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凇没应她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她被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假装在检查他的伤口。
“恢复得还行。”她说，“再换两次药。”
“嗯。”
她原先坐在茶桌前，捣鼓着手里的香囊，见沈在凇休息下来，她就起身去了趟熬药的地方。
仁心馆后院不大，青石板铺的台阶，缝隙里长着青苔，整个后院都充斥着药材的味道。
药炉支在廊檐下，顶上有一片瓦遮着，雪落不到药罐上。
“你过来。”江槐声朝他招了招手。
阮晔宁凑了过来。
她指着正在咕噜咕噜冒泡的药炉：“火太大，改文火，药汁收了一半就倒出来，别煎糊了。”
阮晔宁蹲下来，手忙脚乱的拨弄炭火，她叹了口气。
“平时很少干这些活吧。”她蹲下来自己去调，“你们宗门平时是只教你们怎么捉鬼吗?”
“好像似乎......真如姑娘所言。”
“看着。”她把炭火剥开了些，药炉放稳，“文火慢炖，别心急，药汁起泡就说明温度刚刚好......”
阮晔宁点头。
她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交给你了小仙君。
“尽量别煎坏。”
阮晔宁朝她笑了笑：“好嘞。”随后蹲在药炉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
江槐声不知道从哪搬来一张板凳，坐在他旁边想事情。
她想起昨日给沈在凇把脉时，他的灵息恍若霜雪一般，不似凡人，但若本身就是极寒之体的话，又怎会被冰棱伤成这样。
她原本来仁心馆仅仅是为了像赵半仙讨债，要完她的三百两，她就离开镇子，这下好了，赵半仙做了这么多黑心生意，身上竟然连三百两都掏不出来。
事到如今，她只能靠敲诈......呸，帮助一下止咎门的仙君们通过赚诊金......
“小江姑娘，药这样是不是煎好了?”
她的思绪被强行拉了回来，愣了片刻。
“我看看，”她看了看药汁。
——还不错嘛，这小仙君还挺有天赋的。
“可以，端上去给你师尊吧。”
楼上，他们推开门，只见赵半仙正端着瓜子跟沈在凇唠嗑。
“沈仙师，我跟你讲啊，要不是那天遇到你们，我可能就命丧黄泉......”赵半仙见房门被推开，手中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装作啥也没发生。
江槐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把玩着一直陈旧的玉葫芦。
“怎么，在说小的坏话？，”她的声音刚刚好落在赵半仙头顶，“赵医师的所作所为自己知晓便足矣，若是别人也晓得......”
赵半仙笑笑不语，端着他的瓜子心虚地出了沈在凇的房间。
“喝药吧。”江槐声对上沈在凇的目光，让阮晔宁把药递给他，自己则又坐回了茶桌旁，“我知道他要跟你讲关于我的事情，说我就是一骗子之类的话。”
沈在凇接过药，一边喝一遍耐心地听她讲。
“我虽说是一算命的骗子吧，但知晓一些简单的医术，”说着她给沈在凇抛去一只香囊，“沈仙师病我是会尽力而为的。
“拿到三百两，小的就离开，绝不碍所有人的眼。”
“去哪？”沈在凇放下药碗，接过她的香囊。
“去寻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反正我在黎镇也早已臭名昭著。”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缓慢地朝门口走去，将一直站门口的阮晔宁推了进去后，道：“香囊里我放了几味不伤仙师极寒灵息的滋补的药材，好好保管哦。”
门刚被关上不久 ，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停停停！江姑娘，哎呦我错了错了，哎哟！”赵半仙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凄惨。
江槐声真的气得要炸开了，万一这厮乱讲，仙君们都跑路了，她的三百两也就泡汤了，“老娘打不死你。”
楼上的两人默默听着不语，片刻沈在凇起身找自己的外套，想要下楼看看。
“师尊，你昨日的外套被江姑娘丢了......”阮晔宁小心翼翼地开口，“她说血渍太多了，改天赔你件新的。”
沈在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生气，亦或是抱怨。
阮晔宁此刻真的紧张极了，他真不该让江姑娘乱来的。
“无妨，我别的外套呢。”
镇北的摊子挺多的，相比于镇中心的街道，这里多点人间烟火气，有卖糖葫芦的，还有买肉包的，当然......
