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梅城的冬日清晨,连空气都像是一块被冻得发脆的生铁,稍微吸得急了,便能激起喉管深处一阵带血腥味的辛辣。
张童是在一阵剧烈的寒颤中醒来的。
陈铭那间四十平米的小楼房没有暖气,墙缝里常年往里灌着带着海盐烂掉腥气的穿堂风。哪怕昨晚他强行在床上铺了两床厚重的棉被,此刻露在被子外面的半边肩膀也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他脑子发懵,盯着天花板上那几张因为受潮而微微卷翘的英语单词卡片。
Apathy:无动于衷,冷漠。
暗红色的字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斑驳。张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刚想翻身,却发现自己的右腿正沉甸甸地压在一个温热的物体上。
他僵了一下,微微转过头。
陈铭就躺在他身边。这个在学校里永远冷若冰霜、算计着每一分钱和每一分钟的学习狂人,此刻正把整张脸半埋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头略显杂乱的黑发,和一双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头。他的呼吸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小狗般的温驯,完全没有了白日里那副浑身带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张童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在A市那个被空旷和冷酷填满的豪宅里,他从未与任何人如此毫无防备地共享过同一张床的温度。他甚至能隔着被子,感受到陈铭身上那种带着肥皂清香的、独属于底层少年的蓬勃生命力。
“真能睡啊,陈学霸。”张童轻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腿收了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脚板一沾到水泥地面,冰凉的触感瞬间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冷颤。他裹紧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有些狼狈地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去。
陈铭家的卫生间窄小得像个壁橱,连转个身都显得局促。里面的洗漱池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碱垢,那台老式的、生满红锈的燃气热水器挂在墙上,像一具随时会爆炸的废铁。
张童刚拧开水龙头,热水器便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嘶鸣,伴随着滚烫却带着铁锈味的蒸汽,瞬间将狭小的卫生间填满。
“操……”张童被烫得缩回手,有些焦躁地用手背擦了擦镜子上的雾气。
就在这时,卫生间那扇有些变形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铭穿着一条洗得褪色的灰色运动裤,光着膀子走了进来。他显然还没彻底清醒,眼睛半眯着,手里拿着一把掉漆的塑料牙刷,在看到**着上半身、正准备擦拭身体的张童时,整个人瞬间定格在了门口。
热气在极小的空间里弥漫、蒸腾,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模糊成了一种暧昧而危险的轮廓。
张童愣住了。
在A市,他的私人健身房和拳馆里多的是完美的男性躯体,可此时此刻,在这个四壁漏风、弥漫着劣质燃气味的逼仄空间里,陈铭的身体却带给他一种近乎震撼的视觉冲击。
陈铭很瘦,但绝不显得孱弱。他的肩膀很宽,锁骨分明,小腹上有着长期练习跆拳道留下的、清晰而紧绷的肌肉线条。然而,最刺眼的是他的后背——在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道约莫十公分长、呈蜈蚣状的粉红色狰狞疤痕。那是四年前那场带走他父母生命的盘山公路车祸里,被破碎的汽车挡风玻璃生生撕裂出来的、无法抹去的烙印。
而张童的身体同样完美,在长期的散打训练下,他的胸肌与腹肌呈现出一种富有爆发力的流线型,皮肤白皙,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与这间简陋的卫生间格格不入。
两个少年在蒸腾的雾气中**相对,四目交汇。
那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毫无遮掩地看清了彼此身上的伤痕与尊严。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陈铭的眼眸动了动,目光在张童那略显尴尬却依旧高傲的胸膛上停留了半秒,随即,一种近乎病态的红晕顺着他的脖颈迅速蔓延开来。
