了微末力道,本非有意恐吓,可瞧着她们竟无一人妥协求饶,渐渐便较上了劲,缓缓加重了威压。
不过瞬息之间,众人只觉血气翻涌,脚步虚浮,被这股沉重力道逼得连连后退数步。
钟楚意、彭月等金丹女修尚能咬牙稳住身形,指尖掐诀凝起微光,面色泛白强压内腑不适。王娇娇反应最快,胸口似受暗击,忙抬手捂住,旋即摸出一道灵符捏碎,顺了顺衣襟,恨恨瞪着那猪头男。
钟灵儿、东方荷、东方玲、彭倩等筑基弟子已然撑不住——东方荷脚下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彭倩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便死死扶住彭瑶的胳膊,“好痛啊……”
李茂堂和李茂虹反应极快,当即御起法器,光罩转瞬展开,一把将李琼花拽进罩中。懵懂稚童哪里见过这阵仗,瞧着众人痛苦紧绷的模样,攥紧李茂虹衣袖缩了缩身子,放声大哭:“哇——”
贺硕瞥见众人狼狈,咧嘴狞笑,眼底满是戏谑,手上威压再添一分。
钟灵儿修为最浅,率先不支,鼻腔耳孔渗出血丝,眼前一黑便晃悠悠栽倒。
“啊!”
短促惊呼未落,李景南已抢步上前,稳稳接住半晕的钟灵儿,指尖探过她气息后,脸色铁青如铁,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玄器阁众人反应过来便炸开了锅,纷纷涌来劝阻:“贺硕,你疯了!”
“真君快收威压!她们是客人,岂能如此对待!”
劝说全然无用,贺硕反倒笑得更嚣张。
玄器阁另外两位元婴对视一眼,当即动手——一人正面牵制,一人绕后突袭拍向他后心。
贺硕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灵力一滞,威压才缓缓散去。
风崖山众人得以喘息,皆抚着胸口大口调息,有人还在轻咳不止,脸色却个个难看到了极点。
不等气息完全平复,众人便齐齐瞪向贺硕,怒容满面。
李茂堂扫了眼被李茂虹牵在手里、啼哭不止的李琼花,而后上前一步,伸手扶了把钟楚意。
她方才立得最是靠前,贺硕又全程目光胶着在她身上,这威压十之**是冲她而来,想来此刻定是苦楚难当。
他将她的手稳稳握住。
钟楚意此刻痛得鬓发微散,玉容失了血色,竟有些昏沉。她万万没料到这叫做“贺硕”的修士会如此行事,更没想到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中又羞又恼,恨自己这般不济,竟和筑基的灵儿她们一般,在元婴威压下险无招架之力。
钟楚意秀首一垂,已然半倚在李茂堂肩头,眉间轻蹙,眸光水濛濛的。
贺硕见了兴奋极了,舔了舔嘴唇。
李茂堂怒火陡生,灵力隐隐激荡,厉声叱问:“仗势欺人,欺凌晚辈,就不怕辱没元婴体面?”
王娇娇叉腰喝道:“好个小人!此事传开,看谁还敢与你为伍!真当我风崖山好欺负不成?”
“素无仇怨,何苦下此狠手?”
“还不是见了美色便生龌龊心思!我风崖山女修生得好看,难道便容得你们这般强横作恶?真是不知羞耻!元婴修为又如何,当真气煞人也!”
“正是!玄器阁怎会有这等无耻之徒……”
“不是的,只他一个,我们没有……”
“并非如此,实在是仙子们模样太惹眼,我师叔素日里偏爱美人,一时忍不住……”
“生得好看反倒成了过错不成?你师叔贪恋美色,与我等何干!既忍不得,便莫要出来现世……”
“先是纠缠师姐,又恃强施威,玄器阁的人真是狂妄!”
“我、我们有人受伤了,今天若不给个说法,我们绝不罢休!”
……
“误会误会!”
玄器阁又有男修抢步而出,拱手作揖,“贺硕师叔实在是醉得糊涂了,往日里绝不是这等行径,诸位仙子切莫动怒!我等这就将他押下去,待他酒醒,定叫他亲自来赔罪!”
“正是正是,对不住诸位了!”
出手制住贺硕的一名元婴修士致歉,嘴上说着软话,手上却毫不留情,拳头重重砸在贺硕脸颊上。
只听两声闷响,贺硕彻底晕死,半边脸登时肿起,瞧着滑稽可笑。
李知缦先前还与他相谈甚欢,便是见了这般光景,哪里肯依,柳眉一蹙道:“谁知道你们是真心押人,还是暗地放他脱身!”
那男修朝她歉然一笑,语气恳切:“仙子放心,绝无此事!我等必定将此事禀明阁内,给大家一个说法!”
众人听得这话,皆是半信半疑。
“贺硕”方才口口声声自称真君,玄器阁这两人出手制他时,众人都没留意他二人的修为深浅。此刻见贺硕已然昏死,一时也分不清,是他当真醉得不省人事,还是这两人手段强横,厉害至极。
场中顿时分成两派,有的还在高声讨说法,有的则默默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玄器阁另外三人也围上来,连声赔罪不迭。此事虽非他们所为,可先前没能及时阻拦同门,终究是理亏。如今他们赔罪态度恳切,总算将场面稳住,风崖山众人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正说话间,见又有宾客过来,那玄器阁修士连忙缓颊:“诸位仙子仙人,宴席即刻便要开了!我玄器阁境内别的不敢夸口,这珍馐美味,倒也算有些名头。还请诸位抛却这桩不快,今日原是喜宴,理当开怀畅饮!这等糊涂事不值挂怀,人我们这就押下去,省得碍了道友们的眼,诸位快请入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