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的航班晚点了，本来估计早上就能到，最后直到圣城时间晚上八点才落地。卿平本想请假去接江雨眠，她却拒绝了——“耽误拍摄进度可不行，我还等着你赶紧拍完回去呢！”
这下倒是正好。卿平收工后便打车去了戴高乐机场，她到的时候，正好看着机场大屏上的“延误”变成“到达”。看着行李转盘的编号亮起，一批又一批的旅客推着行李走出来。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似乎是等急了。
江雨眠出来的时候，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卿平——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自己买的大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抱着一束花东张西望，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江雨眠拖着行李箱快步上前，卿平也看到她了，往她的方向跑来，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你真的来了。”卿平的声音闷在江雨眠的肩窝里。江雨眠放下行李箱，环住卿平的腰，“嗯，说到做到。”
在世界的嘈杂中，拥抱是唯一的母语。无论江雨眠飞得多远，卿平的一个拥抱就足以让她落地。纷繁的人世间，两人就是彼此的唯一故乡。
直到卿平喊“肚子饿饿，吃什么哇”，两人才放开。江雨眠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已经挽住了卿平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路上还在讨论着吃什么。月光透过玻璃穹顶，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因为挨得太近，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回住处的车上，江雨眠有些累了，就靠在卿平的肩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想着这是卿平独自待了七年的地方，突然开口，“我给你唱首歌吧？”
卿平笑了笑，“好啊。你愿意唱，我当然愿意听。”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①
江雨眠唱到后来已经有些哽咽，她不敢想，她是不是差一点就没有机会再和卿平见面了。重逢以来，她从未告诉过卿平——当年得知她下落的那个深夜，她疯了一样地开车去机场。那几年她总是睡不着，可那一夜，是迫不及待想要见面的思念让她闭上了眼睛。等她醒来，才明白有些奔赴，注定要用一场车祸来替代相见。
卿平有太久没有听到江雨眠再唱歌，一时间也有些感慨——没有你的日子，确实很孤独。但我们不需要说“好久不见”，我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不是再遇见，而是再相见。
“不一样的。”卿平握住了江雨眠的手，正色道，“我们和歌里唱得不一样。”
江雨眠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压下想哭的情绪，“当然不一样。我们以后每天都会见面的，对吗？”
“对。”卿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们每天都会一起睡着、再一起醒来。”
住处在塞纳河右岸的一条小巷里，距离卿平当年住过的阁楼不算太远，但条件好了太多——有电梯，有独立的厨房和浴室。江雨眠把行李箱拖进来，靠在墙边，转头看见卿平站在窗前。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你刚才唱的歌，”卿平望着窗外，喃喃道，“真好听。”江雨眠没说话，把手覆在了卿平的手背上。卿平感觉她的手今天格外凉，还有些颤抖。“怎么了？”她问。
江雨眠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不想告诉卿平，她怕卿平担心，更怕卿平愧疚，“没什么。”见江雨眠不愿说，卿平便不再追问，只是回握住她的手。
第二天刚好是周六，卿平一早带着江雨眠去了她当年住过的阁楼。那栋老房子还在，外墙刷了一层新漆。阁楼上现在是一家小小的书店，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卿平推门进去，木门吱呀一声响，和多年前一样。
江雨眠跟在后面，站在书架之间，看着那些挤得满满当当的书。阳光透过老虎窗，将灰尘照得纷纷扬扬。卿平走到最里面，抬起头，指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倒是还在。”
江雨眠也凑了过去，站在她旁边，仰头盯着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从这头到那头，不知道下雨天的时候会不会漏水……她突然想起卿平说的“我一个人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酸，当下便在心里暗暗发誓——她再也不会让卿平一个人承受这样的苦日子了。