“……出去。”陈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被看穿秘密后的恼羞成怒。
张童喉结剧烈翻滚了一下,他本想用大少爷那副浪荡的、玩世不恭的口吻嘲讽几句,可见到陈铭眼底深处那一抹野兽般戒备的狼狈时,他的傲慢防御机制在这一瞬间失效了。
“叫什么叫,大家都是男的,老子又没少你一块肉。”
张童有些慌乱地抓起旁边的校服外套,连水都顾不上擦,便低着头、有些狼狈地擦着陈铭的肩膀冲出了卫生间。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的手臂在潮湿的空气里有过一瞬极其短暂、却滚烫如铁的摩擦。
回到冰冷的客厅,张童重重地坐在那张木质餐桌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散打擂台上被对手一拳击中了心口,产生了一种沉闷、却让人极度兴奋的震荡。
他抓起桌上的一杯凉开水一饮而尽,试图压□□内那股在寒冬里显得极其突兀、由浴室里的身体尴尬反向催化出来的同性荷尔蒙。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
不一会儿,陈铭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身上依旧是那件肩膀处有些脱线的旧校服,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重新挂回了那副冷漠、自私且事不关己的铁青面容。
他没有看张童,只是径直走向玄关,推着那辆链条生锈的旧自行车往外走。
“走了。”陈铭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渣。
张童抄起塌下去的书包,跟了上去,临出门前,他故意两步跨上前,一把搂住陈铭的肩膀。
陈铭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用跆拳道的摔法将张童甩开,却被张童用散打的锁技死死扣住了脖子。
“放手。”陈铭咬牙,眼底闪烁着冷光。
“不放。”张童扬起下巴,清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打抱不平的锐劲,“陈学霸,昨晚说好了的,这房租我交了,以后在梅城,哥罩着你。”
陈铭看着他那张精致、欠揍却无比干净的脸,冷笑了一声:“罩我?张大少爷,你先学会怎么坐公交车再说吧。”
2
下午的梅城市一中,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铅灰色。
当董铃挽着陈铭,而张童吊儿郎当地跟在他们身后并排走进教学楼大厅时,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不怀好意的交头接耳。
“快看,高二一班那个新来的富二代,怎么天天和陈铭混在一块?”
“还能为什么,没看董铃在中间吗?那大少爷指不定是想通过陈铭,去追董铃呢。”
“得了吧,人家董铃和陈铭可是青梅竹马,他一个外来人插得进脚?”
走在最右侧的张童摸了摸鼻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陈铭,都怪你那破房,没暖气就算了,自来水还冷得扎手。老子感冒了,你得赔医药费。”张童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有些无赖地抱怨。
陈铭没有理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目不斜视地往楼梯上走。
倒是董铃有些兴奋地凑过来,直性子的她看着张童,眼睛里亮晶晶的:“张童,你真搬去和陈铭一起住了?那我晚上能去找你们玩吗?我妈最近管得严,但如果是去陈铭家,她一定不会怀疑的。”
陈铭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董铃一眼:“玩什么?昨天的物理错题集你弄懂了?今天语文课王美丽要抽背《滕王阁序》,你背下来了?”
董铃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陈铭,你真没劲,天天就知道学习,像个老头子。”
陈铭没有解释。
在底层挣扎的他,太清楚董铃母亲董妈的算计了。董妈之所以允许董铃和他这个“孤儿”来往,无非是看中了他年级第一的成绩,指望着他能充当董铃免费的私人家教,顺便在未来为董铃谋划一条体面的出路。一旦他松懈了,或者和董铃之间有了任何超出“学习”范畴的火花,董家那扇铁门会瞬间对他紧闭。
他的“自私”不仅是对自己的,也是对周围关系的极度清醒。
三个人回到教室。董铃刚一坐下,她的小姐妹们便一拥而上,神色兴奋地开始打听张童的八卦。
“董铃,你老实交代,昨天放学你是不是和张童一起走的?你们俩进行到哪一步了?”
