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因为公司的事被叫回了京平,两人便匆匆返回了家。报了奖后,等待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紧,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最近卿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清理未读邮件,不是这封,也不是这封,都不是……她有些失落地合上电脑。每当这时,江雨眠便会打趣道,“人家高中生等高考成绩都没你这么积极!”
卿平白了她一眼,懒得搭理,“说得好像你知道我等高考成绩的时候什么样似的。”
“威尼斯那边有时差,你盯着也没用。放轻松,咱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知道。”卿平嘴上说着知道,整个人还是一副紧绷的状态。
“你大二那年投了澳门国际电影节的学生赛道,”江雨眠无奈地挑了挑眉,“等结果的时候也这样。”
那是大二下学期。卿平拍了一部十五分钟的短片,送出去参加澳门国际电影节,这是她第一次报奖。初选入围名单公布的日期一推再推,她每天都在不停地刷新官网,刷到网站都卡顿了。
江雨眠那时候每天陪她吃饭,看她吃得少,就往她碗里夹菜。卿平说“你别夹了,我吃不下”,江雨眠说“吃不下也得吃,你瘦了”。卿平那会儿满心满眼都是短片的事,压根没觉得自己瘦了。还是后来看了团队成员领奖时的合影,才发现自己确实瘦了,下巴都尖了。
公布名单那天,卿平逃了水课,一个人窝在宿舍里等待结果——电脑开着、手机开着,就连平板都打开了。江雨眠下课后来找她,见她盘腿坐在椅子上,三个设备一字排开,像在操控什么航天发射。江雨眠有些恼,径直走了过去,把卿平拽起来。
“你干嘛?”卿平急眼了,此时此刻,谁都没有她的入围重要。
“你在这干等一整天了,就算是铁打的,该吃饭了。”
“我不饿。”“那我饿了,你陪我吃。”
结果是晚上出的,卿平的短片入围了。她高兴得从床上蹦下来,穿了双拖鞋就跑去另一栋楼敲江雨眠的门。江雨眠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散了,睡眼惺忪。卿平扑过去抱住她,说“我入围啦”。江雨眠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迷迷糊糊地说“我就知道”,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你现在这样,”江雨眠“啧”了一声,不怀好意地开口,“跟当年那个傻不愣登的大学生一模一样。这么说来,你是不是得喊我一声,学姐~”
卿平有些无语,翻了个白眼,回怼道,“确实一样。当年是你陪我等结果,现在也是。你说是吧?江、雨、眠、同、学。”
江雨眠被一通临时的电话叫走了,家里只剩下卿平一个人。江雨眠临走前还用脑袋抵着她的额头,警告她“别老刷邮箱,该干嘛干嘛”。卿平答应得好好的,门一关,她又把电脑打开了。
刷了几遍,还是没有。她把电脑合上,整个人脱了力似的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两人同居以后换了好多家具,新的吊灯是江雨眠挑的,三片花瓣形状的灯罩,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是啊,全世界都不急,自己又在急什么呢?
她想起前两天和江雨眠一起回学校。申沪是很浪漫的地方,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往里走,就是学校。深秋时节,校园里的树木已枯黄了大半,地面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卿平走得很慢,左看看右看看,像个城管一样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奶茶店还在,但招牌换过了;面馆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她站在面馆门口看了几秒,想起以前每次来,老板都知道她要吃什么,“小姑娘,还是牛肉面加个蛋?”她点点头,老板就扯着嗓子往后厨喊,那个“好嘞”拖得长长的。
她们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卿平停下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看台上坐着几个学生,戴着耳机。卿平想起自己以前总爱在操场边坐着,看江雨眠跑步。江雨眠跑步的样子很有意思,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她跑完步会走过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明明累得话都说不利索,但还是要问卿平“你怎么又来了”。
江雨眠把手搭在栏杆上,回望着跑道上的青春记忆,“你那时候天天来看我跑步,别的同学还以为你是我请的教练呢。”
“我吗?我是教练?!”卿平故作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太难为我了……我那800米也就刚刚及格的水平。”
“那你还来?”“我来看你啊,又不是要跟你一起跑。”
江雨眠知道卿平最近焦虑得很,看着她难得轻松的样子,她认真地盯着卿平的侧脸,“结果会来的。”
“我知道,但……”
“来了就是好消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片子值得。因为你值得。”
卿平安安静静地把头靠在江雨眠肩上。风吹过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们肩头。
那天从学校出来,卿平一个人去了环贸。她没告诉江雨眠。
Cartier专柜在商场一楼,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柜台里那枚Trinity戒指在灯光下缓缓转动,三枚金环彼此交叠,黄金、白金、玫瑰金,像三条缠绕在一起的命运线。柜姐迎上来,她指着那枚戒指说:“我想看一下这个。”
