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餐终于进行到结账环节,方欣然缓了缓,问出了决定此次回山城的问题。
“欣悦,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话音刚落,方舒梅跟许泰和就跟被触发了机关一般,同时投来了注视。
方欣悦则如同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即刻正襟危坐:“就,先干着呗。”
意料之中的答案。
从大三的暑假开始,方欣悦就已经到家里公司实习,大四更是将近全职的状态。
方欣然从不过问公司的事情,这般的态度分明,从大学填报志愿便可见的。
且众所周知。
只不过现在同样的问题涉及到妹妹,她终究还是没法忍住就此作罢。
“是爸要求的吗,还是奶奶??”她的语气不由地严厉了几分。
“都不是啦~~”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的啊,我还没想好。”方欣悦嘟囔着撒娇,企图再次萌混过关。
方欣然没有被糊弄过去,却也读懂了妹妹这还是优先考虑家里的情况。
她瞥向一旁双双静了音的许泰和与方舒梅,再一次没有选择回避这个话题。
“当初你选报经管专业的,我也跟你聊过,既然读了就不要浪费。”
“嗯嗯。”方欣悦点头如捣蒜。
“但也没必要拘在家里的公司,多到外面闯一闯,总归没有坏处。”
“……”
“最后一样,如果你有什么想法,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话毕,方欣然定睛看了一眼方欣悦,确定对方真有接收到她话里的意思。
随后,她率先起身离开。
当几人从包厢里走出来,走廊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头顶吊灯隔绝着外面的夜色。
一辆黑色迈巴赫孤零零地停在路灯下,周遭早已不见人影,连店铺也打了烊。
程业扬坐在车里,看着旁边的酒店大门,以及从楼上窗户泄出的隐约灯光。
隔了十二年。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山城遇到可能是方欣然的情况,可真的会是她吗?
是从另一座城市赶回来?
还是早就回来发展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搜寻,脑海里有关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校门口喜报的远远一瞥。
照片上的她,长发温柔眉眼弯弯,却始终无法与今天的模糊身影重叠起来。
可他又笃定就该如此。
少女褪去青涩变得飒爽迷人,不在于外表,而是由内散发出来的自信与底气。
程业扬拿出杨教授给的纸条,须臾,心底的怀疑又让他不禁自嘲着笑出声。
哪有运气这么好的事!
是的,今天他是特意出现在毕业典礼上,因为知道她妹妹是其中的优秀毕业生。
或许,他能在这里遇见她。
可即使迎头碰上又能怎样,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也只能往前走。
咔!
方欣然将门卡塞进墙上的卡槽,打开所有的灯,又大手一挥将手机丢到角落。
开电脑、查看信息、回复……
洗漱、收拾行李、熄灯……
她唰唰地操作完全部流程,好不容易躺倒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明明空调已经开到了十六度,身体还是跟生了火似的,忍不住地煎来烤去。
偏偏大脑也跟着捣乱,紧绷得让人清醒,整个人好像非做点什么不可。
过了一会。
方欣然索性掀开被子,寻了手机走到窗前,风吹进来拨开了刺在眼睛上的碎发。
短发是大学就开始留的,最初是为了方便,后来则是爱上这种脑袋轻轻的感觉。
她梳理着这些可有可无的记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须臾还是点开了手机。
视频里的人站在台中央,端的是成功者运筹帷幄的姿态,即使外形再年轻亲和,也难掩气质上的稳重与成熟。
全国名列前茅的山城大学金牌专业,经济管理学院优秀毕业生,程家独子,程氏总裁,他早就是商场上有名号的人物了。
悠远的回忆再次翻涌。
方欣然最开始留意到“程业扬”这个名字,是在山城一中的年级考试排名榜公告上。
当时他们就挨着定在最上面的位置,后来便是长达一年的轮流你上我下。
像是在暗暗较着劲。
突然连着周考与月考,那个名字却直接插水到排名的最后,一副就此扎根的架势。
当本人在年级办公室与家长大干一架之后,各好事者终于捋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程业扬想要报考建筑专业却遭到家里人反对,于是索性放话:“要是不让读,那现在就别读好了。”
时至今日,方欣然仍旧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竟差点没一脚绊倒在讲台的台阶上。
但是才十几岁的她,第一次见识到这么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地捍卫自己的想法。
很莽撞很幼稚吧。
可也当之无愧的英勇。
“原来往事真的可以历历在目。”方欣然忍不住感叹道。
但她很快就又笑出了声,尤其是联想到今天程业扬在台上最后的发言。
不过是很常规的场面话,以他目前的身价,自然有人替他提前打点好稿子。
如果听者便要因此上心起来,那就真的是太一厢情愿太自作多情了。
思及此处,方欣然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山城大学。
白天的喧嚣热闹早已不见,礼堂几乎淹没在黑夜中,唯有隐约几盏路灯提示着这座建筑的方位。
反倒是学校东门外,一排又一排的路灯将路面的状况照得清晰明了。
过了一会,方欣然转身回到床上,同时在心里一一罗列出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要赶飞机……
要开会……
还有好多文件没看……
嗡嗡!
