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了。
呼吸声便在这幽闭的地方无限放大,格外清晰。林芝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动身,整身被无边黑暗吞没。
自进入祖祠起,没见着这里摆放的牌位,没有香烛,没有供奉先人的痕迹。所见之处皆是空旷的溶洞与冰冷的岩石。
如今苏俨和容璟也不知何时没了踪迹,偌大的洞中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手扶岩石,后背紧贴着湿滑的石壁,林芝深呼一口气,强压十日蛊带来的不适。
四周寂静。
先前身边有人,听不见的那些细碎声响,此刻被逐一放大,有洞外的雨淅淅沥沥、衣料窸窣,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苏俨——”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试探这洞到底有多深。
没有回音。
脚下湿滑,只能扶着岩壁一步步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得吃力,逼自己稳住。失去记忆之后的身子本就虚弱,在禹天楼时被折腾得厉害,后来在汎州遇见七月,身子才一点点养回来,气色好了些。
谁曾想回一趟温家,又垮个干干净净。
这要是被从九重楼回来的七月瞧见,不得气到跺脚?肯定又拿那些奇珍妙药给她一顿补。
走到石壁尽头,眼前出现一条窄道。两侧石壁上嵌着数不清的蛊盒,有些已经腐朽破烂,裂开的木缝中露出干枯虫尸。
入口处悬垂厚重蛛网,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虫壳,不知挂了多少年。层层叠叠的虫尸被蛛丝黏附,有些一动不动,有些还在疯狂扭动,企图破网而出。
这真的是祖祠么?怎么看都像是废弃已久的山洞。
好多年没人进来过。
怎么会是温家祖祠?难道他们进错地方了?
可温若莳进的明明就是这里。她失了忆,对祖祠一无所知,温若莳又没失忆,总不会走错。
遇到岔道时,林芝斟酌片刻,随后义无反顾地进入中间那满是蛊盒的窄道。
进去时,石壁上干枯的虫子被她的动作震落,摔在石面上瞬间碎成粉末。有些没死的还在石壁上蠕动,泛着诡异幽光,一看便是剧毒之物。
她侧着身子走,放轻呼吸,以免沾上。可她身子不好,走得极慢,花了好些功夫才挪到开阔一点的地方。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借着夜明珠的光看清是一块沾血的腰牌。
她在禹天楼做事几年,不会不认识八大家的东西,一眼便认出这是潘家之物。
应是侍从受潘宥之命把人丢进祖祠,自己不敢深入,到附近便扔下跑了。
可腰牌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难道祖祠里不只有晴芙一个人,受命的潘家侍从还在里面?
林芝攥紧腰牌,继续往里走。空气中的腐烂味越来越重,令她眉头越皱越紧。石壁上有水珠,一滴滴坠入地上水坑,发出空灵回响。
窄道尽头隐约是一片更为开阔地,有微弱的光透出。
咬着牙往前挪,脚底在光滑的石面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手掌按上石壁时碰到一片黏腻。
稳住身子借着珠光低头一看,又是血。和腰牌上的血一样,甚至还带着温热。
的确有人经过这里。温若莳?晴芙?还是送晴芙进来的侍从?
心下一沉。
若有人在此丢了性命,在这片蛊虫之地绝非好事。许多蛊虫喜血,一滴便能引来成百上千。好在这一片的虫子都被蛛网困着,暂时动弹不得。
通道豁然开朗时,她看见了一个人,还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盏长明灯,暗黑灯油,散发着虫子烧焦的恶臭。
那人背对着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压抑着哭声,凌乱的衣裳脏到看不出颜色,全是泥垢,发髻散了大半。
林芝认出那背影,试探着开口:“……晴芙?”
