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耳朵尖,在一片混乱中能听见辞年那声惊呼,立马抬头。
看见雾中那座灯火点点的楼阁后,用力挣开束缚往前走去,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每一步都有点飘飘然,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
张开双臂朝众人指去,手指发颤:“我没错!我没错!我是对的!我找到楼了!九重楼——”
司徒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扬起下巴,眯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没说话,从小山坡上走下来,径直越过狂喜的老道士和愣在原地的辞年,第一个朝着那座楼走去,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魏钟也看见了。眼睛里亮起精光,一把甩开顾寂,闷头便朝着那楼快步奔去。
花迟落皱了皱眉,看见季松归动了,才踏出步子。
自己起初只是出于好奇才跟来。九重楼的传说她自小便听说过,但家里从来没人告诉她是真是假,她也就当个故事听听。
如今故事里那座楼当真在了眼前,她倒要看看,老道士口中潘家靠着别人起来的旧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她花家可不靠什么外力走到今天,身正不怕影子斜。
就这么想着,众人都朝着那座楼的方向去了。
原地只留下青几何、辞年,还有没有急着动身的七月和尤玺。
辞年和青几何不敢贸然进入。
辞年是想去又不敢去,自知修为低微,身边没有能保护自己的人,哪敢贸然闯入?况且七月都没动,他急什么?自然不敢直接了当的进去,更不能平白给人添麻烦。青几何则是知道尤玺和七月身上的伤都没好全,这楼又邪乎,哪能说进就进。
“走吧。”七月扯了扯被揉皱的衣裳,往前迈出一步。
“哎!”
身后传来辞年一声惊叫。
“尤公子!尤公子你怎么了?”他满是慌张。
七月闻声回头,看见尤玺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身旁青几何的肩膀。
只一眼,七月就看出尤玺毒发了。
发病起来见人恍惚,周身滚烫,却止不住地发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将鬓发打湿。尤玺拼命想忍住全身剧痛,可嘴角溢出的血却越涌越急,顺着下巴流在衣襟上。
“怎么会这样?”青几何见他这次毒发来势汹汹,急得手足无措,“他之前发病没这么重,而且时辰也不对,还没到他该发病的时候!”
他记得尤玺的毒发间隔,眼下分明还差好多日。
一时之间,两人都束手无策。辞年更是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尤玺?”
七月站在尤玺身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尤玺闻声,缓慢地转过身来。
只是他的脸刚转过来,一只拳头已经冲着他的脑门落下去。
吓得旁边辞年抱住了自己的头。
“啊!七月妹妹!你把尤玺头打出血了!”青几何尖叫,“他那脑袋又不是铁打的!”
是铁也扛不住你的拳头啊!
七月皱眉,蹲下身去探尤玺的额头。指尖触及只觉皮肤滚烫,还有密密麻麻的冷汗。她嘀咕:“从前也没见发病发得这么狠的,一拳下去就该昏过去了,怎么还醒着?”
尤玺药人,药人发病绝非儿戏,且这次发作的时辰也对不上。若尤玺知道自己会在半路上毒发,还会跟着他们一同上山么?这不是拿命在闹么?
上回在上玄都射猎场上他也发过一次病,可那回至少有所准备,远不似眼下这般如此狼狈。
尤玺这人惯爱面子,怎么可能让旁人瞧见自己发病时这副模样?
“冷……”
尤玺嘴唇翕动,声音非常轻,辞年凑近了才勉强听清,连忙对其他人道:“他说他冷!”
