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真是命大，多亏郯央愿用百年续魂草入药，喏，命是吊住了，再施几针，算着时间也该醒了。”医师说道。
莫云济眉心蹙着，失去颜色的唇紧抿成线，颌角锋利，虽失去意识，仍有一股不可折辱的端方气度。
冰冷的玉针扎进体内，五脏六腑痛意猛然加剧。
莫云济在一阵重碾般的痛楚过后意识逐渐回落。
莫云济睁开双眼，刻着麒麟纹的老山檀床柱旁鲛绡床帘层层叠叠，入眼的明珠散发着明润的光晕，他心中一片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心悸的梦，身上确切的疼痛却提醒着他不是梦。
这是哪里？是怎么逃过锁灵归天阵的绞杀消解的？谁救了他？
莫云济呼吸急切了起来，死死攥紧手中的衣物，用劲想从床上起来。
锁灵归天阵起阵后里面的人是绝无生还能力的，况且阵外还围堵着四宗强者。总不可能是金笛补天补得原地成佛，恶事做到头突然想弥补业障，把他放了吧！
“哎哟祖宗！一身伤就别动弹了，好不容易给你保下的一条命！”一道清朗急切的声音制止道。
莫云济这才发觉到床边还有人在。
“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紫霄山庄，是我们少庄主救了你，”一旁服侍的小童探头回道。
“少庄主平日里杀伐果断行事利落，从不心软的一个人，竟没有杀了你，还把你捡回来用天材地宝救上了。”小童好奇道。
莫云济神智还未彻底恢复过来，耳内只听见数声“少庄主”飘荡，又捕捉到“杀”这个字眼，浑身肌肉紧绷了起来，心中大骇。
却因着一身伤没能从床上翻起来。
医师忙按住莫云济，几针下去定了莫云济的身形。
“别议论你家少庄主，小心给你赶出庄子去。”
说话的医师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正检查完刚刚写好的方子，看见莫云济转醒，冲着屋外喊到：“郯央！你捡的美人醒了。”
郯央利落的高马尾一荡，锦衣长靴，带着一身寒雪气息踏入门内，行走间矜贵少年锐意难挡，后面跟着的一群佩剑侍从关上门，冲淡了屋内的药草味。
莫云济抬眼望去，和郯央的视线撞在一起。
这是见他第二面，莫云济记得这双眼睛，从锁灵归天阵外到彻底失去意识前就是被他所救。
“阁下感觉怎么样？”少年将沾着雪的狼皮大氅脱下，递给一旁的人。
侍从扶着莫云济坐起身来，往他的身后塞了金丝软垫，好让这伤病之人舒服些。
被角随着动作往下带了带，因为施针穿的松松垮垮的衣物漏出侧颈和一片似新雪的肌肤来。
少年呼吸一滞，眼神不自然的往旁边移了移。
三日前，郯央刚从秘境历练完回归紫霄山庄，一路躲过阿语奉承的来访者，还没拐进自己的院子门，从院子里听见一声坠落声，他急步进去，没想到院中落下来个人。
正值寒冬，风雪凌冽，鹅毛大的雪往下飘。失去意识的人坠在雪地上，除却乌发如墨和雪色分离开来，一袭白衣和雪融在一起，身上点点血迹浸出，树上红梅，树下也红梅。
身旁的小童惊呼，他随即唤出本命剑上前查看。
紫霄山庄层层禁制，护庄结界可挡万人强攻，怎得凭空出现一个人来。
郯央单膝跪地看着眼前人。
面上血污掩不住绝佳骨相来，真是副好皮囊。
本想先杀了再调查后续事宜，郯央却犹豫了下，罕见得不太能下得了手。
伤成这样了也不怕有什么诈，况且他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是第一人，怕什么垂死之人。
等人醒来再上刑问吧，郯央让小童去叫与他一同回秘境回来的好友医修程翊岭，长氅遮住大雪将人半扶起，没想低头却见怀中人醒来一瞬。
闭眼皎月朗朗，染血眉目半垂时显现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对视中漫天风雪倾覆而来，将二人的发吹散，长长纠绕在一起。