“哎呀,别瞎说!”董铃急得满脸通红,直性子的她根本藏不住事,“他就是找不到地方住,在陈铭家合租而已。”
坐在教室前排的李娜听到“合租”两个字,整理讲义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今天扎着一丝不苟的高马尾,白皙干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漂亮却毫无温度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董铃。
初中时期被霸凌的创伤,让李娜对董铃产生了一种病态的、近乎自残式的独占欲。在她眼里,董铃是她在这片腐烂、肮脏的梅城里唯一的无菌室。而现在,这个突然从A市降临的、带着一身资产阶级傲慢的张童,正在试图用他那轻佻、耀眼的光芒,将董铃从她的铁笼里引诱出去。
“娜娜,你家在东区不是有几套闲置的职工家属楼在出租吗?”旁边一个女生多嘴问了一句,“要是租给张童,指不定能多赚点呢。”
李娜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完美而虚伪的笑容:“是啊,本来想租给他的。可惜,人家大少爷看不上我们这种普通人住的地方,非要去和陈铭挤在那个四十平米的破楼房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而尖锐的刺,直指陈铭的贫穷与卑微。
董铃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插话道:“娜娜,陈铭家挺干净的,张童觉得挺好。”
李娜嘴角的笑容在听到董铃帮腔的瞬间消失了。她深深地看着董铃,手指在校服裙摆上狠狠地掐着,直到指关节泛出青白。
“是吗。”李娜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小铃,别忘了,今晚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图书馆的。我不喜欢外来人打扰我们。”
董铃有些局促地吐了吐舌头,没敢再接话。
而最后一排,张童正瘫在椅子上,大半个身子都缩在黑色的羽绒服里,双眼无神地盯着黑板。
因为昨夜的寒冷,以及清晨在卫生间里那一幕挥之不去的尴尬,他几乎一整晚都没睡好,此刻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
“喂,同桌。”张童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踢了踢陈铭的鞋底。
陈铭正笔直地坐着,手里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一道洛伦兹力的物理大题。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桌子底下,用有力的脚踝,狠狠地反踩了张童一脚。
“疼!”张童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因为讲台上语文老师王美丽的目光扫过来,只能硬生生将惨叫咽了回去。
“今天我们抽查《滕王阁序》的背诵。”
王美丽,一个常年穿着深红色呢子大衣、说话带点梅城本地口音的中年女教师,此刻正威严地拍了拍讲台。
底下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翻书,生怕与老师的目光对视。
“陈铭,把你同桌叫起来。”王美丽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趴在桌上当“死尸”的张童身上。
张童被陈铭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不得不慢腾腾地站起来,脸上挂着一抹浪荡公子的虚伪笑容:“老师,我没睡,我在闭目思考。”
“思考得怎么样了?”王美丽冷笑了一声,“那请你把《滕王阁序》的第二段背一遍。‘落霞与孤鹜齐飞’后面是什么?”
张童卡壳了。
他在A市的学校里是出了名的“白卷小王子”,所有的作业和背诵都是杨小军帮他抄写敷衍过去的,此刻脑子里除了清晨陈铭后背上的那道粉红色疤痕,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会。”张童倒是回答得理直气壮,双手抄在校服裤兜里,有些无赖地挑了下眉。
“不会还这么理直气壮?”王美丽的脸色沉了下去,“新来的,梅城一中不养闲人。把《滕王阁序》全文抄写五遍,明天早自习交到我办公室。坐下!”
张童撇了撇嘴,一脸不在乎地坐了回去。
他从书包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拔出钢笔,开始有些烦躁地在纸上乱画。
“我还以为A市来的少爷有多厉害。”陈铭在一旁低头写字,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嘲热讽,“原来连篇古文都背不下来。真是个废物。”
张童气极反笑,他凑到陈铭耳边,咬着牙说:“陈学霸,你行,你有种。今晚回去,你看老子怎么‘折磨’你。”
陈铭手里的中性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他的耳朵,在黑发的遮掩下,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红了一大片。
3
一中的晚自习放学铃声,在晚上九点半准时响起。
整栋红砖教学楼瞬间像是一口煮开了的锅,喧嚣与推搡声在阴冷的楼道里横冲直撞。
“陈铭,娜娜说今天有道导数题没听懂,想让你在路上顺便帮她讲讲。”董铃背着厚重的书包,有些局促地走到后门。
在她身后,李娜正优雅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本干净的错题集。她的眼神在扫过张童时,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但随即又恢复了高雅:“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陈铭面无表情地背起书包:“没事,走吧。”
张童对李娜这种做作的女人向来没有半点好感。他冷哼了一声,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四人队伍的最前方,活像一个格格不入的保镖。
刚走到一楼大厅,一团浓重的劣质酒精气味和烟焦油味便扑面而来。
梁璟宇正带着几个穿着旧军大衣、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堵在大厅门口。他脸上的乌青还没退干净,左边嘴角还贴着创可贴,整个人显得愈发阴鸷和暴戾。
强云集团那五十万的降维打击,不仅没有平息他的愤怒,反而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身为底层少年的自尊,彻底踩进了梅城的泥泞里。现在的他,在李娜眼里成了一只没用的废物,在学校里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笑柄。
看到走出来的四人,梁璟宇冷冷地吐掉嘴里的烟头,目光越过张童,死死地钉在陈铭身上。
“哟,陈大学霸,今天怎么没穿你那件肩膀脱线的破衣服啊?”梁璟宇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而刻薄,“拼了命的学有什么用?没爹没娘的孤儿,就算考上清华北大,毕业了不还是得给有钱人当狗?装什么清高呢?”