七月捧着他的脸自然也感觉到了,他口中吐出的气息冰凉,可周身又十分滚烫,冷热两股气在他体内冲撞。
可现在在荒郊野外,根本没有能取暖的地方。刚下过雨的山路湿漉漉的,黑暗中更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潜伏,若碰上厉害的,傀儡身应付起来吃力得很,何况还要护着青几何和辞年。
“尤玺。”七月说,“我们先带你进九重楼。”
那座楼里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就这么放任尤玺在外面吹风受冻,他未必撑得过今夜。药人毒发无药可医,只能硬熬,熬过去了便是命大。熬不过去,便真没了。
七月抬眼看青几何,对方与她目光一碰便会意,二话不说将尤玺扶在自己后背上,踩在湿滑的泥地,朝着那座灯火葳蕤的诡异楼阁奔去。
————
司徒泽是第一个到达楼门前的。他在门前徘徊一会儿,抬头端详着那扇朱漆大门,有点犹豫要不要现在开门。片刻后他打了个响指,下定决心伸手将那门推开。
门开时很安静,没有“吱呀”声响。
楼里暖意,与山间深夜的寒气不同。内有鎏金高柱、云母槛窗,檀木屏风绣山河万里,脚下是蟠龙青玉地砖。四周窗格间供着七宝莲花盏,烛火映着紫檀桌案,珠帘绣幕层层叠叠,画栋雕檐处处生辉。
沉香缭绕,轻触眉梢。
司徒泽抬头窥见上方楼阁彩光缤纷,层叠如云,要多繁华有多繁华。
他心想,撞大运了,还真被自己找着地方了。
刚踏出一步,身后便有人追上来,立马闪身避过。
魏钟闷头冲进来,见司徒泽这小子跑的太快,怕的是抢先一步得了东西,本想一把将他撞开,没想到这小子灵得很,先一步躲了。
魏钟不悦地瞪他一眼。司徒泽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在楼中溜达起来。
魏钟气不过,可眨眼的工夫又被满屋的繁华勾了魂。嘴巴都合不拢,目光贪婪地在那些陈设上扫过,真真是“光摇珠户金铺地”。
“真的……是真的!真的有九重楼!”
老道士在进楼前跌了一跤,膝盖上蹭了泥,可他连一声抱怨都没有,一头扎进门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着双手狂笑,泪水和泥水划过面黄的皮肤:“我找到了!我找到是九重楼了!我没错!我没错!哈哈哈——”
魏钟嫌他吵,趁旁的人还没进来,一脚踹在他身上:“死老头,我问你,你说的那个女人,在哪儿?”
整个九重楼里,什么鎏金什么珠玉都是次要,只有那个女人最要紧。只要得到她,什么五大宗八大家、金银财宝滔天权势,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老道士被踹得扑倒在地,面目狰狞地回头:“哼,你怎么不自己去找?老道我都把你带进来了,还指望我把人喂到你嘴边?”
“没用的东西。”魏钟骂,转身便往楼上冲。
白日里老道就说过,楼里的女人貌美如花,长的跟天仙似的,坐在最高的房间里,窗户敞开着,望着山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魏钟心想,既然自己头一回来就找到了这楼,那女人等的,可不就是他么?
没有人可以跟他抢。
踏在楼梯上时,他轻蔑地回头扫了一眼楼下。最先进楼的司徒泽此刻正双手搭在那些陈设上,好奇地端详着,像头一回到大户人家做客的穷酸小子。
魏钟在心底冷笑。
看吧,你就只管看吧,等会儿你就看不成了。
花迟落和季松归踏进九重楼时,心中的警惕始终没有放下。没想到这山林里竟真藏着这样一座楼,老道士说的那桩旧事也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如果九重楼当真与潘家气运相连,那这桩事若传出去,潘家可就真成笑话了。
老道士不需要人扶,自己便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着楼梯上越爬越高的魏钟,气得牙痒痒,随即也跟了上去。
他提供的情报,凭什么要叫别人抢了先?
