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烟尘尚未落定,那少年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自得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弈栩与青梧瞬间紧绷的警惕。
十根透明丝线在他指间若隐若现,另一端仍没入那几条瘫软的黑色触手中,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仿佛在持续破坏着内部的机括。他跛着左腿,向前又走了两步,肩头随着步伐不自然地起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地上的机关脉络,以及眼前两位不速之客的状态。
“百足地龙锁?”青梧护在弈栩身前,手中已扣住数枚颜色各异的药丸,声音清冷,“阁下对此地机关似乎颇为了解。”
“好说好说,混口饭吃的手艺,见得多了自然认得。”少年——谢小舟,摆了摆空着的左手,目光落在弈栩灰败的脸上和青梧指尖的银针上,眉梢一挑,“哟,这位公子爷伤得不轻啊,寒毒入骨,还掺了‘牵魂引’的料?这位……大夫姑娘的封脉针法倒是老道,不过把毒往肺经少阳经逼,可不是长久之计,容易伤及经络根本哦。”
他语气随意,却一针见血点出了青梧治疗手法的利弊关键。青梧眸光微凝,心中对此人评估又高一层:不仅精通机关,竟对医理经脉也有不俗见识。
弈栩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推开青梧搀扶的手,自己勉力站稳,直视谢小舟:“阁下是谁?为何在此?”
“路过,顺便找点东西。”谢小舟答得含糊,指尖微动,那些透明丝线如同活物般“嗖”地缩回他指套内的机关中。他不再看地上失效的机关,反而兴致勃勃地研究起四周石壁和头顶结构,口中念念有词:“嗯……甬道承重用的是‘悬魂石’,隔音绝气,怪不得外面动静传不进来。照明靠的是石髓共生菌,光色偏青,容易让人产生幽闭幻觉……啧,这忘忧阁主事儿的,挺会营造气氛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跛行到那扇布满小镜的铁门前,并未贸然触碰,而是蹲下身,左腿弯曲时显得有些吃力,从腰间一个皮囊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密的黄铜罗盘,又抽出几根长短不一的探针,在门前地面和门缝处小心探查。
“小舟……探阁?”弈栩咀嚼着他刚才自称的“混饭吃的手艺”和此刻专业至极的动作。
“谢小舟。‘舟’是‘风雨同舟’的‘舟’。”谢小舟头也不回,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探测,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跳脱的调子,“至于探阁嘛,就是看看这些房子的‘骨头’结不结实,‘肠子’通不通畅,‘心肝脾肺肾’有没有藏污纳垢。尤其喜欢看那些……见不得光的部分。”
他话音未落,手中黄铜罗盘的指针突然开始疯狂旋转,同时,几根探针插入的地面缝隙里,渗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烟雾。
“果然!”谢小舟低呼一声,迅速后撤,同时朝弈栩和青梧喊道,“闭气!退后三步!是‘蚀金瘴’!沾上一点,铁器朽,皮肉烂!”
青梧反应极快,几乎在谢小舟开口的同时,已弹出一颗碧色药丸。药丸在空中爆开,化作一团清凉水雾,暂时中和了飘散过来的淡紫烟雾。她拉着弈栩疾退。
谢小舟退到安全距离,盯着那扇门,非但不怕,眼中反而燃起更浓的兴趣:“门上有双重触发机关。第一重是‘百足地龙锁’**地面,解决闯入者。第二重就是这‘蚀金瘴’,专防有人像小爷我这样,从机关内部破解了第一重……有意思,看来门后的东西,主人非常不想被人碰到。”
“你能开?”弈栩问。他感觉肺腑间被封锁的毒素又开始蠢蠢欲动,时间不多了。
“本来嘛,有点麻烦。”谢小舟摸了摸下巴,目光在青梧和弈栩之间转了转,“不过这‘蚀金瘴’要用‘鲛人泪’混合‘地心炎晶粉’才能催发,保存不易,量肯定不会大。刚才泄出来那点,估计是年久失修或者刚才地震震松了封印。真正的喷发机关核心,应该藏在门框左上角第三面镜子和右下第七面镜子后面,用‘子母连环芯’连着地下毒囊……”
他如数家珍,竟将这门上凶险机关的关键节点和原理娓娓道来。青梧听得暗自心惊,此人机关学识之渊博、观察之敏锐,远超寻常匠师。
“所以,你能暂时阻断毒瘴喷发?”青梧抓住了关键。
“能是能,”谢小舟歪头,看向弈栩,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但小爷我凭什么冒这个险?你们二位,一个病秧子,一个大夫,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打穿这地宫的样子。咱们萍水相逢,小爷我救你们一次,算是结个善缘。这开门嘛……风险太大,得加钱,或者,等价的信息。”
他直接摆出了交换条件。在这个诡异莫测的地底,突然出现的援手,必然有其目的。
弈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珏,并未全部拿出,只露出一角:“我们在找‘记忆珠’,或者说,找忘忧阁利用‘记忆珠’和‘牵魂引’害人的证据,以及……可能的解药。” 他亮出部分筹码,也保留了关于妹妹挂坠和镜花楼关联的核心秘密。
谢小舟看到那玉珏一角,眼睛眯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什么,但神色未变,只是笑道:“记忆珠啊……那可是这阁里的命根子。巧了,小爷我对那玩意儿的‘壳子’和怎么运转的,也挺感兴趣。至于证据……”他耸耸肩,“这满地的魇梦幽兰花梗,墙里渗的怨念血渍,还有这专门防人的歹毒机关,不就是现成的证据?”