底下的几个混混顿时跟着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大厅里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有些同情、又有些看热闹地看向陈铭。
董铃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刚想上前理论,却被身边的李娜死死拽住了胳膊。李娜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冷光——这就是她需要梁璟宇的作用,一双随时可以用来刺痛别人的、最脏的“白手套”。
陈铭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在听到“没爹没娘的孤儿”八个字时,有过一瞬极其剧烈的颤抖。但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指甲几乎要嵌进生锈的橡胶里。
他在计算。
在这里动手,无论输赢,他都会被教导主任顾主任抓住把柄。如果被处分,他的清北保送名额会彻底泡汤,他四年来用命换来的希望,会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底层少年的生存本能,逼着他咽下这口血,保持沉默。
然而,他算得清利弊,张童算不清。
听到“孤儿”两个字的瞬间,张童脑子里关于母亲自杀、自己被父亲抛弃的创伤防线瞬间决堤。他整个人像是一头被点燃了尾巴的暴怒狮子,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揪住了梁璟宇的衣领!
“你他妈再给老子说一遍!”
张童红着眼,散打的起势在瞬间绷紧,骨节捏得格格作响。
梁璟宇虽然有些惧怕张童的散打,但此刻在李娜面前,在这么多围观学生面前,底层的穷横让他强撑着没有退缩:“老子说错了吗?他陈铭就是个没人要的——”
“去你妈的!”
张童没有丝毫犹豫,一记标准的、极具爆发力的右手勾拳,重重地砸在梁璟宇的侧脸上!
“嘭!”
梁璟宇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凌空翻滚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角的创可贴瞬间被鲜血浸透。
“我草!动手!”几个混混大喊着要扑上来。
“都给我住手!”陈铭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罕见、甚至带着一丝暴烈沙哑的怒吼。
他丢开自行车,两步跨上前,死死地抱住了还想冲上去用散打踩人肋骨的张童的腰。
“放开我!陈铭!你他妈放开我!老子今天弄死他!”张童红着眼挣扎,力道大得惊人。
“张童!跟我回家!”
陈铭的声音在发抖,他的两只手臂像是一把冰冷的生铁钳子,任凭张童怎么挣扎,都没有松开半分。
梁璟宇捂着流血的嘴角从地上爬起来,还想骂,却对上了陈铭那双死寂、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冷酷与自私,在这一瞬间,甚至比张童的暴怒还要让人感到恐惧。
“……我们走。”梁璟宇啐了一口血痰,有些狼狈地带着混混们退出了大门。
李娜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她没有理会梁璟宇的伤势,只是冷冷地拉着董铃的手:“小铃,我们走。别和这些疯子待在一块。”
董铃有些挣扎地回头看了张童一眼,但最终还是被李娜拽进了黑暗里。
4
放学后的铁路线,像是一道生铁铸造的伤口,将梅城割裂开来。
风雪在黄昏时分又开始下了。橘黄色的老式路灯在纷飞的雪幕里显得极其微弱,像是一盏盏在深渊里摇晃的鬼火。
张童一个人走在前面,鞋底踩在脏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极度狂暴的低气压,连黑色的羽绒服都遮挡不住他肩膀的起伏。
陈铭推着自行车,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你是个懦夫,陈铭。”
张童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斗殴时溅上的梁璟宇的血迹,在冷冽的街灯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都指着你鼻子骂你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了,你他妈连个屁都不敢放?你学跆拳道是用来当摆设的,还是用来在街头当缩头乌龟的?”
张童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愤怒与失望:“老子说了要罩着你。可你呢?像条死狗一样拉着我,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想废了他!”
陈铭停下自行车。他站在纷飞的雪花里,单薄的身影在老旧街景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罩着我?”
陈铭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底层少年对资产阶级的嘲弄与绝望:“张童,你拿什么罩着我?拿你爸的那五十万银行卡?还是拿你在A市大少爷的身份?”
“你打了他,你爸的管家能开着红旗轿车来学校,慢条斯理地摘下皮手套,用五十万把梁家砸得跪在地上叫爹。可我呢?”
陈铭往前跨了一步,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冷意:“如果我动了手,顾主任会立刻取消我的保送资格。在这个连空气都带铁锈味的破地方,如果我离不开这里,我就得和梁璟宇一样,在废弃造船厂里焊一辈子钢筋,或者去工地上搬砖,直到像他爸一样被砸断腿!”
