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念嘉安推开键盘时从未想过,十年后会在直播间与枕媛思重逢。
屏幕里的女人用熟悉的声音说:“双子座今晚水逆,适合告别旧事。”
她突然想起分手那夜街灯如何碎在微微睫毛上。
当时电话那头传来甜腻的“宝贝”,
而她攥着微微衣角问:“谁?”
像攥着五年感情最后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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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被强行回溯的潮水,裹挟着念嘉安,将她从十年后冰冷窒息的水底,猛地抛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清晨。
那是高一刚开学不久,九月初,暑气未消,清晨六点的空气却已带着清冽的凉意。天是蟹壳青,教学楼矗立在朦胧的晨光里,像个沉默的巨人。
念嘉安握着长柄扫帚,站在教学楼西侧那条不算长的林荫道尽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脚下是刚扫拢的一堆落叶——大多是细碎的法国梧桐叶,边缘已经开始蜷曲发黄,中间或夹杂着几片尚带绿意的广玉兰叶子。路面是老旧的水泥地,缝隙里嵌着黑泥。
这条道,是她们班这学期的卫生分担区。不长,也不宽,按理说十分钟就能搞定。可偏偏,从周一到现在,连续五天,每天值周生来检查,总能挑出毛病扣分。不是“有零星纸屑”,就是“落叶未净”,昨天更离谱,理由是“路面尘土印记明显”。
念嘉安不是个怕干活的人,相反,她做事有种男生般的利落和较真。这五天,她一天比一天来得早,一天比一天扫得仔细,甚至用上了小刷子去清理那些地缝。可那鲜红的扣分栏,就像一道醒目的疤痕,每天准时出现在班级门口的公示板上,刺得她眼疼,也连累着班级的流动红旗遥遥无期。
“见鬼了。”她低声咕哝一句,泄愤似的用力挥动扫帚,将最后几片顽固粘在地上的叶子扫进撮子里。晨光渐渐亮了一些,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她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随手抹了一把,盯着干净得几乎能反光的路面,心里的憋闷和疑惑却越来越重。
一定有哪里不对。要么是检查标准严苛到变态,要么……就是有人针对。
值周生每天来的时间不定,但通常是在早自习开始前十分钟左右。念嘉安决定今天不走了。她倒要看看,来检查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她把扫帚和撮子靠在墙根,自己退到几步开外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抱着胳膊,静静地等。校园正在苏醒,远处传来住校生跑操的口号声,零星的走读生背着书包匆匆穿过空地,教学楼里陆续亮起更多的灯光。
大约六点四十,早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一遍,两个穿着同样深蓝色校服、手臂上别着红色“值周”袖章的身影,出现在了林荫道的另一端。
念嘉安精神一振,目光锁定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生,中等的个头,身形清瘦,扎着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她走路的姿态和别人不太一样,背挺得很直,脚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周围匆忙氛围格格不入的沉稳,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疏淡。
她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的文件夹和一支笔,微微侧头听着旁边女生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晨光落在她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略显淡薄的唇线。
这就是值纪部的部长?念嘉安眯起眼。她以前对学生会这些干部没什么印象,只觉得都是些好学生模板。
两人走近了。走在前面的女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刚刚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路面上。她的眼神很静,像秋日里无风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开始沿着路边,慢慢地走,视线低垂,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那姿态不像检查,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勘查。
念嘉安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
只见那女生在一处路面颜色略深、似乎是被昨夜少量雨水浸润过的地方停下了。那里其实很干净,连片叶子屑都没有。但她蹲下了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一小块略显潮湿的水泥地上,极轻地抹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夹。
念嘉安看得清楚,那根白皙的手指指尖,沾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灰黄色——那是被雨水泡软后又干涸的尘土,嵌在水泥最细微的纹理里,除非用手指用力去搓,否则根本不会被视为“未打扫干净”。
这算什么?鸡蛋里挑骨头?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念嘉安头顶。她再也忍不住,从树后一步跨了出来,脚步很重,踩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喂!”
那两个值周生闻声转过头。同行的稍稍矮一点点的女生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被打扰的不悦。而那个中等个子女生——枕媛思,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看向念嘉安。她的目光很清,也很凉,像清晨树叶上凝结的露水,清晰地映出念嘉安因为气愤而有些发红的脸。
“这位同学,有事吗?”枕媛思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直,没什么起伏,却自带一种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气场。
念嘉安被她这过分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但火气并未消减,反而更旺。她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指着刚才枕媛思蹲下的地方,语气硬邦邦的:“这里,有什么问题吗?我已经扫了三遍了!”
