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安被耳边羽翼声吵醒，雪白的玄凤鹦鹉站在枕头上，不停扇动翅膀。
他睁开眼，黑眼圈格外明显。昨夜被热搜勾起的恐慌并未完全消失，耳边偶尔还会响起短暂的耳鸣。
他伸手摸了摸小鸟毛茸茸的脑袋：“饿了？”
话刚说出口，他自嘲地笑了笑。
忘了，这只小家伙从来不会回应他任何一句话。
“安分点。”他继续说。
刚说完，枕头上的小鸟歪了歪头，一道稚嫩的模仿声再次响起。
“安分。”
尚安正要拿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彻底愣住。
他沉默几秒，侧头看向枕头上的小鸟，小家伙歪着脑袋，黑色的眼珠无辜地望着他，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他回过神来，拿起手机随意刷着短视频，一家探店视频引起了他的注意。
视频里的红豆汤色泽鲜美，店铺烟火气息十足。他在山城巷住了一年，居然从未发现这家店铺。
尚安从床上下来，“哑巴”十分乖巧地飞回笼子。他点开地址，两公里外的山蹄街。
这么近？怎么没印象啊。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立夏过后的重庆开启了盛夏模式。这才八点，空气里早已弥漫着闷热。
楼下背着书包的学生揉着眼睛，不情愿地跟着家长赶路，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不想上学。尚安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那群鲜活热闹的少年。
他来到镜子那看了看，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少了舞台上的光芒万丈，却多了点烟火气息。
尚安像往常一样清洗笼子、加水、添粮，耐心打理好小家伙的一切，才拿起手机和钥匙出门。
跟着导航走进山蹄街，两边都是老式居民楼，街边卖早餐的老板时不时地吆喝两声，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屏幕上显示“已到达”，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店门口那道挺拔清瘦的少年身影。
符烬在门口低着头玩手机，像是有感应一样——符烬抬头和他对视上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谁也没有躲开。
符烬像是经常在这一块出现，周围不少老人笑着和他打招呼。
尚安走向他，心里想着昨晚那些视频，装作没看见。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店，门面不大，但店里都快坐满人了。
“老板，老样子。”
“好嘞！”后厨传来老板响亮的声音。
尚安看着墙壁上挂着的菜单一时无从下手，陌生老店，口味未知。
吃什么好呢？
“第一次来的话可以试试红豆汤。”符烬找了个空位坐下，顺手拿着纸巾擦拭桌子。
“谢谢。”尚安说，随后向老板报了“红豆汤”。
没多久，老板就将两碗红豆汤端了上来，满满一碗软糯开花的红豆，用料扎实。
“这是他们家的招牌。”符烬说，“尝尝看。”
尚安试探性地尝了一口，随后点点头：“味道很好。”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都不说话。
“叮咚”的声音响起，尚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范盈笙的消息。
范老板：
这一周店铺装修，给你放个假，薪资照旧。
尚安看着消息，心里更乱了。
他最怕闲下来，一旦停下来，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回忆，更别说是整整一周了。
过了一会，他一边吃一边说：“你们那个乐队如果还没找到新鼓手的话，给钱我就去试试。我只做临时的，干完活拿钱就走。”
拿钱办事，能杜绝多余的牵扯，也能两清。
“真的吗？”符烬带着些许惊讶看着尚安，语速飞快，生怕尚安反悔，“一万块能接受吗？”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符烬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我和他们说下，你等会有时间吗？我们可以马上去排练。”
“嗯，仅此一次。”
给钱这个想法还是李灼昨晚和符烬说的。
“明天你遇到尚安的话，你就直接开一万酬劳就行，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他也一样。”
那时的符烬不相信，觉得尚安根本不是会为钱妥协的人，名气肯定是他最喜欢的。可此刻看着眼前同意的人，他不得不承认，李灼看得比谁都透彻。
世人皆为生计奔波，谁又能和钱过不去。