试戴的时候她伸出自己的无名指。三环在指间轻轻转动,反射出不同的光彩。“这款Trinity寓意很好,黄金代表忠诚,白金代表友谊,玫瑰金代表爱情。三个环缺一不可。您可以送给自己,也可以送给重要的人……”
忠诚、友谊、爱情……她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它们刚好能装进她们的七年里。
她报了个戒指圈号,让柜姐直接帮忙包起来——那是江雨眠的号,她趁江雨眠睡着的时候量过了。这是小红书教她的方法,她用棉线绕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在江雨眠的无名指上打了个结……
专业的柜姐还贴心地安利了一番刻字服务,她说“不用”。有些话不用刻在金属上,她更想当着那个人的面说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住院的时候,国贸的Cartier专柜前,江雨眠也站在柜台边,接过销售小哥递来的戒指——三枚金环安静地嵌在绒面上,和卿平看中的那一枚一模一样。销售小哥和柜姐说了同样的话:“黄金代表忠诚,白金代表友谊,玫瑰金代表爱情。”
江雨眠点了点头。她想起卿平在圣城等她的七年,想起那场差点让自己没命的车祸,想起她们一路走过来的每一步。忠诚、友谊、爱情,三个环,刚好够绑住一个人一辈子。
她和卿平隔着几百公里,却在同一家品牌、同一款戒指上,做了同一个决定。
卿平把戒指藏在了卧室衣柜最上层那件红色大衣的帽子里。这件大衣不常穿,挂在最里面,安全。她不知道,同一件大衣的另一个口袋里,江雨眠也藏了一枚戒指。
江雨眠把戒指塞进了同一件大衣的内侧口袋里。两个人选了同一件大衣——那件红色大衣是卿平的,但很久没穿过了。
周末,江雨眠在家陪卿平收拾换季衣物。说是帮卿平收拾,其实只是怕戒指被卿平发现自己的小秘密罢了。此地不宜久留,要赶紧把戒指转移。诶?这戒指怎么在这里,我不是放在口袋的里吗?难道我记错了?江雨眠腹诽道。但她没多想,还是偷偷地把戒指藏进了怀里,借口说“有个文件需要我处理一下”去了书房。
见江雨眠如此奇怪,卿平暗叫不好,赶紧去找自己的戒指。怎么在这里?我明明记得我藏在帽子里啊……算了,藏在这里还是太容易被发现了,我得再找个地方。
她不知道,那枚戒指是江雨眠买的。就好像江雨眠也不知道,自己给卿平买的戒指,此刻正在卿平的手里……
夜深了。卿平关了灯躺在床上,等着江雨眠从浴室出来。
江雨眠穿着那件旧棉质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你头发还没吹干。”卿平略带嫌弃地说道。
“想你了,等不及要见你。”江雨眠把毛巾丢在椅背上,掀开被子钻进来。凉气从她身上漫过来,卿平缩了一下,还是伸手搂住她的腰。江雨眠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体温,凉意慢慢退去,热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江雨眠侧过身,面对她。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温热热的。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窄窄一道光,刚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威尼斯官方那边说明天会出入围名单。”卿平的声音闷闷的,嘴唇几乎贴着江雨眠的锁骨。
江雨眠抬起手,手指穿过卿平的头发,指尖在她头皮上轻轻划过,像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猫,“嗯。”
卿平抬起头,看着江雨眠的眼睛。那一小片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属于卿平的影子。卿平看了几秒,忽然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江雨眠的嘴角。很轻柔的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像风吹过花瓣。
江雨眠呼吸一滞,心跳如雷。卿平觉得江雨眠此刻实在是可爱得紧,便又凑上去,这次吻得更久一些,嘴唇微微张开,含住江雨眠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江雨眠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另一只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两个人吻了很久,久到卿平的嘴唇有些发麻,呼吸也开始急促,她把脸埋进江雨眠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温热的侧颈。
“等你睡着了我再睡。”卿平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江雨眠的声音也有点哑,带着刚被吻过的慵懒。
“因为明天就要出结果了。”卿平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我紧张,睡不着。”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这里。”
卿平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心跳却还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们都不知道,各自的戒指已经换了主人。黄金、白金、玫瑰金的三色环,或许从她们相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缠绕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