枕媛思合上文件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随着念嘉安的手指落在那块地上,又抬起来迎上念嘉安逼视的眼睛。“地面有潮湿污渍,未完全清理。根据值周细则第三章第五条,影响整体观瞻,属于清洁不彻底。”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在背诵条文。
“污渍?”念嘉安简直要气笑了,“那是雨水渗的印子!而且这么淡,不用手摸根本看不出来!你这检查也太吹毛求疵了吧?”
旁边的矮个子女生似乎想说什么,被枕媛思一个眼神止住了。枕媛思依旧看着念嘉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细则规定,分担区地面应保持洁净、干燥、无污迹。‘洁净’的标准包括视觉上的整洁,也包括可能存在的隐患,比如湿滑。”她顿了顿,补充道,“同学,如果你对检查结果有异议,可以按照流程,在公示后一小时内向值纪部提交书面申诉。”
流程?申诉?念嘉安看着她一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她根本不想走什么流程,她就想现在、立刻、马上弄明白,这个人是不是在故意找茬。
“你是值纪部长?”念嘉安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冲,但效果甚微,“我就想问问,这条道,我们班连扫五天,天天扣分,到底是哪里达不到你们的标准?还是说,标准是活的,看人下菜碟?”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火药味了。矮个子女生脸色变了变,看向枕媛思。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学生也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枕媛思的目光在念嘉安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并没有因为念嘉安的尖锐质问而动怒,反而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了旁边的同伴。
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离念嘉安更近了一些。清晨微凉的风穿过林荫道,带来她身上极淡的、像是某种清爽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书本纸张的气息。
“我不是针对任何一个班级或者个人。”枕媛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这条道靠近垃圾桶和自行车棚,秋季落叶多,过往人流杂,本身不易保持。之前几个班负责时,也因为各种细节被扣过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不再完全是那种背诵条文的机械感,多了一丝解释的意味,“值周检查的目的不是扣分,是督促大家维护一个更好的环境。有些细节,可能你觉得无关紧要,但累积起来,就会影响整个校园的面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念嘉安,那双眼睛在渐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念嘉安满腔的怒火和质疑,被她这番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带着某种奇怪说服力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发作不出来。
“可是……”念嘉安张了张嘴,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去,但依旧不甘心,“那也不能这么……这么严格吧?根本没人会注意那种地方。”
“总会有人注意的。”枕媛思淡淡地说,目光从念嘉安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干净的路面,“而且,把事情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不是应该的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念嘉安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愣愣地看着枕媛思线条清冷的侧脸,一时忘了反驳。
枕媛思不再多说,对同伴示意了一下,两人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念嘉安下意识地叫住她。
枕媛思停步,回身,眼神带着询问。
“那……明天,怎么扫才算合格?”念嘉安问出口,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居然带上了点请教的味道,这让她有点懊恼,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枕媛思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晨光恰好在这一刻跃过教学楼顶,斜斜地照射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里。她微微偏了偏头,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马尾里溜出来,拂过她光洁的额角。
那一瞬间,念嘉安清晰地看到,她淡色的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冰雪初融的迹象。
“扫干净落叶和明显杂物。至于这种雨后痕迹,”她指了指地面,“可以用稍微干燥的粗麻布或者旧毛巾,吸一下,再扫。效果会好些。”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念嘉安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和同伴一起离开了。背影挺直,步伐依旧沉稳,慢慢消失在林荫道另一头渐浓的晨光与逐渐增多的人流中。
念嘉安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手里的扫帚柄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握紧时的温度。枕媛思最后那个近乎于无的细微表情,和那句简单的建议,反复在她脑子里回放。
那点因为被连续扣分而燃起的怒火和敌意,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乱糟糟的情绪。有点憋屈,有点困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这个值纪部长,好像和她想象中那种刻板挑剔的“好学生干部”,不太一样。
风吹过,树上又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刚刚被判定为“不合格”的水泥地上。
念嘉安低头看了看,忽然蹲下身,伸出自己的手指,学着枕媛思的样子,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地面上,用力抹了一下。
指尖传来粗糙的摩擦感,抬起一看,果然沾上了一点淡淡的灰黄。
她看着那点污渍,又抬眼望向枕媛思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唇。
明天,试试用粗麻布吧。
她这样想着,拿起扫帚和撮子,转身向教学楼走去。晨光越来越亮,将她深蓝色的校服背影拉得很长。那个高挑清瘦、目光沉静的值纪部长的身影,却仿佛带着那缕极淡的皂角清香,悄无声息地,烙印在了这个寻常清晨的记忆边缘。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条总是被扣分的林荫道,和那个检查严格到不近人情的部长,将会如何蜿蜒地,通向她们故事真正的开端,以及,十年后那个隔着屏幕、令人窒息的重逢。
此刻,她只是觉得,今天早上的风,吹在脸上,好像比前几天都要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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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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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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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第一次的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