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决定去圣城之后的那两周，日子出乎意料的安静平和——
两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离别倒计时，刻意避开有关于分离的所有话题。只是日复一日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一部不用动脑子的电影……
如此松弛的氛围之下，卿平枕在江雨眠的大腿上时偶尔会想，自己真的非去圣城不可吗？到底是怎样伟大的理想与机遇，值得她与挚爱之人再一次分离？
或许是怕自己真的动摇，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相比于卿平内心的反复纠结，江雨眠的变化倒是要再明显上几分。
她比往日话少了许多，做什么事都比之前要慢上半拍——吃饭细嚼慢咽，走路慢慢悠悠，就连翻阅书籍时的动作都要更轻柔拖沓上些许……仿佛只要放慢自己的节奏，朝夕相伴的日子就能够在此停驻。
后来卿平才恍然发觉，江雨眠慢下来的那半拍，全是有关于她的无声凝望——
江雨眠的目光总是会若有似无地悄悄落在她身上，不动神色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挑选着自己想吃的菜，看她弯腰系鞋带，看她抬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天傍晚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窗户上的雨滴把外头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江雨眠正戴着耳机窝在沙发一隅，看上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卿平洗完澡出来，湿润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带着淡淡的水汽与温热的沐浴露清香……她轻手轻脚地靠近，挨着江雨眠坐下。
“在听什么？”
江雨眠没有应声，只是抬手取下一侧耳机分给卿平，邀请她与自己共享同一段旋律——
“偶遇而来互相依赖，河上的船儿总不能永不离开。”
“蜿蜒的泡影到底离不开，人山与人海。”
“无奈浪淘一浪又一浪，也不过只为一次澎湃。”
卿平静静听了片刻，望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雨丝，柔声道：“薛凯琪的《苏州河》吗？其实我更喜欢这首歌的粤语版本《慕容雪》……”
是啊。她当然会更喜欢粤语版——
作为生长于江南水乡的孩子，没有人能比卿平更明白那句“我不是我，你转身一走，苏州里的不是我”当中的情感。
“嗯，我知道。”江雨眠悠悠地解释起了自己更钟意国语版的原因，“但我很喜欢国语版里的这句‘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有种爱得很纯粹的感觉！就好像大家都不是为了得到好的结果才去爱的，世人追求的不过是爱的浓度，享受的也是爱的本质……”
卿平不愿细细深究这句“不是为了得到好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她也没有办法打消江雨眠心中的不安与惶恐，与其让两人困在情绪的牢笼中，不如……
“我们看电影吧？”
江雨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无奈又纵容，“你该不会是想看《苏州河》吧？”
“恭喜你！答对了~”
江雨眠把耳机收好后起身关掉了客厅主灯，投屏时还不忘洋洋自得地炫耀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吗？大学的时候，你翻来覆去看的，不是李安就是娄烨！”
刹那间，室内陷入柔和、沉郁的昏暗，只剩下投影仪努力投射出的光影静静铺满幕布——
“近一个世纪以来的传说、故事、记忆，还有所有的垃圾，都堆积在这里，使她成为一条最脏的河。可是还是有许多人在这里，他们靠这条河流生活，许多人在这里度过他们的一生。”①
《苏州河》卿平看过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太一样……
记忆总是不牢靠的，而人的**又永不止息——都市里的爱情往往过于短暂，情感吸引着众人停下脚步，可毁灭又催促着所有人尽快离场。
故事就是故事，故事有时候甚至高于生命。那……比故事更重要的又是什么呢？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
“会啊。”
“会一直找吗？”
“会啊。”
“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
“你撒谎。”①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只剩下投影仪运作的嗡鸣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成为温柔而又略显伤感的背景音。
卿平依偎在江雨眠肩头，沉默良久，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复刻出了影片里的问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
