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不在医院?”
程业扬一气呵成地拨通电话,戴上蓝牙耳机,确定后排的人坐稳后迅速发动汽车。
“我车上有一位晕倒的老太太,十分钟后能到你医院。”
“她前几天有在那做过体检。”
“好,先这样。”
这通电话言简意赅得高效,结束的时候汽车也就刚刚开到小区门口。
趁着挡车杆抬起的功夫,他把手机直接丢给方欣然并且放慢了嘱咐的语速。
“点开通话记录,把奶奶的姓名编辑短信发过去,医生会把奶奶的体检报告调出来。”
头皮发麻让她惯有的冷静理智暂时失效,大脑凭着本能按照他的步骤逐字运转着。
当她操作完重新抬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只见他方向盘一打径直拐入了离医院最近的路径。
一系列的流程严丝合缝,就像是在他的脑子里预演过一样。
她忽而想起那天晚上,他手执着那份报告坐在床边长久端看着的模样。
不一会,汽车稳稳地停靠在医院门口,医生、护士都在台阶下等候着。
孙桂芳还想着自己从车厢挪出来,便被手脚麻利地抬到转运床推了进去。
洁净的帘子哗啦一声把人隔绝开来,透过缝隙正好对上孙桂芳看着恢复了血色的脸。
砰砰加速的心跳终于缓了几分,她放松往后一靠,任由他支撑住自己发软的身体。
这时候,许泰和跟方舒梅也姗姗来迟,兴许是见一切安排妥当,各自退到旁边等待医生的检查结果。
“需要我帮你通知方欣悦?”
程业扬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温柔无形地安抚了起伏波动的情绪。
方欣然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他的话提醒了她,这时候是应该把方欣悦喊回来。
更重要的是方天赐一直刻意挑拨孙桂芳的情绪,可提到方欣悦有明显缓和。
她没再犹豫,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找了安静的角落便直接把电话拨过去。
“姐,找我什么事?”
“我们现在在医院,你……”
话还没说完整,话筒另一头便急急打断道:“是爸出事了吗?”
方欣然心头刚闪过一阵狐疑,却听见身后响起什么动静,是医生出来了。
“奶□□晕摔倒了,你能赶来市医院吗?”
“马上过来。”
“医生出来了,其他的晚点再说。”
她匆匆挂断电话,扶着方舒梅跟着许泰和快步凑到医生跟前。
“我奶奶怎么样了?”
“老太太身体没有问题,刚刚应该血压升上去了才一时没有站稳。”
医生轻松的脸上毫不避忌地挂着笑意,加之这人本身就是程业扬联系的,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只见医生默默扫了一眼,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我还是建议留下来做些检查,再观察观察。”
“那就有劳医生了。”
“我们待会就去办出院手续。”
许泰和跟方舒梅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事落下,惹得医生一脸尴尬不知所措。
“那……”
“抱歉,我们先商量一下。”
她正要把他们一同拉到旁边,方舒梅甩下话已经径直往外走了。
相较于其余人的紧张焦灼,身为女儿的方舒梅实在是冷漠得诡异,此时竟然连耐心也失去了。
她不由得转头打量起另一边的许泰和,眉心紧蹙脸色紧绷,倒是肉眼可见的不安。
饶是江浔在医院见惯了各种场面,此时也很难保持见怪不怪的心态。
当然,也可能只是被某人脸上那个无敌显眼的巴掌印衬托出来不寻常。
还未等他拼凑出一个完整剧情,程业扬便朝他抛了一个眼神示意单独说话。
两人并没有走远,隔着们上的玻璃正好还能看见急诊厅走廊上的状况。
“啧啧啧~~~”
江浔刚把笔抵上面前没有红肿的另外半张脸,就被伸手啪地打掉了。
他早听顾怀安说起过这人追爱漫漫多艰难,却也不料到会这么叫人惊喜。
程业扬则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单刀直入道:“老太太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分分钟还能跟你再吵一架。”
这话说得可谓相当直白,就差挑明孙桂芳是故意装晕的了。
话音刚落,程业扬却是眸色一沉直言道破:“那为什么还要做检查。”
见这人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测并非完全无中生有。
他索性也不绕圈子,直接给出办法来:“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做个血液检查一目了然。”
“那就直接安排住院吧。”
想到刚刚那个不欢而散的分歧,他迟疑地提醒了一句:“你要不要去商量一下?”
“不用,就这样。”
虽然程业扬惯是独断专行,可这态度怎么还有几分自己就能拍案做主的意味?
他转念一想,不由得稀奇地调侃道:“你这是,已经登堂入室了?”
程业扬挑了挑眉没接这茬,只是转身离开前补了一句:“等顾怀安回来了,一起吃个饭。”
“妈,你够了!”