还有算命的。
“瞧一瞧看一看呀，算命嘞，不准不要钱。”江槐声坐在自己的摊子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来找她算命。
想来也是，都要过年了，谁有那闲心来算命。
忽然她眼前一亮，面前走来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
“公子公子，要不要来算一卦，童叟无欺，不准不要钱。”江槐声恳求道。
见那公子愿意坐下，抽了支签 ：“我想算算正缘。”
“好嘞，我看看哈。”江槐声接过他手里的签子时，才注意到他身后其实还跟着一扎着个马尾挺明媚的姑娘，正双手环在胸前。
“可曾有女子对公子袒露过心意呢?”她装作一本正经地询问。
“未曾。”
“可是依我看，公子这正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这话她可不是乱说的，那位跟在他身边的姑娘一看就是喜欢他，他抽签的时候，那姑娘就一直盯着他看，视线都未从他身上移开过。
“大师这话当真。”那公子显然就是不想相信她说的。
“有些事情，还需公子细细体会，只是现在要指出那人的话，怕是时候未到。”
那公子似乎信了她这番话，下一秒就从兜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摊上：“不用找了。”
江槐声的视线好不容易从那闪闪发光的银子上移开，又从刚刚离开那位公子身上看到了止咎门的令牌。
——果然，捉鬼的个个都是大款。
“骗子！快走开，别在这里摆摊，臭骗子！”一个不注意，一枚鸡蛋砸在她的摊位上，她朝着那个方向看去，是一个小孩，手里抓着大人递来的鸡蛋，往她这边砸。
她本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谁能料到，朝她丢来的不止鸡蛋了 ，还有菜叶、西红柿，吃了几口的包子。
完蛋了，这是想走也走不掉了，清早被赵半仙背后玩讲小话就算了，现在还要别人拿东西砸，扔烂菜叶烂番茄她能理解，扔没吃完的包子算什么，这不纯纯浪费粮食吗。
她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一枚鸡蛋正朝着她的脸砸来，这绝对不是小孩扔的啊，高低得毁容的程度。
她此刻腿软了，四周的人都在骂她是骗子，朝她砸东西，她走不了，躲不掉，她只希望刚刚那位算正缘的公子可别看见，不然就得回来叫她退钱了。
算了，直接砸死她算了，一了百了。
可过去好长时间，那枚鸡蛋都没打在她的脸上，周围的声音小了，没人再往她身上扔东西。
她缓缓抬头看去，是一张说来并不陌生的脸。
“被吓到了吗？”沈在凇迎上她的视线，“应该没伤着吧？”
刹那间，江槐声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往后退了两步：“沈仙师？此刻您不应该在医馆养伤吗，怎么突然出现在镇北。”
江槐声说完，往他背后看去，那些朝她扔东西的人都散开了，只是......刚刚那枚鸡蛋丢到了沈在凇的背上。
“医馆太闷，出来看看。”
她又看看他身边站着的阮晔宁，满脸都是一副，我不是故意连累你师尊的表情。
“谢谢沈仙师此番相助。”江槐声朝着沈在凇深深鞠了一躬，“我日后定再赔你一件衣裳。”
加起来可就两件衣裳了，那得要好多银子。
“不必。”沈在凇道。
“那怎么能行......”
她话音未落，就见沈在凇抬起手，她下意识用胳膊挡住脸，“手下留情，我是有苦衷的。”
可她却感受到那双手落在她的头顶，像是在......拂去她发丝间的雪。
阮晔宁瞧着她这副愧疚的模样觉得好笑，打趣道：“好啦好啦，我先带师尊去换下衣服，江姑娘可否先在对面茶馆等我们一会？”
江槐声愣愣地点点头。
她踩着路上的雪，想来是因为刚刚沈在凇那样护着她，所以就算他离开以后也没人往她身上丢东西，只是还会向她投来一些不太友好的目光而已。
江槐声刚进到茶馆里，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应该去换一身衣服的，她的袖口上都是烂番茄汁，粘粘的，算了还是别等了，先走掉好了，好丢脸。
“姑娘，请跟我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她耳边想起，她闻声看去，是那算正缘的公子后面跟着的那位姑娘。
江槐声本想直接走掉的 。
可那姑娘说：“我带你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师尊待会有重要的事情问你。”
“所以最好不要偷偷逃跑。”
江槐声有些错愕，无奈，只得被她领着去了一件服装铺，换了件衣裳又往茶馆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