“你以为你是在行侠仗义,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陈铭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字字句句像冰刀一样扎在张童的脸上,“不,张童。你只是在用你那居高临下的、廉价的同情心,在向我炫耀你随时可以全身而退的特权!”
张童彻底愣在了原地。
漫天的风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将他那一身昂贵的巴黎世家羽绒服染成了一片惨白。
他看着陈铭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有些微微扭曲的、干净却荒凉的脸,手心里那股暴烈散打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块融化的冰,彻底化为了虚无。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锐劲”与“行侠仗义”,在底层如此具体、如此血腥的生存逻辑面前,竟然是如此的矫情与傲慢。
“我……我没有。”张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回家。”
陈铭冷冷地抛下两个字,重新推起自行车,越过张童,走向了老城区那片密密麻麻、正往外冒着呛人煤烟的低矮楼房。
张童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口那个因为母亲自杀而留下、自以为早就麻木了的空洞,此刻正被这梅城的冬风,吹得生疼。
回到那间四十平米的小楼房。
一进门,依旧是冰冷、潮湿的空气。陈铭没有做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复习资料,而是直接走向了卧室,将自己整个人砸进了那床黑色白色熊图案的棉被里。
张童站在狭窄的客厅里。
他看着那个燃尽了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冷煤炉,再看看紧闭的卧室门。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寄生虫,强行闯入了这个底层少年用尽全力维持着的、冰冷却整洁的安全区,却又任性地将它搅得一团糟。
他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玄关,换上了陈铭那双有些破旧的塑料拖鞋。
他学着陈铭的样子,从门后拿出炉钩子和废报纸,有些笨拙地开始生火。煤烟呛得他眼泪直往外流,白皙的脸上蹭满了黑色的煤灰,但他没有放弃,固执地一下又一下地捅着炉膛,直到那一小块红色的煤球,在黑暗中慢吞吞地亮了起来。
客厅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带着辛辣煤烟味的温度。
张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陈铭正躺在床上,侧着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戒备的姿势。
张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有些笨拙、却极度轻柔地拍了拍陈铭的肩膀。
“同桌,对不起。”张童的声音很低,没有了白日里的高傲与棱角,“我不知道在梅城,连愤怒都是要标好价格的。”
“我妈死的时候,我爸在媒体上装得像个圣人。我把他的出轨视频公开,我以为我是在反抗,我以为我是个英雄。可最后,我妈只换到了十个亿,而我,像个垃圾一样被他扔到了这里。”
张童把头抵在陈铭的肩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哭腔:“我们其实都一样,陈铭。都是没人要的垃圾。你不用觉得低人一等,以后在梅城,如果你不能动手,那所有脏活,我来替你做。”
被子里的陈铭,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惊人的眼眸。他看着张童脸上那有些滑稽的煤灰,看着这个高傲的少爷眼角那一抹真实的泪光。
陈铭伸出那只布满厚茧、被冻得关节裂开的手,极其缓慢、却异常用力地,抓住了张童温热的手腕。
“张童。”陈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底层少年特有的、冰冷的孤注一掷,“你租了我这,就得守我的规矩。不许大声说话,不许擅自动手,不许……死在这。”
张童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笑了起来:“成。洗碗、生火、挨打。都听你的,房东室友。”
在这个四壁漏风、没有暖气的小楼房里,两个同样破碎、被阶层和时代的巨手拧巴在一起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夜,用最残缺的姿态,达成了他们命运的第一次共谋。
5
周六的清晨,梅城的漫雪终于停了。
张童是被一阵极其规律、且烦人的塑料摩擦声吵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发现身旁的被子已经空了。客厅里传来煤炉子燃烧时微弱的噼啪声,还有一股久违的、廉价却让人胃里一阵熨帖的麦香味。
陈铭正站在窗前。
他手里拿着一叠粉红色的便利贴和一卷透明胶带,正极度认真、且熟练地将一张写满了单词的卡片,贴在了布满冰花的玻璃窗最显眼的位置。
Survival:幸存,残存。
“你每天早上起来,就为了在窗户上贴符?”张童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陈铭没有回头,手里动作不停:“董铃九点会醒。她醒了之后会拿着她爸的望远镜看我这扇窗户。上面的单词和任务,是她今天的作业。”
张童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在这片衰败、破旧的老城区里,陈铭用这种近乎古老、粗粝却无比纯粹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和董铃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而李娜那双病态、贪婪的眼睛,此刻正躲在暗处,试图将这一切彻底粉碎。
“别看了。穿衣服,出去跑步。”陈铭转过身,递给张童一双洗得发白的白球鞋,“等你十分钟,迟了没早饭吃。”
“操,陈学霸,你真是个黄世仁。”张童翻了个白眼,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快。
梅城的海岸线,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近乎荒凉的美。
两个少年并排跑在黑色的塑胶跑道上。海风很大,吹乱了张童额前的碎发,也吹走了盘旋在他们头顶一整夜的阴霾。
陈铭跑着跑着,突然偏离了路线,两步跨上了那块高出海面三米、延伸向深海的巨大礁石。
张童停下脚步。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来到梅城的第一天。画面重合了,那个单薄、却像是一块生铁一样钉在礁石最前方的少年,此刻正迎着海际线那一抹微弱的日光,闭着眼,任凭冷冽的海风将他的校服下摆吹得高高飘起。
张童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对焦,按下快门。
“你看。”张童走上去,站在陈铭身侧,将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这个男生,是不是浑身都在发光?”