钱在你心里比我们先前的关系还重要吗。符烬心想。
两人快速吃完早饭，时间刚好九点整。符烬带着尚安径直前往拾光岛文化公司大楼。越靠近大楼，路边举着相机、手幅等候偶像的粉丝越来越多，人群拥挤，镜头密密麻麻对准出入口，戒备森严。
尚安下意识停下，手指蜷缩，心底生出本能的抗拒与不安。
又是镜头……没完没了了。
符烬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局促，没有多问缘由，十分自然地递过来一套略显陈旧的保安制服，小声说：“粉丝太多了，直接进去会被围堵，换上这个然后压低帽檐，从侧边进去。”
尚安看着手里灰扑扑的工作服，短暂沉默，最终接过。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必须尽力避开所有镜头。
两人换好衣服，刻意压低头部，沿着侧边通道走向大门。门口执勤保安早已和队内达成默契，主动侧身帮忙遮挡镜头，两人就这样避开一众粉丝的视线，悄无声息顺利进入大楼。
进入大楼的那一刻，尚安抬头看向四周。
装修布局、灯光、物品摆设，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景物没变，只是早就换了一批人。
练习室里，其余三人正专心练习。吉他的声音刚刚结束，范辞远顺手将拨片扔给身边的人。
“帮我收好，免得我又找不到。”
“练这么猛？明天手又该疼了。”任澈接住拨片，随手揣进口袋。
“这不快到演出了嘛？”范辞远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办法。”
符烬推门而入，侧身让出身后的尚安，开始正式介绍：“大家停一下，这位是尚安，他暂时担任咱们队的鼓手。
“这位是吉他手范辞远，你见过的。”
“另外两位就是玩贝斯的任澈和玩电子琴的束玉舟。”
“又见面了。”范辞远笑着挥了挥手说，“你好啊尚安。”
“你们好，我是尚安，平安的安。”尚安说。
束玉舟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有点眼熟，心里有点说不出口的心疼，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简单打完招呼，他们立刻准备练习。尚安脱下薄外套，露出无袖上衣，把裤子稍微挽高了点，调整到舒服的姿势坐到鼓凳上。
范辞远演奏风格偏激进，节奏随性，好几次和鼓点对不上。尚安慢慢调整发力轻重，主动迁就对方的编曲习惯，一点点贴合整体节奏。
任澈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人适应能力实在太强了。
符烬在歌曲间隙听着节拍，只觉得这样的节拍太熟悉了。
像尚安，但又像另一个人。
想要完全契合并不容易，几人练习了四五个小时才勉强听得过去。
直到经纪人李灼推门进来，四人停下动作，喊道：“李姐。”
尚安也从鼓凳上下来，跟着他们一块喊了：“李姐。”
“嗯，不早了。先去休息室吃饭吧，下午再练。”李灼点点头说。
“得嘞！”他们三个高高兴兴地前往休息室，只有符烬停下来看着尚安，“不走吗？”
“你先去吧，我去个洗手间。”
门被关上，他回头看向熟悉的经纪人：“钱的想法是你给他说的吧？”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改名了？”她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继续开口，“你打算……”
“嗯，现在叫尚安。就这几天，完事就走。”尚安打断她的话。
“行吧，你决定好了就行。”李灼叹了口气。
李灼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看向尚安手上，最后只叮嘱了一句：“没事，好好训练。”
尚安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但他始终不愿意走回头路。
可那些舆论、旧伤、生计一直困扰着他，早就没有办法毫无顾忌地站上舞台了。
在他走后，李灼叹了口气，接着看着手机的壁纸，没再说话。
下午的训练依旧繁忙，临近傍晚才结束。他们五个人累得直接坐在地上，脑袋靠在墙上休息。
尚安因为和他们不熟，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地板上，手指习惯性地扣着死皮。
“等咱们以后手里有钱了，说什么也得把‘暗’约过来拍照。”范辞远继续说，“大佬拍出的照片一定帅。”
任澈笑了笑：“你想太多了，咱连他是谁都还不知道呢。”
气氛被他们两个带得稍微活跃了一点，尚安没说话。
期间，符烬低着头在手机上快速打字，屏幕很暗。他随意撇了一眼，内容很长，像是一段评价。
而下一秒，符烬关闭手机，转过头看向尚安：“一年前有篇乐评骂过圈内过度炫技，你见过没？”
尚安摇摇头，没再说话。
随后，符烬被李灼叫了出去，练习室里其余三人凑在一起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偷瞄角落的尚安，好奇但不敢搭话。