离开的时候，卿平在靠近门口的旧书架上挑了一本旧书，很薄，封面已经褪色了。扉页上写着一行法文，江雨眠问写的什么，卿平却神神秘秘地把书合上，塞进包里，“以后再告诉你。”
Je n'ai envie que de t'aimer.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傍晚，两个人沿着塞纳河畔散步。夕阳斜照在对岸的屋顶上，把整条街道染得金黄，河面泛起粼粼波光，偶尔有小船经过，划出一道道长长的波痕。卿平指着对面的旧书摊，说：“我以前常去那里，收摊的时候淘点便宜的旧书，说不定会有惊喜。”
江雨眠问那时候苦吗，问完又觉得自己傻，这不是废话吗？卿平想了想，答道，“苦，但是不想回去。”江雨眠又追问，为什么。
卿平望着已经远去的小船，声音低低的，“因为……我不知道回去以后，你还不在。”卿平转过头看向江雨眠，夕阳将她的轮廓勾勒分明，“现在知道了，你还在。”
江雨眠佯装不满道，“我当然会在！我一直都在！”
晚上回到公寓，两个人挤在一起窝在小小的沙发上，讨论着江父要来探班的事。卿平靠着江雨眠，手指在她手背上画圈，“你爸喜欢什么？”
“嗯……”江雨眠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卿平的胃口，“喜欢有才华的人吧？你已经有了，不用担心。”
这种时候，也只有江雨眠还有心情再皮一下了。但卿平清楚，江雨眠这会儿应该也紧张得要命，不然她的手心怎么会出汗？可卿平还是要问，“那你觉得我穿什么比较好？”
“穿你平时穿的衣服就好，做你自己。”江雨眠将卿平搂紧了些，“你站在片场挥斥方遒的时候，是我见过最自信、最耀眼的样子。那样就很好。”
卿平点了点头，但还是起身去翻了衣柜，把那几件大衣拿出来比了又比。江雨眠笑话她，“你见我妈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卿平反驳道，“那不一样。”
江雨眠望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眉眼含笑，问，“哪儿不一样啦？”
合着自己刚才白担心她了？原来紧张的只有我自己？卿平愤愤地想着，决定小小地刺激一下江雨眠，“你妈不会影响我的事业。得罪你妈，只是失去你。得罪你爸，我在行业里还能吃上饭吗？”
这招果然有用，听见这话的江雨眠立马开始嚷嚷，“哼！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卿平放下衣服，过去摸了摸江雨眠的脑袋，安抚道，“开玩笑的。你怎么就知道，我见你妈妈的时候，不紧张呢？”
夜里，躺在床上。卿平焦虑得有些睡不着，江雨眠也是。“你说……你爸会看出我跟你的关系吗？”“可能会。”
江雨眠见卿平沉默，开口道，“别担心。我会陪你一起面对的。如果他问，我就如实以告。要是他没问，我也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告诉他——我爱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会离开的，你也不会，对吧？”江雨眠晃了晃卿平的手，似乎在乞求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会再逃了。”卿平把她的手拉到胸口，攥得紧紧的。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看着江雨眠熟睡的脸——她平时很爱皱眉，只有睡着的时候眉头才是完全舒展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一只蜷着的小猫。
卿平看了很久，伸出手，手指就悬在她的脸颊上方。最终也没敢落下，怕弄醒她。小猫啊小猫，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天光渐亮，卿平把手收回来，轻轻握住江雨眠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江雨眠翻了个身，但没有醒，手却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卿平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握得再紧了些。
明暗交错中，她的心跳沉稳。那些独自在阁楼上细数过的雨声，那些在旧书摊前踌躇徘徊的黄昏，还有那些盯着天花板裂缝时涌起的、不敢往下细想的念头——此刻都像塞纳河的水，流过便过了。
她曾以为那些日子会永远镌刻在她的骨血中，疼一辈子。可现在握着江雨眠的手，她才发觉，从前种种，不过都是通往此刻的台阶罢了。
台阶已经一步步走完了，往后是什么？现在，她还不知道。或许是江父的追问，也可能是外界的风雨，亦或者是更多难以入眠的夜晚。但那又如何？躺在江雨眠身旁的卿平，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所有的来日方长。
①歌词，引自陈奕迅《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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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