那身影一颤,缓缓转过身来。满脸泪痕,嘴唇干裂带着血痂,看见林芝的瞬间像见了鬼,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扑过来抱住她,双腿跪在地上,嗓子已经哭哑了:“小姐……小姐你怎么来了……”
“小姐……我、我害怕……”她泪水止不住,“温二爷带着人不由分说将我掳到潘家,潘少公子又把我丢进祖祠……我知道祖祠除了温家人以外谁都不能进,我是被潘家人扔进来的……小姐,我害怕……这里好黑,我找不到出去的路……”
林芝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身上冰凉。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头顶石壁不高,岩缝中密密麻麻全是蛛丝缠住的蛊虫,成百上千。
“别怕,”她安抚道,“我们先出去。”
伸手去扶晴芙的胳膊,想将人拉起来,可晴芙双腿实在站不住,勉强撑起又跪了回去,吓得太狠,腿都软了。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林芝问。
“一……一夜。”晴芙用力去攥她的袖子,“潘家人把我丢进来后,我自己一个人在里面,找不到出口,也不敢往深处去,只能待在这里……外面的道上全是虫子,地上、墙上、头顶上……全是……”
她说着又抖了一下,偏头去看石台上的长明灯:“这火一直在烧,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不敢乱跑……”
晴芙是温家的奴,又在五小姐和六小姐身边伺候,不是没见过虫子,要虫子只有几十只,她还能应付,可祖祠里的虫子实在太多了,吓得魂飞魄散都不为过。
林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石台上的灯下全是焚烧过的蛊虫残骸,密密麻麻围着灯火一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十日蛊从未离去的不适。
来路只有一条,原路返回是最好的选择,但来时那条窄道,以晴芙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的状态又怕撑不过去。她自己的腿脚也还没好利索,怕两个人都要陷在里面。
“你还能不能走?”林芝蹲下身,尽量与晴芙平视。
晴芙怔住,意识到自己拖累了小姐,泪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转而点头:“能……小姐带我,我便能。”
林芝将她扶起,晴芙的步子虚浮,走了两步腿还软着,林芝只能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扶着石壁慢慢往外挪。
“……小姐。”走到半路,晴芙忽然唤她。
“嗯。”
“我好庆幸你来了。”晴芙抽抽噎噎,“可是你来了,我们怎么出去呢?”
身后长明灯忽地熄灭,只剩林芝手中夜明珠泛着光。她脚步顿住,手依然环着晴芙的腰。
“你从前最不喜欢来的地方,就是祖祠了。”晴芙继续说。
就这破地方,谁会想来?
林芝在心里骂了一句。容璟说得没错,晴芙也没说错,换作现在的她,最不喜欢来的地方也是祖祠。
纯粹就是个鬼地方!
“我……我娘没了。”晴芙声音低下去,“她去世了。”
这是林芝没有预料到的。这才几日?先前见过的人便走了。
“……抱歉。”她说。
“小姐,这很正常,我娘几年前就快死了。”晴芙语气里满是悲伤,“是您把她救回来的,让她多撑了好几年。是我该谢谢您。”
“小姐。”晴芙又唤她。
“嗯。”林芝还在这儿,“你说。”
“我能像六小姐一样,唤你一声姐姐么?”晴芙的声音怯怯的,“我知道这很逾越……”
这次,林芝没有急着答。
窄道里两人脚步声交叠。
“晴芙。”林芝开口,语调平静,“你能告诉我,你方才在石台上烧了什么吗?”
话音落下,手中的人身子僵住。
脚下的步子停了。
林芝微微俯下身,在狭窄的空间里去照晴芙那张被凌乱头发掩盖的面容。昏黄的珠光下,她伸手捏住晴芙的下巴,强硬地将人转向自己。
晴芙那双眼睛依旧泪眼朦胧,这次,林芝没打算替她擦泪。
而是手指向上,扒开她的眼睑。
右眼,一块虫形刺青。
傀儡蛊。
和七月在玄陵派遇见的那个蛊的虫形一模一样,也是他们在十三寨遍寻不得的那一种。
现在,这只蛊明晃晃地摆在自己眼前。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大概是苏俨和容璟离奇失踪后,转头又看见晴芙颤颤巍巍跪坐在石台下,脚上穿着鞋,身上没有血腥味,哪哪都透着她与路上那些痕迹八竿子打不着,然后靠直觉去看的吧。
“晴芙。”林芝沉稳,字字句句落进人耳清晰,“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另一只放在乾坤袋中的手迟迟未伸出来。
她在玄陵派时听到七月误杀同门的事震惊了一会儿,后来陆锦安私下找过他们,说这种傀儡蛊一旦种下,人就已经死了。
所以七月当时不算误杀,她杀的人早就死了。
那位师弟对七月说的话,不过是残存意识最后的回笼,只来得及看见七月的刀锋落下,便以为自己惨死在对方手下。
现在晴芙身上也有这种蛊。
那是不是说,晴芙也死了?
