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病灯温恙 > 第23章 渡头偶遇医匠同行

第23章 渡头偶遇医匠同行

顺风号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上下两层,载着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拥挤而嘈杂。甲七扶着弈栩登上甲板时,立刻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一个病弱苍白、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一个沉默精悍、明显是护卫的灰衣汉子,这组合在行旅客商中显得格格不入。

甲七早已打点好,他们被安排在二层船尾一间相对僻静的舱房,虽狭小简陋,但胜在清净,推开舷窗便能看见滚滚江水和两岸不断后退的景色。

弈栩几乎是被甲七半抱着安顿到窄小的床铺上。方才茶寮中的遭遇和登船的几步路,已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胸口闷痛,冷汗涔涔,他靠在潮湿发霉的舱壁上,闭目喘息。

甲七快速检查了他的状况,又喂他服下一粒温养心脉的药丸,低声道:“公子且歇息,船开后就稳当了。属下在门外守着。”

弈栩微微点头,没有睁眼。船舱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劣质桐油和江水腥气混杂的味道萦绕不去,让他本就烦恶的胸腔更加不适。

就在他昏昏沉沉,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舱门外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不疾不徐,三下。

不是甲七。甲七不会敲门。

弈栩倏地睁开眼,指尖下意识摸向袖中——空的,仅剩的暗器早已耗尽。

“何人?”甲七警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女子青梧,与二位同船,见这位公子气色不佳,似有沉疴在身,略通岐黄,特来问询,或有可效劳之处。”门外传来一个温婉清润的女声,语调舒缓从容,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山间清泉。

青梧?弈栩想起茶寮中那个主动询问忘忧阁、气质温润却眼神锐利的青衫书生。原来是个女孩,那眉眼轮廓的秀致,行动的轻盈,此刻回想起来,确非男子所有。只是她作男子装扮,言行举止又极为自然,一时竟未察觉。

甲七显然也愣住了,旋即更加警惕。一个医者,竟会主动上门。

弈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目的。他如今伤病缠身,若对方真有善意,或可一用;若怀歹意……在这狭窄江船上,有甲七在,也需小心应对。

甲七会意,侧身让开门:“请进。”

舱门被轻轻推开。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作男子打扮,但此刻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略显宽松的衣衫下,身姿纤细,脖颈修长,无喉结。青梧并未刻意掩饰女声,面上带着温和得体的浅笑,走了进来。船舱低矮,她需微微低头。进来后,她先是对着靠坐在床铺上的弈栩盈盈一礼,姿态优雅:“叨扰公子了。”然后目光落在弈栩脸上,仔细打量片刻,秀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公子这面色……”青梧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却又有着医者的沉稳,“可是受了极重内伤,又兼寒毒深种?”

“姑娘好眼力。”弈栩声音沙哑,抬眼看向青梧。近距离看,这作男子装扮的女子年纪似乎比自己稍长,或许二十出头,眉目清雅,眼神澄澈平和,确有几分医者的沉静气质。但她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青色布囊,隐隐散发出极其清苦的草药气味,不是寻常大夫会随身携带的品种。

“可否容小女子为公子诊脉?”青梧问道,态度诚恳而坦然。

弈栩没有立刻伸出手。他如今身体虚弱,命门若被歹人拿住,后果不堪设想。且对方是女子,虽有医者之名,终须避嫌。

青梧似乎看出他的顾虑,温言道:“公子不必多虑。医者眼中,只有病患,并无男女之分。小女子家中世代行医,自有分寸。若公子不放心,小女子可只观气色,说些浅见。”

弈栩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伸出了右手。他需要尽快恢复,任何可能的助力都不能放过。而且,他也想试探此人深浅。至于男女之防……非常之时,顾不得许多了。

青梧在床边一个小木凳上坐下,并未立刻搭脉,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弈栩的指甲色泽、舌苔,又示意弈栩解开些许衣襟,她目光专注,只停留在伤处附近,查看了他胸口包扎的绷带边缘渗出的药渍颜色和皮肤状况。动作专业,目光纯净,不带丝毫狎昵或冒犯,只有医者的专注。

然后,她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弈栩腕脉上。指尖微凉,触感却稳定柔和。

诊脉的时间并不长。青梧闭目凝神片刻,便松开了手,睁开眼时,脸上温婉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公子这伤……”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沉重,“外伤虽重,损及肺腑骨骼,但假以时日,辅以良药,并非不可愈。真正棘手的,是这寒毒。”

她看向弈栩的眼睛,目光清澈而直接:“此寒毒非同一般,并非寻常阴寒内力或外邪入侵所致,倒像是……根植于血脉神魂之中,与生俱来,却又因某种剧烈外因被彻底激发、催化。寻常驱寒药物,只能压制表象,无法触及根源,反而可能因药性冲突,加重脏腑负担。”

弈栩心头一震。青梧所言,与之前所有为他诊治过的医者判断都不同,却更贴近他自身的感受。这寒症,母亲在时便有,但幼时只是畏冷体弱,远不似如今这般蚀骨噬魂。残灯楼覆灭那场大火与毒箭之后,才真正变得不可收拾。

“可有解法?”弈栩问,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微光。

青梧沉吟道:“根植血脉神魂之毒,解法无非两种。一者,寻得与毒性同源却更高阶的‘药引’或‘功法’,以毒攻毒,逐步炼化或替代。二者,寻得能滋养、修复、乃至重塑血脉神魂的天地奇珍、上古秘法。无论哪一种,皆需机缘,且过程凶险万分。”

她顿了顿,看着弈栩,语气更加认真:“公子体内,似有一股极精纯温和的阳和之气护住心脉根基,应是服用过罕见的保命灵丹。另有一冷一热两股奇异气息,在公子胸腹间自行流转循环,似乎也在缓慢调和、压制寒毒。这……可是公子身怀异宝,或修有特殊心法?”