陈铭睁开眼。
屏幕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剪影,背景是浩瀚、铅灰色的冬日海洋。在漫天碎冰与乌云的挤压下,那个少年的背影显得如此孤独,却又如此坚硬,像是一面在荒原上独自竖起的、永不妥协的旗帜。
“……董铃呢?”陈铭有些疑惑地看着照片。他记得那天董铃明明就站在他身后。
张童把手机收回兜里,有些傲慢地扬起下巴,偏过头看着陈铭,两人此刻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撞在一块。
张童能闻到陈铭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海风的咸腥味,以及自己因为跑步而有些急促的、滚烫的呼吸。
“因为我觉得你俩站在一起不搭。”张童有些无赖地凑近他,眼神里闪烁着一丝挑衅的微光,“你这张,她还没上来呢。老子眼里只看得到发光的东西。”
陈铭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却滚烫的微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冷脸,而是转过身,推着张童的肩膀往下走:“少废话,去吃早饭。去晚了祥记的包子就凉了。”
祥记包子铺是老城区仅存的几家老字号。
一推开生满铁锈的推拉门,一股浓重的廉价猪油味和混杂着湿水泥、老旧烟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这里的地砖是泛黄的,桌椅上有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陈年油垢,墙上贴着几张早就过期的年画。
张童一进门,身体便本能地僵硬了一下。在A市,他从未在如此“脏乱差”的环境里吃过饭。他有些嫌恶地拿出一张纸巾,试图去擦拭面前那张油光可怜的木桌。
陈铭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指责。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拿过桌上那壶劣质的免费茶水,分别倒入两个塑料碗里,熟练地左右晃动,洗净,然后将水泼入桌脚下的塑料桶中。
接着,他把那双用热水洗过的、干净的竹筷子,轻轻放在了张童面前。
“洗过了。脏不死你,张大少爷。”陈铭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极其温柔的妥协。
张童看着那双还在冒着热气的筷子,心里最坚硬的那层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塌陷了。
他没有再矫情,夹起一个烫手的土豆包子,大口地咬了下去。
廉价的碳水和猪油在嘴里爆开。很烫,很香,带着一种让他胃里、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热的、俗世的烟火气。
“陈铭。”张童一边嚼着包子,一边看着他,“你想过以后吗?”
陈铭低头喝着黑米粥,长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阴影:“想过。考去北京,或者上海。离开梅城。”
“我也想离开。但我不知道去哪。”张童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爸把我扔到这,就像扔一件过期的玩具。我没有家了,陈铭。”
陈铭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张童那双在热气里显得有些湿润、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眼睛。
“你不是租了我家吗。”陈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字一句的、生铁般的分量,“只要你按时交房租,那里就是你家。”
张童愣了半晌,随即,那张精致的脸上展露出了来到梅城后,第一个无比干净、炽热的笑容。
“一言为定,房东。”
6
“坐公交?”