郯央起身，将人抱回了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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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我也不知是怎么到你院中来的，”莫云济也是一头雾水，喝了一口药，皱眉放下。
“我不敌仇人设下的陷阱，再醒来时已是现在。”
莫云济没提剑境宗一战，时下虽被搭救，本命法器锦云挽星弓却失去感应，他摸不清什么情况，说话颇为谨慎。
“在下浮山莫氏莫云济。”莫云济道。
“阁下救治之恩来日必报。”他下意识用灵识搜寻储物戒，却发现储物戒也早不知几时失去了感应。
莫云济有些尴尬，当下真是身无一物了。
“紫霄山庄郯央。”
紫霄山庄？莫云济回忆了下有名有姓的势力，确认没有叫紫霄山庄的，但眼前少年虽年纪不大，却身法不凡，不像是寻常修士。
显然郯央也不知浮山莫氏，双方静了一瞬，都默认对方也许来自不愿出世扬名的隐士家族。
“我们少庄主用了一颗百年续魂草入药来救你，续魂草有价无市，你可得好好谢谢少庄主啊！”一旁的小童说。
“欢秋！”郯央皱眉。
莫云济摆摆手：“是应当重宝感谢的。”
“紫霄山庄不缺一两件宝物，你先治伤便是，”郯央回道。
莫云济盯着床幔，神情放空。
眼下莫家肯定是不能回去的，剑境宗发现人不见了肯定在莫家周围埋伏围堵，不如先在紫霄山庄养伤，找回锦云挽星弓后再从长计议，细细算这笔账。
莫云济问：“少庄主可曾见我身旁有一把弓？”
“我见你时除了一身伤，再无其他之物。”郯央回道。
莫云济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忍着痛拱手对郯央说：“这段时间可能要叨扰少庄主了，待我恢复点元气，必以重金谢之，浮山莫家所有资源都可相助。”
“说了不必，你好好养伤。”郯央虚虚回礼，语气稍急了点，他低声咳了一下：“我就是日行一善。”
程翊岭闻言像见了鬼一样看向郯央。
乖乖，这是说出鬼话来了。
谁人不知紫霄山庄少庄主郯央一言不合提剑就杀，仗着修为高在同辈间如同做了猴王一般，鸡飞狗跳的逸事里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郯央察觉到程翊岭的视线，飞速回瞪了一眼。
莫云济心下一笑，觉得有趣，到底是些鲜活少年郎。
小童拿了制好的外敷药进屋，程翊岭上前给莫云济换药。
“多谢。”莫云济轻咳一声，对程翊岭说，“这几日也劳烦了。”
“你谢郯央，我是顺手之劳，我打小跟着师尊奔走行医，还没见过你这种病例，也算是涨经验，你这外伤好治，倒是何种功法能将神魂割得如此稀碎，如果不是恰好有百年续魂草，医圣来了都救不回你。”程翊岭惊奇道。
莫云济想到剑境宗锁灵归天阵，还有昔日好友，眸色一暗，指尖死死掐入掌心。
郯央皱眉，一把抓住莫云济的手腕， “旧伤还未愈，别添新伤。”
莫云济松开手指抬头望去，少年眼中担忧不似作假。
“是渡灵阵杀。”莫云济低叹，心中暗恨。
渡灵阵属于一种需要耗费大量灵力才能布下的阵法，该死的剑境宗为了确保祭天过程万无一失，谋划了数年，同四宗无数大能起阵杀人。
程翊岭听闻叹道：“难怪！渡灵阵至少要百人才能起阵，攻击类的渡灵阵需要的灵气更多，你这结的仇家来头不小啊！”
“你也是修为高强，竟能在渡灵阵下逃生！”
莫云济没有说话，看向郯央的手。
郯央的手还在他手腕上搭着。
莫云济有些疑惑的看向郯央，郯央后知后觉猛然收回手。
程翊岭忙着低头换药，没发觉到二人间的互动。
“别的我都能打包票给你治得生龙活虎，只是你这腿……”程翊岭皱眉，“腿部经脉全断，重新养好恐怕得十年起步。”
剑境宗一战前他本就伤了腿，需要静养，黎兰歌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他强行封住穴位赶往剑境宗，拉动锦云挽星弓一战，又陷入锁灵归天阵，本以为自己活路全无，没想到侥得一条性命。