弈栩瞳孔微缩。青梧连他怀中玉珏与瓷瓶形成的能量循环都能隐约感知到?此女的医术感知,恐怕远超寻常“略通岐黄”!

“是友人所赠药物,与家传旧物。”弈栩含糊答道,没有深谈。

青梧也很识趣,不再追问,转而道:“公子目前最要紧的,是稳住伤势,固本培元,切不可再动武、劳神、受寒。小女子这里有一剂‘固元守神散’的方子,药材虽有些难得,但在这忘川渡和下游栖霞镇应当能凑齐,对公子目前状况或有裨益。”

她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小卷洁白的纸笺和一支炭笔,就着昏暗的光线,快速写下一串药名和剂量,字迹清隽秀逸。写完后,她将纸笺递给一旁的甲七:“这位兄台可照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服用三剂后,观公子脉象再作调整。”

甲七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他本身也懂些医药,见方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严谨,确实非同一般,眼中警惕稍减,抱拳道:“多谢姑娘。”

“不必客气。”青梧起身,对弈栩微微一福,“公子好生休养。同舟共济便是缘分,若途中身体再有不适,可随时唤我。我就住在隔壁舱房。”

她礼貌地告辞,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舱门。

船舱内恢复了安静。

甲七将药方收好,低声道:“公子,此人……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所言症状与公子情况基本吻合。只是……出现得太巧了。还是位女子。”

弈栩靠回舱壁,缓缓道:“是男是女,无关紧要。她若有恶意,方才诊脉时便可下手。既开了方子,不妨一试。你留心抓药煎药的过程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她之前对忘忧阁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从她那里,探听些关于忘忧阁的消息。”

忘忧阁典当记忆的诡异传闻,红衣女子神秘莫测的出现和那句“好戏要开锣”,都让弈栩隐隐感到不安。这似乎又是另一重迷雾,而他们此刻,正乘船向着那片迷雾靠近。

甲七点头应下。

客船在浑浊的江水中平稳前行,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弈栩服了药,又喝了甲七喂的温水,疲惫再次涌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依旧是破碎的镜片、冰冷的湖水、妹妹绝望的眼神,还有辛恙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最后,所有画面都被一片浓郁的绯红色和叮当作响的银饰声淹没。

他惊醒时,天色已近黄昏。江风从舷窗灌入,带着湿冷的暮气。

甲七不在舱内,应是去张罗晚饭和抓药了。

弈栩挣扎着坐起,正想倒些水喝,舱门又被轻轻敲响。

这次,门外传来的是甲七的声音,但带着一丝异样:“公子。”

“进来。”

甲七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和两个粗面馒头,脸色却有些古怪。

“怎么了?”弈栩问。

“公子,方才在船头厨房,遇到了那位青梧姑娘,还有……”甲七压低声音,“茶寮里那个红衣女子。”

弈栩眼神一凝:“她也在这船上?”

“是。”甲七点头,“她好像跟青梧姑娘认识,正凑在一起说话。属下隐约听到,她们似乎在谈论……忘忧阁的‘牵魂引’和‘记忆珠’。”

牵魂引?记忆珠?

弈栩想起茶寮船工所说的“典当记忆”,难道就是通过这“牵魂引”和“记忆珠”实现的?

“她们还说了什么?”弈栩追问。

“那红衣女子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她说‘阁里最近不太平’、‘有人想偷东西’、‘守阁的老家伙们快压不住了’之类。青梧姑娘则问‘可否入阁一观’。红衣女子笑得……很古怪,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进去,得看你有多少本事和……胆子’。”

甲七回忆着:“然后她们好像察觉属下靠近,就不说了。红衣女子还冲属下抛了个媚眼,说了句‘哟,病公子的忠仆来啦’,然后就扭着腰走了。青梧姑娘倒是很坦然,对属下点了点头。”

弈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玉珏。青梧和那红衣女子果然与忘忧阁有关,而且关系似乎不浅。一个像是探听者,一个像是知情者甚至可能就是阁中之人。

这艘看似普通的客船上,竟然聚集了至少两方与“忘忧阁”有牵扯的人。再加上他这个身怀残灯楼旧秘、重伤未愈的“病公子”……难怪那红衣女子要说“好戏要开锣”。

“继续留意她们,但不要打草惊蛇。”弈栩吩咐,“尤其是那个红衣女子,她……很危险。”

甲七肃然应下。

夜幕降临,江上风大了起来,客船在波浪中微微颠簸。弈栩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鱼汤。甲七抓回来的药已经煎好,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清苦微甘的气味,与青梧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

弈栩没有犹豫,将药一饮而尽。药汁入腹,初时苦涩,随后一股温和却持久的暖意缓缓升腾,游走四肢百骸,虽不能驱散寒毒,却让他冰冷僵硬的经脉感到一丝舒缓,心神也安宁了不少。

这青梧的方子,确实有效。

服了药,弈栩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哗哗的水声和船体摇晃的吱嘎声,了无睡意。他望着舷窗外墨蓝色的夜空和零星渔火,心中思绪翻涌。

青梧……一个医术精湛、心思细腻、却对忘忧阁好奇的女子。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条船上,恰好来到他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