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挺在乎他啊,这歌写的不错。”尚安说。
蒋洌叛逃都能让符烬专门写歌,可自己呢?从未有过。
“继续说,就凭这一个原因,你不会这样改的。”尚安说。
“这是抒情歌,表达的是遗憾,是心里面无法诉说的委屈,不是重力量感的摇滚歌。” 符烬握着话筒,条理清晰地说道,“鼓打得太重,人声的细腻感没了,整首歌也就没有了氛围感。”
符烬的编曲逻辑永远都是求稳,乐队里一大堆烂摊子需要处理,他不能赌上成员们的未来。
他握着话筒的手泛白,他清楚这场专场是全队唯一的退路,不能出错。
可尚安的想法不一样,这几年他一直在酒吧打鼓谋生,消极的情绪只能通过打鼓来缓解。在他眼里,鼓,是撑起整首歌情绪的骨架。
“整首歌原版编曲基底单薄,旋律太虚,单靠人声根本撑不住副歌**。如果不靠重鼓托底,段落很容易垮。”尚安直白地说。
“我要的是情感层层递进的感觉,不是靠重鼓强行填满留白。” 符烬不耐地说。
“留白不等于空洞。” 尚安抬起头直视符烬,一瞬间,总感觉这些话似曾相识。
在哪听过来着?尚安心想。
“你不是不会处理爆发段落,你只是不敢。”尚安继续说,“你怕出错,怕专场翻车,但这首歌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克制到极点后的爆发,你不敢表达出来,整首歌就没有灵魂。”
符烬愣住了,尚安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以至于他说不出话了。
练习室安安静静,另外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是队长,整舞台的最终效果由我负责。” 符烬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按我的思路来。”
若换作是别的临时鼓手,此刻早已妥协,可尚安从来不在乎队长的权威,他只在乎音乐本身。
“你要舞台稳。” 尚安用鼓槌轻敲鼓面,声音在练习室蔓延开来,“但我只想把音乐做好。”
“你这样做现场当然不会出错,但听完就忘。” 尚安毫不留情地指出短板,“观众专门来到现场,不是来听千篇一律的伴奏。”
“至少不会出错。” 符烬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陷入短暂沉默。
尚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一瞬间看懂了符烬背后的焦虑。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他会轻易退让。
“就因为怕搞砸,连一点突破都不敢试?符烬,音乐不是用来保命的,是用来抒发内心的。”
这一次,符烬彻底无话可说。
束玉舟悄悄来到任澈身边,小声地说着:“昨天还配合得那么默契,今天怎么跟抬杠一样?”
任澈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人的编曲思路不同,这也太难磨合了。”
范辞远站在一旁目睹全过程,只觉得这两位简直是天生死对头。全队上下都这么想,认为二人是互相看不惯。
尚安没有说话。
刚刚合奏时,他注意到歌曲好几处要转变氛围的地方。两人没打招呼,节奏偏偏能对上。
过分合拍并不是好事。他不知道符烬是不是有同样的感受,只能先打消这个念头。
符烬用手在鼻梁处揉了几下,重新开口:“再来一遍。”他不肯退让,尚安同样如此。
一遍遍合奏,一遍遍拉扯试探。
副歌段落,尚安依旧落下厚重的鼓点,打破编曲平缓的框架;符烬压低嗓音,用人声隐忍的情绪,和鼓声相互抵抗。
奇怪的是,争执越多,演奏的契合度反而越高。
慢慢地,尚安听懂了符烬藏在编曲里的隐忍,主动在段落结尾处减轻力度,留出人声的空白;符烬也懂了尚安想要释放的力量,在**段落适度放开,跟上鼓点的节奏。
几番拉扯下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曲风,被二人融合成独属于他们的模样。
最后一遍完整合奏结束,练习室鸦雀无声。
安静数秒后,范辞远满脸难以置信:“不是吧,吵出来的版本居然比之前好听这么多?你们俩真的才第一次合作?”