江雨眠侧过头，眸光落在卿平恬淡的脸庞，“我找过了。”
江雨眠说这话的时候觉得喉咙口有些发涩，哪怕此刻爱人就在身侧，旧日里苦寻无果的焦灼、茫然与绝望，依旧如同细密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挥之不去。
“你当年发短信让我别找你，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那你……找到了吗？”
卿平其实早有预料，毕竟她深知江雨眠绝非会因一条短信就彻底放手的人。之所以执意发问，只是想解开内心深处那个打不开的死结——“如果你早已知晓我的下落，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到圣城找过我？”
无处诉说的委屈与煎熬在此刻倾泻而下，“你刚走的那两年，我发了疯一样托各种人帮我打听你的下落……不管是同学、朋友，甚至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只要是和圣城有一毛钱关系，我都问过了！”
“可所有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说找不到了……”
江雨眠终于压抑不住泪水，掩面哭泣，抽抽嗒嗒的声音让卿平也跟着心碎，“直到你拿了奖，我在圣城留学的朋友才打听到你的消息。她还夸你厉害，说是那个奖，很少有中国人能拿……”
盘旋心头多年的疑惑此刻终于得到了答案，卿平轻声追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那句话，“那你当年，为什么没来圣城找我？”
江雨眠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卿平自己去找她的路上出了车祸……于是随口扯了个谎，希望卿平不会介意。
“我知道你在哪，知道你还在为你热爱的事业打拼，就够了。你当初那样毅然决然地离开，一定有你的考量和苦衷……我找到了、确认你一切都好，就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幕布上的演职人员名单恰好放至尾声。投影仪的光也熄灭了，客厅完全坠入了默不作声的黑暗……
无边寂静里，只剩窗外的潺潺雨声，和两人紧紧相依、近乎相融的体温。许久之后，江雨眠带着近乎恳求的期许：“所以……卿平，你能不能不要再丢下我了？”
她再也经不起一次别离。
晦暗之中，卿平伸手紧紧抱住了江雨眠，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我答应你。”
出发前一周，卿平去京平传媒交接项目收尾的材料。
路过楼下餐厅时，她意外撞见了江母。四目相对，短暂的错愕过后，卿平出于礼貌，颔首轻声唤了句“阿姨”。
江母微微点头作为回应，卿平本以为只是无意间的相会，正要移步离开时，却听见身后传来长辈的声音——
“听说你要回圣城了？”
卿平脚步一滞，似是没想到江母会知晓自己后续的工作安排。来不及细想其中原因，她只好如实相告，“是。有个项目在那边，过两天应该就要出发了。”
江母犹豫半天，斟酌了许久措辞后，努力放软自己的语气，好让自己显得更平易近人些，“一个人在外打拼，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卿平心头一暖，郑重道谢。
见此，江母也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为江雨眠的母亲，她终究还是说不出更多祝福或是关照的话。可……若是卿平在圣城过得不好，自己的女儿大概也会难过的吧？
“圣城天冷！多带点厚衣服，别着凉了！”江母驻足片刻，只留下一句真切、琐碎的叮嘱。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卿平伫立原地久久未动，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绪复杂……直到身旁有同事经过打招呼，她这才恍然回神，收敛起飘忽的心思。
当晚回家后，江雨眠上蹿下跳地询问她白天是否遇见了自己的母亲。
卿平只淡淡“嗯”了一声，也没展开细说……
不想说就算了！江雨眠倒是通情达理得很，十分默契地没再追问下去。
出发前一晚，究极P人卿平终于勉勉强强收拾好了行李……
超大号行李箱就那样摊在地上，江雨眠实在是没忍住拎起那双沉甸甸的靴子晃了晃，无奈地调侃道：“这双鞋非得带去吗？到了圣城再买就好！这么老沉一双鞋，你带过去多费劲啊！”
卿平连忙伸手接回，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啧！这双鞋跟着我南征北战跑过了不少取景地呢！它可是我的战靴！懂不懂啊？”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它哈！战~靴~”江雨眠一副欠揍的模样，语气里掺杂了一丝浅浅的戏谑。
卿平懒得搭理阴阳怪气的江雨眠，只是把她先前给自己列好的行李清单又拿出来逐一核对了一遍，指尖逐行划过，又在“转换插头”那行稍稍顿了顿，最后小声地喃喃自语道：“唔……转换插头我应该已经放包里了吧？”
江雨眠伸手抽走她手中的清单，“别看啦！忘了什么都没关系！实在不行咱们就到了再买，要是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我随时都能给你寄。”
话音刚落，江雨眠恰好瞥见了行李箱角落里的那件旧睡衣。