当陈铭在破旧的公交站牌前停下脚步时,张童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精彩的表情。
“打车是要‘吃人’的。从老城区去东环游乐场,打车要三十块钱,够我买一个星期的蜂窝煤了。”陈铭点着手里那部屏幕有些裂痕的旧手机,上面运行着一个卡顿的公交app,“还有两分钟。上车准备好硬币,或者扫码。”
13路公交车拖着一身生锈的铁皮,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打着刺耳的响鼻停在了他们面前。
张童有些局促地跟在陈铭身后上车。
当听到投币箱发出“哐当”的脆响时,他彻底懵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地摸着身上那件巴黎世家羽绒服的口袋,里面除了一叠新崭崭的、在小城里根本找不开的一百元整钞,连一毛钱硬币都没有。
车上的大妈和司机纷纷投来狐疑、甚至有些鄙夷的目光。
张童那不可一世的高傲,在这一瞬间,因为两块钱的公交车费,彻底土崩瓦解。
陈铭叹了口气。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熟练地在刷卡机上滴了两下。
“滴——”
“滴——”
“过去坐着,大少爷。”陈铭拽着张童的衣角,将他拉到了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
张童有些尴尬地偏过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我以前出门都有钟伯开车,我没坐过公交。”
“我知道。你是富二代。”陈铭靠在有些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灰蒙蒙的老城街景,“但在梅城,有钱人的规矩不管用。你得学着当个普通人,张童。”
“教我。”张童突然转过头,眼神里全是固执与认真,“陈铭,教我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陈铭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颠簸的车厢里,轻轻地、用肩膀碰了碰张童的肩膀。
梅城东环游乐场。
在这个寒冬里,这里冷清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废墟。旋转木马上的油漆有些剥落,巨大的过山车红色钢骨架架在漫天飞雪里,像是一具钢铁恐龙的残骸。
“金卡会员。一千块,两位请进。”
售票处的小姐姐看着张童递过去的那张金卡,眼睛都在放光。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陈铭有些无语地看着张童,“冬天游乐场大半项目都不开,你办一千块的会员卡,准备在这转一辈子旋转木马?”
“千金难买爷乐意。”张童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拉起陈铭的手腕就往里冲,“少废话,过山车!”
过山车启动的那一刻,轨道发出“咯噔、咯噔”不堪重负的巨响。
张童有些紧张地抓紧了安全压杠。他看着脚底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看着那些低矮的、被风雪蚕食的楼房,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陈铭……这玩意儿安全吧?”
“现在问是不是太晚了?”陈铭坐在第一排,任凭冷冽的狂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散乱。他转过头,看着张童因为紧张而泛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过山车直冲而下的瞬间,所有的阶层、痛苦、被抛弃的创伤,都在这一刻被极致的速度和狂飙的肾上腺素碾得粉碎。张童在尖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疯狂。
而在随后挑战的跳楼机上,当那具钢铁巨兽在五十米的高空突然发出一声“咔”的脆响、瞬间自由落体砸向地面时。
极度的恐慌中,张童本能地伸出了左手。
而陈铭的右手,也在同一瞬间,极其精准、且用力地,在虚空中抓住了张童。
十指紧扣。
少年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着一片惨白的红,他们的掌心因为冷汗而黏稠、却又在刺骨的寒风里滚烫得惊人。
那一刻,没有了强云集团的五十万,没有了老城区的穷困,没有了即将到来的庚子年暴风雨。
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一秒的坠落里,一切的防护钢骨,都不如手心里那只同样颤抖、却死死不肯松开的手。
“爽!”
当跳楼机缓缓停稳,张童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转过头看着陈铭。
陈铭也看着他,两人由于缺氧和刺激,脸颊都泛着一抹红晕。他们没有松开手,而是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在空旷、寒冷的游乐场里,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极其张扬的笑声。
他们牵着手走下跳楼机。
游乐场出口处的一家杂货铺里,一台老旧的十四寸大头电视机正闪烁着雪花点。里面播音员失真的声音有些微弱地飘了出来:
“……下面播报一则简讯。卫生部门提示,近日南方部分地区出现多例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目前专家组已抵达现场展开流行病学调查。请广大市民冬季注意手部卫生,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场所……”
风雪呼啸着,将这微弱的、急促的时代警报瞬间掩盖。
两个少年十指紧扣,踏着肮脏的积雪,迎着越发猖狂的暴风雨,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间属于他们的、没有暖气的逼仄楼房。
他们不知道,这扇四壁漏风的木门一旦在二月关上,外面那个世界的所有规则,都将随之分崩离析。而他们,将在这场席卷世界的洪流中,成为彼此唯一的、同谋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