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谢屹站在九号楼门口。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 T 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这是他衣柜里最不"冰山"的一件。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昨天外卖下单的毛肚、鸭肠、虾滑、肥牛卷,另一袋是他早上在超市买的火锅底料——番茄味的,因为夏燃说过他爱吃甜的。
他站在单元门口,没进去。
他有点紧张。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同学家。他爸妈在国外,他没有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学校、家里、速冻饺子。他不知道去别人家应该带什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不知道进门要不要换鞋。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进了单元门。
九号楼的楼梯间很旧,墙皮有点剥落,扶手上包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是奶奶辈的人才会包的那种。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装空调、家教。谢屹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四楼。
夏燃家在 402。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门"啪"地一下开了。
夏燃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橙色 T 恤,下面是一条灰色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兔子拖鞋——粉色的,耳朵很长,一翘一翘的。
"谢屹!"夏燃的眼睛亮了,"你来了!"
他侧身让谢屹进来。
谢屹换了鞋——夏燃给他找了一双新的拖鞋,蓝色的,没有兔子耳朵。他走进屋。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一套很老的房子。
两室一厅,客厅不大,墙是米黄色的,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面铺着一张钩针编织的白罩子——很旧,但很干净。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旁边是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把牙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是那种——谢屹说不上来——是那种家的味道。有一点旧木头的味道,有一点米饭的味道,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中药味。
谢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不知道该往哪走。
"进来啊!"夏燃把他拉进来,"别站着,坐。"
谢屹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陷下去一截,像被人坐了很多年。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环顾四周。
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蓝色的对襟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照片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燃到一半,烟细细地往上飘。
谢屹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我奶奶。"夏燃说。
谢屹抬头。
夏燃站在茶几旁边,他没有看谢屹,他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表情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张牙舞爪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温柔。
然后他走过去,对着照片,鞠了一躬。
"奶奶,"他说,"我同学来了。"
他说:"他叫谢屹。"
谢屹坐在沙发上,看着夏燃。
夏燃鞠完躬,转身,冲谢屹笑了一下——那个笑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左边一颗小虎牙露出来。
"我奶奶以前说,"夏燃说,"家里来客人,要先跟她打个招呼。"
谢屹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
他对着那张照片,也鞠了一躬。
夏燃愣住了。
谢屹直起身,说:"奶奶好。"
夏燃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火锅是在客厅吃的。
夏燃把电磁炉搬到茶几上,倒上水,放进番茄底料。水开了,番茄的香味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夏燃把肥牛卷、毛肚、鸭肠、虾滑一盘一盘摆开,像在摆宴席。
"你还真买了啊。"夏燃说。
"嗯。"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番茄锅?"
"你说过你爱吃甜的。"
夏燃愣了一下。
他看着谢屹。谢屹低头往锅里下肥牛卷,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很复杂的数学题。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屹,"夏燃说,"你记我说话呢?"
谢屹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记了。"夏燃笑了,"你说,你记我说话呢。"
"没有。"
"你就有。"
谢屹没说话。他把肥牛卷推进锅里,看着它们在红色的汤里翻滚。
夏燃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火锅开了,番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夏燃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蘸了料,塞进嘴里。
"嘶——"他吸了口气,"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谢屹碗里。
"吃。"他说。
谢屹看着碗里的肥牛。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很好吃。
番茄的酸,混着肥牛的香,在嘴里化开。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热的东西了——他家里永远是速冻饺子,永远是一个人吃,永远是冷的。
"怎么样?"夏燃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夏燃乐了。
他们吃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下沉,把客厅染成了金色。夏燃喝了一瓶可乐,脸有点红。他话更多了,从篮球队说到物理老师,从物理老师说到周老师养的那只猫,从那只猫说到他奶奶以前养的一只狗。
"我奶奶以前养了一只狗,"夏燃说,"叫旺财。土狗,黄色的,特别胖。它每天下午蹲在楼下等我放学,我一出来它就扑过来,把我扑得四脚朝天。"
"后来呢?"谢屹问。
"后来旺财老死了。"夏燃说,"我奶奶哭了三天。她把旺财埋在楼下的梧桐树下,说,'旺财,你就在这儿等着,等我下来了,你还跟着我。'"
夏燃笑了一下。
"我奶奶走的时候,"他说,"我把她的骨灰埋在旺财旁边了。"
谢屹没说话。
他看着夏燃。夏燃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他的自然卷在夕阳里翘起来,像一只猫。
"谢屹,"夏燃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
"我奶奶说,"夏燃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天花板上有星星。
"她说,"夏燃说,"你抬头看,最亮的那颗,就是我。"
谢屹也抬头。
天花板上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夏燃说的那颗星星,在他心里。
火锅吃完了。
夏燃收拾桌子,谢屹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碗端进厨房,夏燃洗碗,谢屹擦桌子。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谢屹,"夏燃一边洗碗一边说,"你以后……周末都来我家吧。"
谢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夏燃说,"两个人吃,香。"
谢屹没说话。
他把擦桌子的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夏燃的背影。夏燃穿着那件橙色 T 恤,背对着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胳膊。他左手腕上,那只黑色的运动手环,在夕阳里反着光。
"夏燃。"谢屹说。
"嗯?"
"你奶奶……"谢屹顿了一下,"她一定很爱你。"
夏洗碗的手停了。
他背对着谢屹,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嗯。"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她是我这辈子,"夏燃说,"唯一的光。"
谢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那我以后,也做你的光。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说:"夏燃。"
"嗯?"
"以后,"谢屹说,"你不是一个人。"
夏燃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谢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谢屹的侧脸照成金色。他站在厨房门口,白 T 恤,浅灰卫衣,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下压,睫毛长而密。他的耳朵尖——红了。
夏燃看着他。
他突然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谢屹,"他说,"你他妈是不是在跟我表白?"
谢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他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谢屹顿了一下,"我是你朋友。"
夏燃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谢屹的头发——谢屹的头发很硬,被他揉得乱翘起来。
"行,"夏燃说,"朋友。"
谢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燃送他下楼。
九月的晚上,风已经凉了。两个人沿着小区的林荫道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屹,"夏燃说,"下周还来吗?"
"嗯。"
"下周我做红烧肉。"
"好。"
"下周我买虾滑。"
"好。"
"下周我——"夏燃顿了一下,"下周我给你带我奶奶做的那种芋泥啵啵。"
谢屹停下脚步。
他看着夏燃。
夏燃站在路灯底下,自然卷被风吹得翘起来,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他穿着那件橙色 T 恤,粉色兔子拖鞋,笑得像一颗小太阳。
"夏燃,"谢屹说。
"嗯?"
"你奶奶做的芋泥啵啵,"谢屹说,"一定很好喝。"
夏燃笑了。
他拍了拍谢屹的肩膀:"走了,明天见。"
谢屹转身,往七号楼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夏燃还站在路灯底下,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走进七号楼,按下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夏燃对着奶奶遗像鞠躬的样子。
想起夏燃说"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时,那个轻得像要碎掉的声音。
想起夏燃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边那颗小虎牙。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
跳得很快。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以后,我做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