六年诡乱征战，六年同行他竟然没能看透身边人！
那日围杀不止剑境宗一宗，剑境宗虽位居四宗之首，但要号召起数位修为高强者布起锁灵归天阵，绝非一时商议之果，恐怕在他拼死讨诡路上就在布置。
现下他还存活，锁灵归天阵未能成阵，阵灭带来的反噬定会以十倍返还，四宗付出的代价也够这帮人喝一壶，只是还不够。
他必杀剑境宗一众宵小，为黎兰歌报仇，他要金笛神魂俱灭，不得转生！
而十年太长了。
“我等不起十年，可还有更快的治法？”莫云济问道。
程翊岭思索了一会儿：“师尊曾说，狮驼秘境有长生骨，能活人生骨，只是狮驼秘境凶险，掌有开境钥匙的凫诃派为确保弟子平安，已有数十年没开过。”
莫云济心中纳闷，天下之大，隐世势力居然这么多，醒来之后所闻宗派都未曾听说过。
“多谢告知。”莫云济颇为头痛，心神难以稳定。
“你先静养，我让巧匠打造一辆轮椅先方便移动，不急这几日。”郯央想着救人救到底。
莫云济正要感激，被屋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郯央！听说你金屋藏……哎哟！”
郯央抬手扔出剑鞘抽向来者正推门而入的腿。
宫思启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险险扶住入门处的灯架才勉强稳定身形。
“下手真狠！”宫思启还要多说，扭头看见塌上人，噤了声。
宫思启从程翊岭处听说郯央捡了个美人，还想着再美也不过一副皮相，何至于郯央用百年续魂草救人，亲眼所见后，他悟了。
百年续魂草能救下这等风骨，不枉这草活这百年。
郯央看见宫思启，眉头微皱，紫霄山庄平日少有人往来，近日倒是一个个都扎堆来了。
“去找别人玩儿去，没正事就离我远点。”郯央瞪去。
“有的有的，”宫思启冲莫云济一笑，试图给美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他示意郯央出去说，“玄霄殿来麻烦了。”
郯央暗道一声不好，转身向莫云济拜别，同宫思启走了出去。
这一走，莫云济一连几日都没再见郯央。
程翊岭仍是一日来看一次诊，想着莫云济行动不便，顺带给莫云济带了些稀奇玩意解闷。
倒是被小孩当小孩哄了，莫云济边解着程翊岭送的七巧锁想。
郯央再来时，带来了一把轮椅。
莫云济眼前一亮，醒来这段时间全待在屋子里，有了轮椅行动就能方便很多，也能出外透透气。
郯央没让侍从帮扶，上到塌前想把莫云济抱到轮椅上，十六岁的郯央身形松竹挺拔，弯下腰来整理莫云济的衣物，少年气息干净灼热。
莫云济拒绝了少年的好意，依靠臂力将自己转移到了轮椅上，一坐上去立觉不同。
这轮椅坐垫和靠背竟在冬日发出暖意来，莫云济低头查看，像是灵兽火貂裘，扶手两端各嵌着一颗海蓝的雕龙玉，他手刚搭上去，就似有探究看向郯央。
郯央颔首，示意莫云济按下去。
莫云济轻按，扶手竟弹开暗格，里面藏着折叠弩和弩箭，隐蔽又精巧无比。
莫云济对这个轮椅很是满意：“做轮椅的巧匠真是花了心思！”
郯央神情跃跃，像是在等待夸奖，但莫云济正新奇研究着轮椅，没抬头看郯央。
欢秋打开屋门，冬日清冽冷意穿堂而过，郯央倒也没多说什么，将厚毯铺盖在莫云济膝上。
莫云济推着轮椅出到院中，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他抬头向天上望去。
天空一碧如玺，零星鸟雀结群。
莫云济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下失了分寸，玄铁做的七巧锁一瞬间化为齑粉。
天上的天裂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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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