他看似接受了这个合作理由,但弈栩和青梧都明白,他肯定另有深意。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青梧问得直接。
“简单。”谢小舟指了指那扇门,“待会儿我动手的时候,可能会有别的动静。这位大夫姑娘,你的药好像挺厉害,能不能弄点让人……嗯,暂时睡得很香,或者产生美好幻觉的玩意儿?范围不用大,就门口这片。万一有不开眼的东西被惊动过来,也好应付。”
他又看向弈栩:“公子爷,你虽然病着,但眼神还行,手里应该也有点保命的家伙吧?替我看着点后面和头顶,我拆机关的时候,不能分心。”
分工明确,条件合理。弈栩和青梧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爽快!”谢小舟咧嘴一笑,不再废话。他重新蹲到门边,这次从皮囊里掏出的工具更显奇诡:有带弯钩的细锉,有能发出特定频率嗡鸣的音叉,还有几片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奇异金属片。
他先是用音叉在门框几个特定位置敲击,侧耳倾听回音,判断内部结构。随后,细锉和金属片在他灵巧的右手五指间翻飞,如同绣花般,精准地切入镜面与门框的缝隙。他的动作快、稳、准,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完全看不出左腿不便的影响。只有额角再次渗出的细密汗珠,显示出这工作的极度耗费心神。
青梧迅速调配出一些药粉,均匀撒在门前区域,一股淡淡的、令人放松昏沉的甜香弥漫开来,与她之前清苦的药草味截然不同。
弈栩则背靠石壁,忍着不适,将仅存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留意着甬道来路和头顶的动静。怀中玉珏持续散发着温热,与瓷瓶的冰凉循环,帮他抵御着毒素和疲惫的侵蚀。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小舟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谨慎。终于,在小心翼翼地从门框左上角第三面镜子后,用金属片“夹”出一枚米粒大小、不断渗出淡紫色液体的黑色晶石后,他长长舒了口气。
“毒囊核心‘炎晶泪’取出来了。子母连环芯也暂时卡死了。”他用特制的皮囊装好那危险晶石,擦了把汗,“现在,可以试试开门了。不过……”
他站起身,指着门上那些小镜:“这些镜子也不仅仅是装饰。它们很可能连接着更深层的‘记忆映射’或者‘精神干扰’机关。门开之后,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轻易相信,尤其是……别去看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太久。”
警告完毕,谢小舟将双手按在铁门没有镜面的中央区域,深吸一口气,并未用力推,而是左右交替,以一种奇特节奏轻轻震动门板。
“咔……嗒……嘎啦啦……”
沉重的铁门内部,传来一连串复杂机关被逐级解锁的声音。片刻后,门轴转动,这扇隔绝内外的镜面铁门,终于向内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甜腻香气,混合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奇异香料的味道,如同潮水般涌出。同时,门内传来隐隐约约的、无数人低声啜泣、呢喃、狂笑的混杂声音,仿佛有千百个灵魂被囚禁在内,正透过门缝向外哀嚎。
谢小舟首当其冲,脸色白了白,但眼神依旧兴奋。青梧立刻将两粒清心丹分别塞给弈栩和谢小舟。弈栩含住药丸,冰凉感直冲头顶,勉强压住了那声音带来的烦恶。
门缝越来越大,内部的景象逐渐映入三人眼帘——
那是一个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白玉祭坛。祭坛周围,环绕着八座造型古朴、正在缓缓自行旋转的青铜灯架,灯架上燃烧的并非明火,而是一团团不断变幻色彩、内部似乎封存着模糊人影的光晕——那便是传说中的“记忆珠”显化之象!
而在祭坛正上方,凌空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内部似有星河漩涡流转的主记忆珠,正缓缓转动,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精神波动。
石室四壁,并非岩石,而是镶嵌满了无数大小不一、正在播放着各种人生片段的琉璃镜片,光影交错,声音混杂,令人头晕目眩。
然而,最让弈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并非这些奇诡景象。
而是在那祭坛之下,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们“熟悉”的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质朴的灰色僧袍,头顶有受戒的香疤,身形瘦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化。
但当门开的震动传来时,那人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干涩、沙哑、仿佛数十年未曾开口,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在这充满记忆杂音的石室里,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弈……施主。贫僧……等你,许久了。”
那声音,分明是——
雾岭镇外,镜花别苑地底溶洞中,那位枯坐于镜阁之下、疑似残灯楼旧人吴伯的老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