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风格的美术馆内,一幅幅画藏身在各个出其不意的角落,凝固的颜料在光影的更迭中呈现出不同的相貌。
钱静娴踩着她的皮质小短靴,在鞋尖和鞋跟的转换之间伶俐地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春节迎来了最后一个周末,同时也是画展在山城的最后一天。
可能是程业扬后来真的找父亲说了些什么并且起了作用,虽然整个假期父亲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臭,却也没再把她赶到程业扬跟前。
她不想面对来来往往的亲戚,征得父亲同意之后便早出晚归地窝在乐团,这才逮到机会溜出来看画展。
奇形怪状的线条,鲜明大胆的色彩,流畅娴熟的笔触,她掌控着眼睛移动的速度。
没有让泪水模糊了双眼,每个细节都是那样的清晰,似乎也淡化了连日的难堪与不悦。
人群散去,余光之中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钱静娴歪着头想把视线从男人的侧脸转到正脸。
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便先一步转过头来对上那笑意盈盈的双眼。
“秦先生,又遇到你了。”
“钱~~小姐?”
男人正是秦仲立,看着打扮截然不同的钱静娴,他慢了好几拍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跟之前成熟雅致的打扮不一样,眼前的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挎着个斜肩包,气质中带着点俏皮。
“确实很巧,一来这里就能碰上你。”
“也不全是巧合,今天是画展的最后一天,要是再错过就太浪费了。”
“看来钱小姐心情好了很多。”
“那得谢谢你的纸巾。”
“小事一件,不足挂齿。”
秦仲闲适地背着手,语气是不卑不亢的平和,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钱明至的女儿而刻意套近乎。
在程业扬和钱明至的明争暗斗日趋白热乎的过程中,哪怕他无意蹚浑水,却也免不了溅到一些毛毛水。
他没有目睹那天的过程,却也在傍晚时分听闻了钱明至在程业扬离开办公室之后雷霆大发的事情,之后便是程业扬公告股权变更和钱明至偃旗息鼓。
当时在画展偶遇哭得梨花带雨的钱静娴的时候,秦仲尚未知道其中的曲折。不过得知她当天跟程业扬独处了一个中午,其中的来龙去脉已经不言而喻了。
“那你呢?是特别喜欢这个画家吗?”
“不是我,是我太太。”
“那怎么没有跟她一起来?”
“我太太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额,抱歉,我不知道……”
猝不及防一刀扎中别人的心,钱静娴神色一顿尴尬得涨红了脸,随后便结结巴巴地不知所云起来。
秦仲却是被这乱七八糟的反应逗得一笑,反而温声宽慰起来:“没关系,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真羡慕你太太。”
“可惜那会我整天忙着工作,那年她也就差不多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
只有一步之遥的钱静娴还是精准捕捉到了最后几乎归于湮灭的话音。
秦仲看起来比程业扬年长好几岁,比她更是相差有一轮,如果她没有理解错,“那年”指的应该是他太太去世的时候,他们结婚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学生。
突如其来的年龄冲击让她有些错愕。
钱静娴大胆地直视向怔愣出神中的秦仲,小麦色的脸庞无疑是清瘦的,轮廓却意外地很柔和,整个人则被身上温润谦和的气质包裹住。
可能不同的年纪阅历真的会在不同的人身上留下各自的雕刻印记,就连他眼角的细纹都是宽容的,而她也不必像面对程业扬那样时刻谨记不可冒犯。
只是那双眼,那深邃墨色的眼眸竟忘记掩饰它的空洞,犹如一口敞开的枯井,让人轻易就窥见井底干涸细碎的的沙土。
感应到旁边直勾勾的审视,秦仲没有面露不悦,只是慢慢地踱步到下一幅画作面前。
钱静娴则是一抬脚跟了上去,装作漫不经心地柔声询问道:“秦先生,你待会有空吗?”
“钱小姐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是有事,那你有空吗?”
“我有时间你,你尽管说。”
“那我可以喝杯咖啡吗?当是谢谢你上次借我纸巾。”
听罢,秦仲先是错愕地一挑眉,随后哑然一笑应了下来。
处于工作的人脉维护也好,单纯回应一个小姑娘的善意也罢,跟钱静娴打发一下闲暇时间并不是一件多困扰的事情。
太阳的余晖堪堪挂在地平线上,天地间彷佛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滤镜。此时正是傍晚时分,一辆银色汽车平稳地停在了钱家门前。
“谢谢你送我回家。”
“不客气,再见。”
钱静娴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推开车门,那辆骑车也很快重新启动,在拐角一转消失在视线外。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二楼的阳台默默地往屋内隐入。
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只见客厅餐厅都空无一人,她才快步往卧室走去。
啪!