“妈,千万别急好不好!”
方欣然独自坐在椅子上,脑子不停回荡着父母在奶奶晕下前迥然相异的这两句话。
一个忍无可忍,一个无力奈何。
坚硬的金属传递着冰冷的触感,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尤其是关于方天赐。
无非是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可他帮着奶奶阻拦离婚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突然多出了几根棉签跟一个冰袋,是去而复返的方舒梅。
“欣然,去给人家敷一下。”
“我还是在这里陪着你们吧。”
“听话。”
她沉默地抬起头,辨别着母亲这是终于能够分出神顾及旁人,还是为了别的。
兴许是她的直视太**,又或者早就无所谓,方舒梅淡淡地开口道:“欣然,我比你了解你奶奶。”
错愕吞噬掉语言,大脑却自动形成完整的思路,瞬间定格住了她的身体。
她不愿意这么揣测,可分明从母亲的言辞中读取出奶奶这晕倒是假装的意思。
而母亲冷漠的脸更是直接向她宣告,这样的闹剧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紧密相依的家人却各自塞住耳朵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她曾经像奶奶那样口不择言地推倒一切,但疲惫是显而易见的,不单单是她。
砰!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结束谈话的程业扬重新出现在方欣然的视野当中。
她蓦然抬起头,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
烟灰色衬衫因为这一通折腾爬满褶皱,衣袖被他随手卷上去却不觉得乱糟糟。
他的肩膀很宽厚,腰身却紧实匀称,让人不自觉就产生从后面拥住他的念头。
“去吧。”
方舒梅温声催促,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彷佛生怕再晚几秒冰袋就要融掉。
傍晚西斜的时分还远着,灼烧的烈日已早早退场,草坪上也多了散步的人。
程业扬任由方欣然牵着往前走,穿行拐弯,绕过了好几栋建筑才在一处僻静角落停下。
她一路没有说话,坐下来便只顾着低头查看说明书跟摆弄手上的东西。
他斟酌了半晌,主动开口说道:“我跟医生说了先让奶奶住院。”
“好。”
“还有一些检查项目。”
“好。”
“护工我也安排了。”
“好。”
他逐一汇报,她逐一回应,言简意赅又平静寻常仿佛只是无暇分散注意力。
可他分明听出了其中的端倪,索性直接挑明道:“已经知道了?”
她眸光微漾,却只是不疾不徐地反问道:“看出来我在生气?”
咔!
棉签沿着红色的虚线被精准掰开,也打断了看似哑谜一样的对话。
碘伏顺着细小的管慢慢地流动,直至完全把棉签的另一头完全浸透。
方欣然倾身靠近,左手扶住程业扬的脸颊,掌心无意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棉签落在脸上是似有若无温的轻柔,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不期然迎上一缕清风。
火辣辣的知觉悄然退散。
须臾,耳侧荡起她温柔的声音:“为什么要替我挨奶奶那一巴掌。”
“怎么,你挨得我就挨不得?”
她没有接话,他却越发明了她一定要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欣然,这巴掌对于我只是皮肉的痛,对于你却是血骨的痛。”
话音缓缓落下,她的掌心从他的脸颊滑落胸膛,明目张胆地抵着他的心跳。
他狐疑道:“你在确定什么?”
她会心一笑。
未等细想,程业扬被眼前的人一拥,脸颊蓦然生出溪流流淌般的轻柔。
他顺势扶住突然跟他脸贴脸的方欣然,好笑地问道:“怎么了?”
“嗯……就是想感受一下。”
“这有什么好感受的。”
“这样方便记账,记得越多我就越舍不得离开你了。”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心神一恍惚,心脏砰砰的跳动却更加强烈了。
她却彻底赖在他身上,含糊地唤着他的名字彷佛睡梦中的呓语。
“程业扬……”
“嗯?”
“为什么你那么懂我,懂到不说都能知道我在心里想什么?”
“这样好还是不好?”
“很好很好,好到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只要是你给的,我相信都是我想要的。”
方欣然慢慢地说着,感受到自己心跳一点一点同步掌心下的强烈脉搏。
家庭出身、成长阅历,甚至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都能把每个人指向截然不同的形态。
大抵她本性既贪婪又慵懒,否则怎么会要求伴侣既心意相知又心灵相通?
心之所向,她在他脸上落下轻轻一吻。
他却抢先一步作出说明:“嗯,这样亲一下就更加抵消皮肉的痛了。”
她莞尔一笑:“那你改天得登门感谢了,棉签跟冰袋都是我妈给我的。”
话音未落,他的心跳已经率先漏掉一拍,这是她释放的新信号。
他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体会着她的喜怒哀乐。
她所渴望的理解,不单单是男女情感上的爱与被爱,还有看待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