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在第三天中午退了。
温以宁感觉得到。后颈的腺体从早上开始就不跳了。雪松的味道在消退。像是退潮。从最开始的浓烈慢慢变淡。到中午的时候，她的腺体完全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不肿。不烫。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光洁如初。标记的印子消失了。温以宁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侧过头，手指摸着后颈。什么都没有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沈霁川站在浴室门口。靠着门框。
“退了。”
“嗯。”
沈霁川看着她。没有走进来。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标记刚退，两个人的信息素都还没有完全回到各自的轨道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混合的味道。雪松和白茶。淡了。但还在。沈霁川站在那里，看着温以宁。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感觉得到吗。”温以宁问。
“什么。”
“标记退了。”
沈霁川沉默了一拍。“感觉得到。”
“什么感觉。”
“空了一下。”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点。温以宁转身。从浴室出来。经过沈霁川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擦过。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但温以宁能感觉到沈霁川的手臂绷了一下。她没停。走回房间。沈霁川跟在后面。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来。
温以宁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房间里那些箱子。从搬进来之后就没好好整理过。现在该收拾了。她把床底下的那个旧行李箱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东西。旧衣服。旧书。一个旧书包。她翻着。把一些不穿的衣服挑出来。叠好。放在一边。翻到最下面的时候。她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抽出来。是一件旧校服。高中的。深蓝色的。领口有点发黄了。她展开。放在膝盖上。这是她高中时候的校服。她转了学之后就没再穿过。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箱子里。她翻了一下。校服的口袋。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小小的。圆的。她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一颗糖。
草莓味的。
糖纸是粉红色的。有点皱。边上磨毛了。但还裹着。里面的糖还在。硬糖。圆形的。透过糖纸能看到里面是红色的。温以宁把糖放在掌心里。盯着它看。手在微微发颤。她认得这颗糖。她太认得了。十三年前。后台。她蹲在地上哭。旁边有一个人。站着。她不知道是谁。后来地上多了一颗糖。她哭完之后站起来。看到了。粉红色的糖纸。草莓味的。她没捡。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后来她回去了。回去找那颗糖。不在了。被人捡走了。或者被扫走了。她站在那个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不知道那颗糖是谁的。她以为那是谁掉的。不是给她的。是掉的。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种糖纸。粉红色的。草莓味的。那种牌子。停产了。她后来在网上找过。没有。停产了。不生产了。买不到了。
温以宁坐在床上。掌心里的那颗糖。她的手指在抖。沈霁川站在门口。看到了。她走过来。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温以宁手里的糖。她的表情变了。很轻。但温以宁看到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
“你在哪找到的。”
“校服口袋。”
沈霁川看着她。温以宁抬起头。看着她。
“你放进去的。”
沈霁川没有回答。但她的视线落在那颗糖上。很直。温以宁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颗糖。看着粉红色的糖纸。十三年前的记忆翻上来。她蹲在后台的地上。哭。旁边有脚步声。有人站着。她没抬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然后脚步声走了。她哭完之后站起来。地上多了一颗糖。粉红色的。草莓味的。她以为那是谁掉的。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沈霁川放的。她放在那里的。她口袋里原本有一颗糖。是给她自己的。但她放下来了。放在温以宁旁边的地上。然后走了。
“你口袋里为什么有糖。”温以宁问。声音很轻。
沈霁川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
“那天下午。学校小卖部。我买了一颗。草莓味的。我平时不吃糖。但那天我买了一颗。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给你。可能是想自己吃。我没想好。我把它放在口袋里。然后在后台看到你哭。我走过去。站在你旁边。你蹲着。没抬头。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走了。”
温以宁看着掌心里的糖。粉红色的糖纸。磨毛的边角。里面的糖还在。她捏着糖纸。手指收拢。攥得很紧。
“你那天为什么不给我。”
“不敢。”
“你放了糖为什么走。”
“怕你抬头看到我。”
温以宁抬起头。沈霁川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温以宁看着她。看着那张脸。十五岁的沈霁川。和现在的沈霁川。在她眼里重叠了一下。
“你后来回去找过这颗糖吗。”沈霁川问。
“找过。”
“找到了吗。”
“没有。回去的时候不在了。我站在那个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沈霁川看着她。温以宁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然后她把糖放在床单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满便签的盒子。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三十七张便签。还有那张照片。作文。她把那颗糖也放进去。放在最上面。粉红色的糖纸。在一堆白色的便签纸上面。很显眼。她盖上盒子。放回抽屉。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霁川。
“你放了糖。没留名字。”
“嗯。”
“你写了作文。没告诉我。”
“嗯。”
“你存了我的声音。没告诉我。”
“嗯。”
“你写了四百三十七封信。没寄。”
“嗯。”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站在床前。手垂着。手指蜷着。温以宁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温以宁伸手。把沈霁川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沈霁川的手很凉。指节很硬。温以宁握着。搓了搓。慢慢地。那几根手指暖起来了。
“你放了糖。你走了。你什么都没说。”温以宁说。“我找过那颗糖。没找到。但我记得。我记得那个味道。草莓味的。我记得那个粉红色的糖纸。我记得那个糖纸的牌子。停产了。我后来在网上找过。没有。买不到了。”
沈霁川看着她。
“你后来还买过那种糖吗。”温以宁问。
“没有。停产了。”
“你知道它停产了。”