魏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晚一步进楼的顾寂和谷翠婵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衣角,一晃便不见了。老道士也紧追其后,三步并两步爬上去。
司徒泽还在一楼溜达。明明是他牵头要来的,此刻却不慌不忙,对楼上那个女人仿佛半点兴趣也无,反倒对楼中的小玩意儿兴致盎然。
慢悠悠地逛完一楼,才踩着木阶上了二楼,又开始在二楼的陈设前走走停停,时不时伸手敲上一敲,听个声响。
花迟落环顾四周。季松归站在她身侧不远,手按腰间,目光锐利。若有异动,随时会召出穿云弓。
花迟落面上没他那么紧张,瞥了他一眼,一脸不屑,自顾自地在楼阁中打量。她花家也是百年世家,身为少主读过的书不在少数,看得出这里许多陈设都是前朝的规制。这楼应是前朝时建成的,或者覆灭后不久。反正眼下大周许多是新的东西,这里都见不着。
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几何背着尤玺冲进来,七月和辞年紧随其后。背上的尤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嘴角的血越溢越多,滴在青几何肩头。青几何喘着粗气,在七月的指示下将人轻轻放在靠柱的地上。
“小心些,小心些。”
辞年在旁边小心地扶着尤玺的头,免得撞到。他虽然搞不明白前一刻还在和自己斗嘴的尤玺怎么忽然就成了这副模样,但看着七月和青几何都急了,他再木楞也晓得此刻情况危急。
七月蹲下身子,一把扣住尤玺的脉门。皮肤滚烫,可尤玺整个人又在发抖,嘴里含混地说着冷,分明是体内冷热两股气在互相冲撞。
青几何将人放平后急得直跺脚:“怎么办?总不能看他这么硬熬下去吧?”
辞年缩在一旁:“我们……我们是不是得做点什么?他看上去快不行了……”
做什么都没用。
这一点七月心知肚明。
她见过太多次尤玺毒发的样子,从来没有一次不是他自己硬熬过去的。小一些的发作还能直接把人敲晕,可眼下来势太凶,方才在外面她试过一拳,人也没昏。
她垂着眼,眉头紧蹙,指尖压在尤玺腕间,能感受到脉搏时急时缓,乱作一团。
好在九重楼里气息温暖,不像外头那样阴寒,至少给了他一点缓解。寻常人还能靠药物吊命,可尤玺是天生的药人。
百毒不侵,百药不治。
“别让他晕死过去。”七月道,“看见他昏了就把他扇醒。”
她也怕这一回尤玺闭上眼晕过去就再睁不开了。
辞年慌忙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七月蹲在尤玺身边,替他把嘴角的血擦了擦:“你们两个留在这儿守着他。每隔一阵就唤他一声,别让他晕过去。无论他有没有反应,都要跟他说点什么,让他知道身边有人。他要强,又好面子。只要知道有人看着,熬死也会撑下去。”
辞年咽了口唾沫,狠狠点头。
青几何跪在尤玺另一边,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尤玺,听见没?妹妹说要你撑住。你可别这会儿倒下,我跟辞年可扛不动你出去。”
辞年待七月起身,也趴在尤玺耳边小声说:“哥,你得撑住。你还没娶七月姑娘呢。她关心着你呢,你得撑过去才能回去娶她啊。”
七月站起身,目光掠过一楼那些华贵的陈设,最终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司徒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楼,去了三楼。魏钟和老道士的动静隔着层层楼板隐隐传下来。
“我要上去看看。”七月说。
“什么?”
“我说我要上去。”她重复了一遍。
这楼不对劲。
她回头看了一眼倒在青几何身上的尤玺。对方眼珠在眼皮下转着,嘴角的血止不住地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话。辞年凑近了听,片刻后抬头对七月道:“他叫你……别去。”
七月怔了一瞬。
尤玺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明明视线中一片模糊,却固执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目光里带着恳切。
最终她还是上前掀开辞年,扶着尤玺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将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开,骂道:“麻烦死了。这次没找到什么东西,就把你杀了。”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重物破风的闷响。
辞年循声抬头,瞳孔蓦地一缩。
在他的视线中,一个身影从高处坠下,重重砸在一楼的地面上,脑后溢出的血在地上淌开,暗红一滩。
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他们的方向,可人已经没了呼吸。
魏钟。
死了。
辞年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呆愣地抬起头。他占的位置好,从前夜观天象厉害,远一点也能看清。
正好能越过九楼的扶手看见——有一个女人探出半边身子。
还有一截水袖在半空中荡漾。
晚安晚安
注:
“光摇朱户金铺地。”出自《红楼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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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水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