华丽陈旧的吊灯一边抖落着挂饰上的灰尘,一边不太灵光地投射着微弱的光。
昏暗的环境里,巨大的纸张全部摊开占据了整个桌面,纤细的手指在上面来回移动,温柔的声音仔细地将图纸与实物对照着说明。
“怎么样,没有问题我可就安排工人进场了。”
“都听你的。”
“你的房子,那也要你喜欢才行啊。”
“我喜欢的,在这里啊。”
程业扬伸手一拉,趁着方欣然注意力还在公事上,将人稳稳地圈在臂弯之中。
“那你最喜欢哪里?”
“最喜欢……”他低下头故技重施想一亲芳泽,却被提前识破。
她抬手稍一用力把他的脸撇到另一侧,随后一边吃吃地笑着,一边来回晃动她那黑漆漆的指尖:“谁弄脏的,谁负责擦干净~~”
“要我擦也行,那你先告诉我你最喜欢哪里!”
“这怎么选啊?”
“那你猜猜我最喜欢哪里?”
“好,我再转转。”见她一副刨根问底儿誓不罢休的劲,他憋住笑意,抿唇、敛眉,抬脚在房间里转悠了起来。
方欣然先是装作不在意,然后滴溜着眼珠子偷偷摸摸地观察着。
一个不留神,程业扬便串到楼梯往二楼的方向走去,她赶紧猫着步伐紧跟其后。
啊~~~
熟悉的气息侵袭侵袭进口腔,天旋地转间身体被带着往前走,直到某个房间的尽头才停了下来。
这是图纸上书房的位置,凸出的一角正好形成了背墙朝河的一个小空间。
“最喜欢这里。”
“我说正经的。”
她轻拍了一下想要从怀抱中挣脱开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以示强烈的不满:这人最近怎么亲上瘾了。
“我也是说正经的。”说着,他又在那柔软的唇上轻啄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怀里的人,转身面对着背后的墙。
“不过,这里应该还差点什么,对吧?”
程业扬挑着眉看向方欣然,得意的神情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料事如神。
其实,方才他就已经留意到她聊到书房的时候兴致勃勃,却唯独对这里角落一笔带过。这道题,实在太没有难度了。
“我想在这个位置镶嵌一块整块的亚马逊绿大理石,正好可以品品茶,看看风景。”
“听起来是不错。”
“效果是不错,就是七七八八下来费用高很多,而且……不好拆。”
她犹犹豫豫地说完最后一个字,抬眼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重大信息。
他却只是淡淡地勾唇一笑,好笑地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没事拆它干嘛!”
方欣欣紧蹙着眉头欲言又止,虽然之前决绝程业扬的时候也提及过这个问题,但事到临头又是另一回事。
一番纠结之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还是选择了开诚布公。
“培训结束会后,公司可能会有新的人事调动。而且至少三年,我的职业规划都会在海市。”
“我猜到啦。”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相较于方欣然的吞吞吐吐到惊讶,程业扬则是由头到尾的从容镇定。他伸手反握住拽紧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好歹也是大公司的老总,其他公司是什么想法我还是能猜到几分的。”
“所以你很早就知道了?”
“哪有公司刚砸完钱就把人放走的。”
“不仅是不放人,我恐怕没什么时间飞回山城。”
他神色依旧,仍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那我飞不就好了,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可是飞一趟至少要4个小时。”
“那有什么办法,是我太想你了。”
听到程业扬越来越驾轻就熟的情话,方欣然的心像是浸在蜂蜜里甜滋滋的。
她嗔怪道:“这样会被你惯坏的。”
“那也没有办法,是我想要惯着你的。”
偶尔她也暗自忖度自己是否太过坐享其成,可被人捧在手心宠着难免让人无法抗拒,而她确实也很享受这样一段没有负担的关系。
况且当下并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没有到为了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闷头乱撞的地步。
下一秒,手上的力道被加重,程业扬牵着方欣然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
“不要想那么长远,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昏暗之中,是他再次开口说话的声音,那样的从容平和,那样的笃定有力。
掌心的热度一浪接着一浪地袭来,彷佛日子真的会这样平和顺遂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