“嗯。你搬进来之后。我去找过。想买一盒。放你桌上。找不到了。”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站在她面前。表情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温以宁的手心里收紧了。温以宁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着沈霁川无名指上的银戒。她伸手。把沈霁川的左手抬起来。看着那枚银戒。素圈。划痕。内侧有字。她之前一直没看清。现在她翻了一下。把戒指转了个面。内侧的字在灯光下看清楚了。六个字。很小的。刻得很浅。但能看清。
“给宁宁。对不起。”
温以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戒指上停着。沈霁川的呼吸停了一拍。温以宁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刻的。”
“你被全网骂的那天。”
“那天。”
“嗯。我找不到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去了一个金店。刻了这枚戒指。素圈。没有装饰。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刻了字。想着如果哪天找到你。就给你。后来找到你了。但没敢给。”
温以宁看着那枚戒指。看着沈霁川的手指。看着那六个字。她把沈霁川的手放下来。然后她把手伸到沈霁川的后颈。手指贴着她的腺体。沈霁川的呼吸乱了。温以宁的手指在那里停着。感受着那块皮肤的跳动。跟她的心跳。两个频率。不一样。但很近。
“你刻了戒指。没给我。”
“嗯。”
“你放了糖。没给我。”
“嗯。”
“你写了信。没寄。”
“嗯。”
“你存了声音。没让我知道。”
“嗯。”
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沈霁川的肩膀上。沈霁川的肩膀绷着。很硬。温以宁的手放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以后不用这样了。”温以宁说。
沈霁川看着她。
“你以后放糖。直接放我手里。写信。直接给我看。存声音。让我知道。戒指。给我戴上。”
沈霁川的呼吸停了。温以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很满。温以宁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拿起她的手。把那枚戒指从她无名指上退下来。沈霁川的手指僵了一下。温以宁把戒指拿在手里。然后她把自己的左手伸出来。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沈霁川的戒指。对温以宁来说大了一点。松。她攥了攥拳。没掉。她抬起手。看着那枚银戒。素圈。划痕。内侧的六个字。现在贴在她自己的指根上。
“我戴了。”温以宁说。
沈霁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翻上来了。水光。在灯光下晃。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把手伸出去。放在沈霁川面前。沈霁川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枚戒指。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戒指的边缘。很轻。然后她把温以宁的手包住。攥得很紧。温以宁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通过触碰。通过皮肤。通过刚才退去的标记留下的那一点点余温。她感觉到沈霁川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温以宁往前一步。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沈霁川的肩膀很硬。但温以宁贴着。没动。沈霁川的手臂抬起来。环住她。收拢。很紧。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呼吸热的。湿的。喷在温以宁的头顶。温以宁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
“你十三年前放的那颗糖。”温以宁说。声音闷在沈霁川的肩膀里。
“嗯。”
“我现在收到了。”
沈霁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迟到了十三年。”温以宁说。“但收到了。”
沈霁川没有说话。但她的下巴抵在温以宁的头顶。用力的。温以宁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变。从急促慢慢缓下来。从乱到稳。过了很久。久到温以宁的腿有点站麻了。沈霁川松开了她。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眼睛红着。但没哭。温以宁抬头看着她。两个人隔了半步。温以宁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沈霁川看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温以宁看到了。
“戒指你戴着。”沈霁川说。
“嗯。”
“我的。”
“你的什么。”
“我的戒指。你戴着。就是我的。”
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梨涡出来了。
“你的。”温以宁说。“那你的东西有点多。糖。作文。信。声音。戒指。还有你自己。”
沈霁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
“都给你。”
温以宁看着她。然后她伸手。把沈霁川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沈霁川的手。两个人握着。温以宁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贴着沈霁川的掌心。凉的。温以宁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霁川。
“那我也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等着。”
温以宁松开她的手。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她走回来。放在沈霁川手里。沈霁川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停产的那个牌子。温以宁说：
“我后来找到的。三年前。在一个老糖果店的仓库里。只剩一颗。我买了。一直收着。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沈霁川看着那颗糖。手指在糖纸上停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以宁。
“你找过。”
“找过。找了很久。”
“找到了。”
“找到了。一颗。就一颗。”
沈霁川把盒子合上。攥在手里。然后她把温以宁拉过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零。温以宁闭着眼睛。感觉到沈霁川的呼吸喷在她的嘴唇上。热。沈霁川说：
“一颗就够了。”
温以宁笑了一下。很轻。气音喷在沈霁川的嘴唇上。然后她感觉到沈霁川的嘴唇贴上来。很轻。只是贴着。没有动。温以宁没有退。她抬起手。放在沈霁川的后颈上。手指贴着那块皮肤。沈霁川的嘴唇在她嘴唇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移到额头。贴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后半步。看着温以宁。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冰箱在嗡嗡响。猫从客厅进来。跳上床。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圈着爪子。趴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十三年前地上那颗糖，是她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