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晨风遇旧人
一夜秋风收梢，第二天的校园，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安稳日常。
晨雾薄薄浮在操场的上空，微凉的风卷着零星枯叶扫过地面。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筛下细碎柔和的金光，铺满整条校道。来往学生步履匆匆，打闹的说笑声、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教学楼里隐约飘来的晨读声交织在一起，平淡鲜活，看不出一丝波澜。
仿佛昨夜路灯下那场失控的心动、暧昧拉扯的牵手、窘迫又私密的玩笑，都只是念嘉安独自沉溺的一场短暂幻梦。
她压下心底翻涌整夜的余温，强迫自己装作一切如常。
早读前要打扫分担区，念嘉安拎着扫帚站在负责的区域，指尖搭在粗糙的扫帚柄上，一下一下，缓慢扫拢地上堆积的落叶。动作熟练又机械，面上看着松弛平静，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昨夜枕媛思微凉的掌心、不肯松开的力道、那句执拗温柔的“不行”，反反复复在脑海回放，搅得她心绪纷乱。尤其是最后那段路——两人牵着手走过第二条林荫道，谁都没说话，可枕媛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像风吹过水面，可偏偏在她脑子里扎了根，一整夜都在反复回放。
她甚至半夜醒来一次，下意识摊开自己的右手，在黑暗里看了很久。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那种被轻轻蹭过的触感还在，像一道浅浅的印子，怎么也消不掉。
念嘉安甩了甩头，用力把扫帚往前一推，枯叶哗啦聚拢成一小堆。她刻意埋头忙碌，想用这份琐碎的晨间工作，压住心底那点悄悄越界的悸动。
可压不住。
那个拇指轻轻蹭过手背的触感，像一颗种子，越是想按下去，越是往深处钻。她甚至能回想起枕媛思垂着眼时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和她说“不行”时唇角那点极淡的弧度。
念嘉安咬着下唇，扫帚在地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把一片本来已经扫走的叶子又拨了回来。她懊恼地跺了一下脚，把叶子重新扫回去。
就在她垂眸扫地、放空思绪的间隙，视线无意识抬起，遥遥落向学校正门。
入校的人流来来往往，都是寻常熟悉的面孔，直到一道熟悉的轮廓，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是齐菲。
念嘉安扫地的动作骤然一顿，扫帚尖轻轻抵在地面，连呼吸都悄然停滞了半秒。
不过短短半个月未见。
半个月前齐菲突发疾病，不得已请假离校休养，同时在家专心备考。走得仓促，只是简单和身边人交代了一声。所有人都默认她还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不会这么快返校，念嘉安也一直以为，短期内在校园里见不到她。
齐菲走的那天，念嘉安还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齐菲的座位空着，桌上干干净净，只留了一张字条，写着“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不用担心”。字迹很潦草，和齐菲平时一笔一划的工整字迹完全不一样，看得出来是匆忙间写的。念嘉安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她把字条折好收进了笔袋里，一直没扔。
后来班主任在班里说齐菲请了病假，要在家休养一阵子。念嘉安发过几条短信问她怎么样，齐菲回得简短，只说“还好，别担心”，再多的就没有了。念嘉安心里隐隐不安，但也只能等着。
可此刻晨光正好，这个缺席半个月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齐菲身形清瘦挺拔，没有常年体弱的病态，只是大病初愈，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浅浅倦怠，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一身校服规整干净，黑发柔顺垂在肩头，安静站在清晨的人流之中，气质温和舒展。
她的柔软和枕媛思完全是两种感觉。枕媛思像深夜沉静微凉的月光，克制内敛，情绪习惯藏在心底；齐菲是晨间和煦的风，干净真诚，让人觉得安心舒服。
短短半个月的空缺，在看见她的这一刻，一下子被填满。
念嘉安心底那些纷乱的、属于昨夜的暧昧心绪，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大半。她再也顾不上手里的清扫任务，随手把扫帚靠在旁边的树干上，脚步轻快地朝着校门口跑去。秋风撩起她校服的衣角，那份直白纯粹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远处的齐菲也很快看见了奔来的身影，澄澈眼眸微微一亮，清淡的眉眼漾开温柔笑意，停下脚步等着她。
“齐菲！”
念嘉安跑到她面前，气息微微急促，眼底盛满真切的惊喜，语气满是意外：“你怎么回来了？病好了吗？不是说还要在家休养一阵子？”
齐菲的声音温柔清亮，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特有的绵软感，轻轻响起：“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一直待在家里太闷，备考也需要资料，就提前回学校了。”
她浅浅笑着，眉眼温柔如初。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念嘉安心里一阵踏实，接连追问她在家休养的细节、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絮絮叨叨，全然沉浸在重逢的愉悦之中。
齐菲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念嘉安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前凑，肩膀几乎要贴上齐菲的胳膊，齐菲也没有躲，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念嘉安凑得更舒服一些。
“你瘦了。”念嘉安打量她一圈，皱起眉，“在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齐菲笑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以前老是不吃早饭，课间胃疼趴在桌上，还是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的热牛奶。”
念嘉安摆摆手：“那都是高一刚开学的事了，我现在都吃。”
“是吗。”齐菲看着她，目光很轻，也很安静，“有人盯着你吃？”
念嘉安愣了一下，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闪过一个画面——课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旁边压着一张字迹工整的纸条。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随即被她飞快地压下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反正就是吃了。”
齐菲看着她的脸，没再追问。她只是垂下眼，安静了两秒，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她重新弯起嘴角，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自然地转了话题：“这半个月班里有什么事吗？”
念嘉安松了口气，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絮絮叨叨讲起这半个月班里的大小事——谁和谁闹了矛盾，哪个老师又加了一节晚自习，食堂新出了什么菜。
齐菲安静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句，两人并肩走在校道上，肩膀时不时轻轻碰到，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走到一半，迎面撞见班里的一个女生，对方看见齐菲先是惊喜地喊了一声，然后凑上来问东问西。念嘉安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听着两人寒暄，忽然觉得有点无聊，目光随意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她的视线掠过教学楼的方向，停了一瞬。
廊檐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隔着大半个操场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念嘉安认出了那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和那个永远挺直的脊背。
枕媛思。
念嘉安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抬手打个招呼，可手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枕媛思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这边，又似乎只是恰好经过，在看向别处。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看不清眉眼间的神情。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晨光镀了边的剪影，安静，疏离，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念嘉安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自己，也不确定那个“停了一秒”的错觉是不是真的。
就这么犹豫了一瞬，枕媛思已经转过身，走进了教学楼。背影不紧不慢，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可念嘉安总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又像是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
念嘉安的手慢慢放下来。
“念嘉安？”齐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疑惑，“你看什么呢？”
念嘉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上课了。”
齐菲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教学楼廊檐下空荡荡的光。她没说什么，收回目光，跟着念嘉安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齐菲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念嘉安后脑勺随着步伐轻轻跳跃的短发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念嘉安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发梢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像她本人一样，鲜活、明亮、毫无阴霾。齐菲看着那一小截跳跃的发尾，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最后被压进最深的地方，脸上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笑。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的。”
语气很轻，像随口一提。可念嘉安莫名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齐菲却已经转过头，看向前方。
“走吧，上课了。”
念嘉安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进教室。
她没有注意到，齐菲在走进教室的前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空荡荡的，晨光铺满地面，什么也没有。
可齐菲的目光在那片光里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走进教室，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安静的笑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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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晨风遇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