尚安独自坐在一旁，思绪飘渺。
他脑海里反复回想起白天排练时符烬挑错误的口吻、语气、角度，和那个人很像。
他转头问任澈：“圈内那个评价很犀利的匿名乐评，你有了解吗？”
任澈和范辞远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只见过他写的乐评，不知道他的任何信息。符烬也没和我们说过他，估计他也不知道。”
尚安“嗯”了一声后，没再说话。
眼前出现一双手以及一瓶水将尚安的思绪打断了，他抬起头。
“给，练习了一天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符烬将电解水递给他。
“谢谢。”尚安接过水，顺势站了起来。由于大脑短暂供血不足，眼前瞬间发黑。他下意识扶着墙，等到眼前恢复光亮后才向他们走去。
休息室里被人搭起一张圆形桌子，他们几个已经坐到了各自的位子上，只剩尚安了。
尚安坐到最后一个空位，双手放在桌面下，假装自己很忙不去看他们。
符烬看在眼里，于是便找起话题：“这场演出后，你们学校有什么活动没？到时候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和辞远大学六月份有个活动，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任澈看向符烬，示意他问尚安。
明白自己好兄弟意思的符烬，犹豫了一会：“那你呢？尚安，我们好像还不知道你上什么大学呢？”
被人询问的尚安愣了一会，老实回答：“我没上大学。”
正喝着饮料的束玉舟愣了一下，看了眼尚安，又迅速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
“抱歉。”
“没事。”尚安已经习惯了，毕竟范盈笙第一次面试他时也是这样的反应——也对，同龄的孩子早已步入大学，而他却在酒吧里演出赚钱。
训练出了一身汗，尚安拿起他们准备的湿巾擦着脸。而他这一动，符烬便注意到了他手腕处的那一个粗糙的红绳。
吃完晚饭后，任澈主动上前邀请练节拍。他们两个断断续续练了快一个小时才好，临走前尚安正低头收拾棒槌。
“那个……”范辞远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后颈，“我们和你好像还没好友，方便吗？”
尚安听完话后把手机调到二维码，递给了他们。
“好了，谢谢你。记得同意啊！”说完，范辞远便拉着任澈跑了。
尚安看了看周围，没看见符烬。
算了，符烬的好友是他亲手删的，对方也应该不想加。
他收好手机，暂时打消了加好友的念头。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转身离开了练习室。
没过多久，符烬才匆忙赶回来，看到练习室里没人感到后悔：“早知道昨天就应该加了，刚刚才想起来。”
符烬叹了口气，方才忙着处理乐队杂事，竟然把加好友这件事忘了。他戴好帽子和口罩，开门离开。这几天的琐事实在太多，搞得每天都没胃口。
另一边的尚安按照导航指引，来到红豆汤店。自从早上来这吃过后，他就将这家店纳入自己宝藏店铺中。
他看着菜单，心想：这几个看着都很好吃，今天先尝一个吧。
“老板，红豆汤还有吗？”
“就最后两份了。”
“那好，全要了吧。顺便打包一份这个干拌粉。”尚安付完钱后坐在位子上等待着。他其实对甜的东西不怎么喜欢，但这红豆汤也确实好吃。
拿好东西后的他推开门准备离开，迎面碰上了符烬。
“好巧啊。”符烬一边说，一边朝店铺看去，看到店铺已经挂上“休息”的牌子，“没了啊。”
“我多买了一份。”尚安将手里的一份红豆汤递给他。
“谢谢啊。”
“咱俩好友还能加回来吗？”符烬说。
就这样他们俩加上了好友。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和你说清楚，乐队之前的事你应该听说了，我希望我们之间有个约定：禁止动心。”
“没必要，我只是过来帮几天忙，完事拿钱就走。”尚安说。
符烬抬头看向尚安，终究忍不住问出藏了一天的疑问：“那次离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尚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突然，远处传来汽车猛然刹车的刺耳声。他听到声音后，左手大拇指死死掐住食指，耳鸣声再次席卷而来，他强压心底的情绪：“别打探我的私事。”
“你就当作我是因为名气离开的吧。”
随后，尚安转身走了。
符烬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屏幕上尚安的微信名“佑安”。
他心底有些疑惑，为何又是这个名字。
他掏出手机，给李灼发去消息。
尚安之前离开是有什么难处吗？
对面回复很快。
李姐：
别问了，蒋洌应该还在山城，注意点。
李姐：
这次演出如果搞砸了，全队负债，尚安也会被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