任澈与束玉舟同样也是如此,谁也想不到,旁人眼里水火不容的两个人,能磨合出如此顺滑的音乐。
汗水从符烬的额头流下来,他拿起音箱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视线不自觉落向尚安,看着那人反复揉着小臂,皱了皱眉。
其他人讨论着新曲子,没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尚安慢慢收起鼓槌,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仿佛刚才那场很完美的合奏,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普通排练。
符烬站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乐队其他人围着谱子修改着标记,把刚刚磨合出来的段落标记下来。
尚安独自走到练习室角落,符烬把话筒放回支架,目光看向角落里的尚安。
刚刚合奏时他就听出来了,尚安在爆发段落收力的时候,会有一点迟缓。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专场流程单,犹豫片刻后走了过去。
“专场的曲目顺序,我想跟你对一遍。” 符烬把纸张递过去,“除了这首抒情歌,还有三首快节奏曲目,鼓的强度都不小。”
尚安接过来认真看着:“我知道了。”
“你的手腕受不了这样的强度吧?” 符烬说,“如果演出当天你的旧伤发作,现场没有替换的鼓手。”
“我会完成我的工作。”
“尚安,你应该记得李姐她们的事。别多想,我只是在履行一个队长的职责。”符烬说完就往范辞远他们那走去。
尚安没再多管,心里清楚他的意思,符烬见过太多顶尖鼓手因为手伤断送舞台生涯,李灼的团队也是因为这个解散的。
队友还在远处讨论编曲,没人看见这一场面。
接下来的排练,尚安的鼓点稳稳撑起整首歌的骨架,节奏和留白全部恰到好处,与其他乐器衔接流畅。
尤其是对上符烬的人声时,更是精准得可怕。
他好像非常清楚符烬哪里需要铺垫,哪里需要留白,哪里需要重鼓烘托气氛。
短短两天,他和全队的配合,已经远超蒋洌长期练习的效果。
晚饭后,其余三人一起下楼透气,休息室只剩下尚安与符烬二人。
尚安独自坐在沙发上,从背包里取出手腕理疗仪贴在劳损的小臂,仪器震动起来,勉强舒缓常年打鼓落下的旧伤。
连日高强度排练,手腕的酸痛一日比一日严重,旧伤持续了很多年,短短几日根本养不好。
符烬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不停震动的理疗仪上,说:“手腕很疼吗?这两天我一心赶排练进度,不停地压缩休息时间,没顾及你身上的旧伤。”
“不关你的事。”尚安看着仪器跳动的指示灯,语气平淡,“换作是我,专场迫在眉睫,一样会压缩休息时间全力打磨曲子。”
符烬顺势坐到沙发另一侧,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尚安左手腕缠绕的粗糙红绳上,下意识询问:“这条红绳,对你很重要?”
尚安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后低声回复:“我弟弟亲手编的。”
符烬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尚安已经闭上眼休息了。
俩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符烬心里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很矛盾。
尚安的技术在众多鼓手里面算得上顶尖,抓曲子情绪的能力也很厉害。可这样的一个人,却宁愿做一个临时鼓手。
符烬犹豫片刻,还是询问尚安:“你很怕被镜头拍吗?”
尚安“嗯”了一声后没再说话。
符烬回想起以前演出时,尚安被闪光灯刺到眼,现在他眼睛应该还没好。
话音刚落,休息室门外传来范辞远三人说笑打闹的声音,尚安飞快收起理疗仪塞进背包,抬手遮掩住腕间的红绳,调整坐姿。
后背被沙发硌得不舒服,他随手往里一摸,竟摸出三个吉他拨片。
他抬手将拨片递给身侧的符烬,符烬接过,举起来朝门口的范辞远晃了晃。
范辞远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怎么,偷偷藏拨片暗恋小爷我?”
“不要我就全部丢掉。”符烬假装举起拨片瞄准垃圾桶。
“别别别,我收好了!” 范辞远连忙抢过拨片,朝着尚安抬下巴,无声表达谢意。
尚安想起乐队粉丝大多熟悉蒋洌的模样,主动开口询问:“演出当天我能不能戴上帽子和口罩?”
“若是镜头会让你感到不安,怎么遮挡都可以。” 符烬说,“这个你决定就好,不用勉强自己。”
尚安轻轻点头,只觉得舞台流程好繁琐。
几人简单休整过后,又反复合奏,核对所有节拍,直到天彻底暗下来。
符烬率先收拾乐器离开,尚安独自坐在角落收拾鼓槌,手腕旧伤隐隐泛起酸胀痛感。
等人都走了,那些记忆才浮现出来。一年前的那篇乐评,毫不留情地指出他曲子里的所有漏洞,直到今天,依旧印象深刻。
他看向窗外的夜色,很美,只是自己没办法停下来观赏。演出后他还有工作,早就没那闲工夫了。
尚安叹了口气,身上的疲惫感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信息: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