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颜昭的话音落下，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激起了甬道内近乎凝固的杀机。
弈栩后背紧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壁，体内被青梧暂时封锁的毒素因剧烈运动和情绪冲击而蠢蠢欲动，几欲冲破封锁。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却如同焊死在玉颜昭那张浓丽却诡异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游戏？”弈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以他人魂魄记忆为玩物的游戏，玉公子倒是好兴致。”
“玩物？”玉颜昭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评价，轻笑着摇了摇头，耳畔的银饰和那朵魇梦幽兰一同晃动，“弈公子此言差矣。记忆、情感、乃至魂魄，不过是这天地间流转的‘材料’。有人用土木金石造屋修桥，我家主人，不过是用这些‘材料’，构筑更宏伟、更永恒的殿堂罢了。各取所需，何来玩物之说？”
“各取所需？”谢小舟啐了一口，因左腿旧痛而微微佝偻着身子，眼神却锐利如针，“把活人生生变成‘净尘师父’那样的怪物，也是各取所需？小爷我看你是被你家那劳什子主人洗脑洗傻了！”
“谢家的小少爷，火气别这么大嘛。”玉颜昭并不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小舟那条行动不便的左腿，“机关术讲究精密稳定，你这根基不稳，可是大忌。要不要……也典当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比如失败的痛苦、残缺的遗憾？或许，阁里能有办法，让你的腿‘好’起来哦。”
这诱惑歹毒而精准，直指人心弱点。但谢小舟只是嗤笑一声：“免了！小爷我这条腿是栽在自家机关阵里留下的教训，痛也好，跛也罢，都是我谢小舟的一部分。用忘掉疼来换条假腿？这种买卖，小爷不稀罕！”
青梧始终沉默地护在弈栩侧前方，手中扣着的药丸散发出淡淡的清苦气息，抵御着玉颜昭身上愈发浓烈的异香。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玉公子现身阻拦，却又不出手强留。方才地宫深处异动，记忆洪流爆发，阁下难道不怕我们死在里面，或者……带走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
玉颜昭的目光转向青梧，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这位大夫姑娘倒是心细。怕？为何要怕？”他慢条斯理地抚弄着手中的魇梦幽兰花瓣，“你们看到了‘净尘’，听到了‘主人’，甚至瞥见了记忆洪流中的些许碎片……但那又如何？”
他上前半步，甜腻的香气几乎扑面而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耳语：“你们知道了忘忧阁在收集记忆，知道了背后有个‘主人’，知道了镜花楼、旧灯塔、镜湖心可能都是他的手笔……可你们知道‘主人’是谁吗？知道‘魂殿’究竟在何处、如何铸就吗？知道这遍布各地的‘眼睛’和‘采集点’，究竟有多少吗？”
他每问一句，弈栩的心就沉下去一分。玉颜昭说得没错，他们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甚至可能是对方故意让他们窥见的一角。
“更何况，”玉颜昭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我家主人行事，向来留有余地。弈公子，你怀中的玉珏，还有那位……此刻或许正在阁外某处‘喝茶’的辛公子，不都是很好的‘余地’吗？”
辛恙！他也在这里？弈栩瞳孔骤然收缩。是丁，玉珏的异常共鸣，对岸山崖的闪光……他一直都在附近！
“你什么意思？”弈栩的声音绷紧了。
“意思就是，”玉颜昭的笑容变得深邃莫测，“今晚的游戏，到此为止了。三位客人既然不想继续玩下去，那就请便吧。至于出去的路……”他侧身，绯红袖袍指向另一条更加狭窄、似乎通往斜上方的黑暗岔路，“这条‘捷径’，算是在下送给三位的临别赠礼。走这里，可以避开大部分正在苏醒的机关，直通后山。”
他再次让开了道路，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加“友善”。
这种反复无常、难以捉摸的态度，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心悸。弈栩深知，这所谓的“捷径”，很可能又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至少是在对方的完全监控之下。
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身后的地宫深处，那令人神魂俱颤的轰鸣和尖啸正在逼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面前的玉颜昭高深莫测，堵死了正面冲突的可能。
弈栩与青梧、谢小舟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先脱身，再谋后计。
“那就……多谢玉公子‘指路’了。”弈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再看玉颜昭，示意青梧和谢小舟跟上，朝着那条黑暗岔路快步走去。
与玉颜昭擦肩而过时，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异香再次包裹而来。弈栩听到他用近乎微不可察的气音，轻轻说了一句：
“告诉辛公子……他想要的‘账本’，在祭坛下第三块活动的石板里。至于能不能拿到……就看他的本事了。”
弈栩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什么账本？辛恙究竟在查什么？
三人迅速没入黑暗的岔路。这条岔路起初极为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湿滑，布满苔藓。但走了约莫几十步后，空间略微开阔，坡度明显向上，空气也似乎流通了一些，隐隐能听到极远处的水声和风声。
谢小舟一边跛行，一边快速检查着沿途的石壁和脚下，低声道：“这条路……有人工开凿和后期维护的痕迹，但很旧了。暂时没发现明显的即时触发机关，不过……”
他忽然停下，蹲下身（左腿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咔”声），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某处，放在鼻端闻了闻，又借着青梧取出的一颗夜明珠微光仔细查看。
“是血迹。很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还有……鞋印。”谢小舟的声音凝重起来，“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凌乱，方向和我们一致。有人在我们之前，从这里匆忙逃离，或者……被驱赶至此。”
弈栩和青梧的心同时一沉。这意味着，这条“捷径”并非安全通道，很可能通向另一个未知的险地，或者干脆就是一处“处理”废弃品或俘虏的场所。
“继续走，小心。”弈栩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他们没有回头路。
又向上攀爬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以及更清晰的水流风声。出口似乎是一片藤蔓遮蔽的岩壁。谢小舟示意两人噤声，自己先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工具拨开藤蔓，向外窥探。
片刻后，他缩回头，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疑惑：“外面是黑水湾后山的悬崖，下面是江水。没看到埋伏。但是……”
“但是什么？”青梧问。
谢小舟指了指岩壁外侧下方不远处：“那里，靠近水边的石滩上，有痕迹。不是我们的人的。看痕迹，不久前有一小队人从这里通过，或者……接应了什么人离开。动作很利落，训练有素。”
弈栩立刻想到了辛恙和他手下的“命月”。会不会是他们？
“先出去再说。”弈栩道。
三人依次钻出岩洞，清冷的夜风和澎湃的江水声瞬间包裹了他们。他们身处一处陡峭的悬崖中部，下方是奔腾的黑水湾，对岸是沉寂在夜色中的山林。忘忧阁那座灰扑扑的小楼，在侧后方的山谷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轮廓。
暂时安全了。
但三人心头没有丝毫轻松。地宫中的见闻、玉颜昭诡异的态度、这条“捷径”上的新鲜痕迹、还有辛恙可能的动向……无数线索和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弈栩望向对岸的黑暗，怀中的玉珏依旧散发着温热。辛恙……你现在，到底在何处？又在进行着怎样的“游戏”？
而他们三人，今夜这侥幸的逃脱，究竟是脱离了陷阱，还是步入了另一张更大的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