这一路上和自己说话的、抱着她哭的人,都是一具能走路、能说话的尸体,而不是一个活人。
晴芙没回答。
可她的眼睑在林芝指腹下微微抽搐,像那虫形刺青化作真虫,在皮肤之下蠕动。
林芝松开手,慢慢往后退,眼神一刻不敢移动。夜明珠的光打在晴芙脸上,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泪痕还在,嘴角却弯起来,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她刚刚在烧什么?
那个潘家侍从的骨骸而已。
“小酥……”晴芙喃喃地唤她,“你从前最不喜欢来祖祠……是因为讨厌我么?”
林芝握紧乾坤袋中蓄势待发的毒药,周遭石壁中被蛛丝缠绕的蛊虫却开始猛烈颤动。
“咔擦。”
晴芙往前迈进一步,鞋底踩碎了一只干枯的虫子,发出如踩秋叶般的清脆声响。
“温如酥。”她唤林芝的原名,歪着头,发髻彻底散落,“我想你了。”
林芝眉头紧锁。如果眼前的晴芙被人控制着,那这个人是谁?
对方知道自己是温如酥,那便意味着从前认识,乾坤袋中的毒粉越攥越紧。这个顶着晴芙皮囊的东西歪着头向她靠近,脸上的笑容几乎裂开:“温如酥,你在怕什么?”
“你是谁?”林芝开口,冷静如水。
“你忘了。”晴芙歪着脑袋,笑嘻嘻的,“你的脑子被蚀忆虫啃过了,拉出来的都是废物,没有用了,所以忘记了好多我们相处过的时光。”
石壁上的蛊虫躁动,蛛丝被震开,几百只活虫从壁上簌簌掉落,落在石面上又慢慢向下滑。有的落在林芝脚边,有些已经爬上了她的衣裙。
林芝不再犹豫,扬手将毒粉尽数撒出。烟尘瞬间席卷,遮蔽视线。
她转身就跑,十日蛊却在她体内感知到宿主的动作,更加兴奋地啃噬起来。
但林芝还是靠着意志往前跑了,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只传来晴芙幽幽的笑,虚无缥缈似的。
“跑吧,小酥。你从前跑得最快了。”
通道的尽头,头顶忽然有光亮倾泻而下。
冷白的寒光,是剑光。
“砰——!”
千墨伞的伞面与剑锋相撞,金石交鸣,震得石壁上的碎石掉落。
林芝手持伞柄,几招过去,退了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剑气逼人,一招一式快如麻,她不是剑修,看不懂对方的招式,只能凭直觉用伞去挡。数招过后,借着千墨伞拉开距离,她才终于看清那人的面孔。
眼瞳空洞无光,面无表情,明显被夺去了神智。
而这个人,此前已然失踪。
苏俨。
跟她对打的人是苏俨。
晴芙被种下了傀儡蛊,已经是死人。那现在毫无意识、眼神空洞的苏俨是不是也因为被种下傀儡蛊,逝世了?
只是分开了一会儿,人就死了么?
林芝拿伞的手都在发颤,但他是苏俨,苏家公子,和戚初商一样是金缕十六人之一,经历过金缕阁那一战的人。怎么可能立马就被控制?更何况他身上有自己驱赶蛊虫的毒,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俨空洞的双眼望着她,剑尖纹丝不动。
洞外雷声滚过,雨更急了。密集且豆大般的雨点砸在洞口,凉风灌入,吹得人心里发毛。
苏俨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无神的眼眸中却倒映着剑锋上映出的、林芝苍白的面容。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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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