嚯！做坏事被发现了吧！
“哎！我问问你，到底是谁放着自己的睡衣不带，非要把我的睡衣塞进行李箱打包带走啊？”
卿平倒也不恼，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只是宠溺地笑笑，乖乖认怂：“是我。”
见她并不打算陪自己玩小学生拌嘴的幼稚游戏，江雨眠登时失了兴趣，只好摊手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那好吧！我的睡衣跟了你，也算是出国见世面了！”
“嗯……就是可惜，不能把这件睡衣的主人也一起装箱带走。”卿平没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有些遗憾——
要是江雨眠能跟着自己一块去就好了！
确实。
任凭江雨眠先前再怎么开玩笑缓和气氛，也始终改变不了小情侣即将再次异国的事实……氛围突然变得有些伤感，但江雨眠不想这样——
寻常的离愁别绪不该困住即将高飞的卿平。
于是，她把行李箱合上后又轻轻拍了拍箱面，故作轻快地扬声：“大功告成！搞定！”
卿平懂得她这份好意，牢牢牵住她的手，眸光温柔恳切，“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江雨眠微微俯身，刻意拉近两人的距离，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语调轻柔缱绻：“别太想我。”
装深沉是吧？那就好好玩玩！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的卿平，怎么也忍不住想笑，“抱歉，小女子恕难从命。”
“你真是……”
“哎呀！我要是真答应了你，你还不得急死啊？”
“对对对！你说得对，女朋友说得都对！”
……
由于两个人前一晚都没睡好，第二天出发时果断放弃了自驾的选项，索性打个车去得了！办理完托运之后，空气安静得微妙——
两个人并肩站在安检口之外相对无言，谁也舍不得率先转身告别……
最终还是江雨眠催促着卿平离开，“快走吧！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那我走了？”
“嗯。”江雨眠轻轻应声，平静之下暗藏着汹涌的不舍。
“你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卿平不愿就这样草草分别……
江雨眠沉吟片刻，只问出一句最实在的叮嘱：“转换插头带了吗？”
“带了，放在背包里了。”面对眼前不解风情的直女，卿平实在是无语至极，说两句好听话会死吗？！
“那没事了。”
卿平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江雨眠的身影依旧驻守原地，目光也牢牢锁定她的背影，未曾挪动分毫……
她大步折返回来，紧紧搂住了江雨眠，又将所有的思念与不舍融进最后的这句叮嘱当中：“我会很想你的，你也要好好想我，不许偷懒！”
说罢，她狠下心转身走向安检口，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停留半分，生怕贪恋这刹那的温柔，就会彻底失去远行的勇气。
直到卿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江雨眠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随即拿出手机编辑消息：“我们约个时间聊聊？”
对面回复得迅速干脆：“明天吧，等你到家再说。”
返程回到两人日夜相伴的小家，空荡荡的屋子顷刻间被孤寂填满。
江雨眠倒头补了一觉，醒来后怔怔地环顾四周，处处都是卿平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玄关摆着穿旧了的拖鞋，洗漱台上立着她的刷牙杯和牙刷，衣柜里挂着之前一起逛街买的外套，床头柜还摊着她翻了一半、尚未读完的小说……
唉……江雨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转身坐回沙发，却被异物狠狠硌了一下……
坏了！有刺客！
从京平到圣城很远，卿平甫一落地便赶紧同江雨眠报了平安。大概是始终观察着卿平的航班动向，江雨眠几乎是秒回：“恭喜平安落地~赶紧打车去酒店好好休息一下！”
没过多久，卿平的朋友圈新鲜出炉：“谢谢你陪我度过10小时45分的飞行。”
刚刷到的江雨眠也宣示主权般地留下了一条评论：“不客气，希望下次不是赛博陪伴！”
此刻的江雨眠并不知道，还在办公室里的那帮人看到这条朋友圈下的互动立刻就炸了锅！
即便大家都知道江总和卿老师真的在谈，可真的嗑到小情侣的糖，还是忍不住反复回味、暗自感慨：
“妈妈！我搞到真的了！”
“真情侣就是好嗑！”
不久后，卿平又发了张哭哭的表情包来，“完了！转换插头没带……我明明记得我放包里了啊！晚点我再找找看！”
“不用找了。”江雨眠打开相机对着沙发缝拍了张照片发送过去，“它刚刚还在这里攻击了我，应该没办法瞬移到圣城~”
①引用自娄烨执导电影《苏州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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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苏州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