手机的震动打乱了纷飞的思绪,程业扬沉了沉脸色,抓起储物格上的手机。
上面显示是一通国际来电。
他划下接听键,话筒传来母亲赵君妍的声音:“业扬,还没休息呢?”
“还没。”
“你爷爷身体怎样了?”
“老样子。”
“静娴今天去探望爷爷,你没在家?”
他捏了捏眉心,打断了这一问一答的对话:“妈,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君妍又说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才将话题一转:“这两天要是有空的话,正好......”
疲惫感忽然从眉头压到胸口,程业扬深深吐了口浊气,喉咙不由地干涩起来。
在婚姻大事上,他可谓心如明镜,毕竟母亲是摆明了已经把钱静娴当准儿媳看待。
“我明天早上要出差,最近都不在山城。”
双方都意料到的回复。
“那……”听懂儿子的意思,赵君妍还试探着想要说什么,却被他再次提前打断。
“我要开车,先挂了。”
话毕,他径直挂断电话,想到明天一箩筐的行程安排,终于没有再逗留。
身后是甩远了的山城大学。
程业扬将全部车窗都降了下来,凝望着后视镜中一幢又一幢完全没入黑暗的建筑。
风骤然涌入车内,野蛮地将车内的空气驱逐散掉,也让人骤然变得清醒。
海市峰源建筑设计公司,方欣然站在总经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
正当她结束了通电要转过身来,耳边兀地传来同事兼学长孙超的招呼声。
“欣然,怎么站在外面?”
“啊?没什么。”她稳了稳乱掉的呼吸,须臾又补充道,“是杨教授的电话。”
“怎么?是还需要其他材料吗?”
“不是,就是跟我说一声,他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别人。”
“你这……招的是项目还是桃花啊?”孙超拖长了尾音,一副调侃的语气。
方欣然没有接话。
按照刚刚撞上的角度,孙超应该站在她后面有一段时间了,说不定都听见了。
“桃花也挺好的,别只顾着工作,找个人过点知暖知热的日子。”
孙超继续说着关切的话,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有撒狗粮的嫌疑,或是太过啰嗦。
她却懒得听,实际上也早听得起茧子了,虽然只有孙超会跟她说这些。
“走吧。”
她径直绕过孙超,往张齐的办公室门敲了敲,便打断了作法。
叩叩!
见人都到了,张齐直接示意方欣然与孙超一同落座,却自顾自地沉吟了半晌。
“是这样的。”张齐顿了顿,“今年年底,公司会有一个出国培训的机会。”
出国……
培训……
当这四个字蹦出来,她明显感受到孙超的身体一正把腰挺得更直了。
相比之下,她倒是挺淡定的。
前阵子现任总经理抱病休养,紧接着便是张齐接任的风声传遍了公司,顺带也扯上了张齐此时的副总位置。
她向来不热衷于钻营这些,可天天呆在公司里,真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可能。
这个节骨眼砸过来一个出国培训的机会,其预告意味不言而喻了。
“名额呢,就只有一个。”张齐继续道。
果不其然!
“总经理提前荣休,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人事这边很快就会下达正式文件。这次的出国培训,针对经理级别的优秀员工,我向上推举的就是你们两个。”
“……”
“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这半年好好表现,公司肯定是希望能者居之。”
话毕,孙超搓了搓手正想开口,却被张齐直接打断:“我要说的就这样,去忙吧。”
乒!
伴随着微弱又极刺耳的碰撞声,瓷杯合上盖子,方欣然起身也要跟着离开。
“欣然,你留一下。”张齐温声喊道。
此话一出,倒是孙超先顿住了动作,但很快继续往外走并顺手把门带上。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可张齐依旧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又慢悠悠地挤到转椅与办公桌中间。
“张总,还有别的事吗?”她追问道。
“没,文件签好了,顺便给你吧。”张齐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个递了过来。
方欣然伸手接过,顺从地打开翻看了好几页,然后才重新抬头看向张齐。
“张总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你也去忙吧。”张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方欣然将文件往办公桌一丢,又将自己摔到椅子上。
有时候她实在讨厌自己的好眼力,否则就不必烦恼孙超离开时的脸色一暗。
还有张齐的把戏。
简而言之,不管最后谁得到了晋升,都势必会受到另一个人的牵制。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摇了摇脑袋,索性抓起鼠标将自己塞进工作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