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乘着大风的力道不断偷袭躲避在伞下的衣服。
本就铺满灰尘的小径顿时变得泥泞不堪,无处小脚的同时更是路滑难行。步伐踩在水坑上,在裁剪得当的西裤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印子。
方欣然亦步亦趋,不知怎地竟被队伍挤到了程业扬的身后。
拐弯处,因为砖头的堆叠和阻碍,雨水反而把堆积的沙子冲刷了下来,本就不宽敞的小径变得更加狭窄,让人的注意力更加全神贯注地放在脚下。
砰!
啪~~~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一块砖头倒下,另一块砖却应声摔砸在谁的脚边。
突如其来来的攻击吓得那人往外一缩,遮挡的雨伞霎时间放大了在骚乱中推搡,七零八落的队伍无意识地向外拥挤着。
方欣然眼睁睁地看着那轻浮的步伐一寸更一寸地移动向斜坡的边缘。
匍匐在陡峭斜坡下的洼地,堆放着的锈迹斑斑的钢筋和满地的粗糙生硬的碎石。
有松散的泥块滚落。
她来不及多想,实际上也无法作任何思考,本能地猛一下抓住程业扬的手臂,巨大的冲击让她的身体让前一倒。
他的大手骤然一收,她整张脸埋在滚烫的胸膛前,后颈是冰凉的掌心,而她整个人也被护在歪歪歪扭扭的伞下。
因着这一拉一转,两人免去了滚落下去的危险。
刺啦~~~
方欣然还未来得及庆幸,耳边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大脑掠过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怎么都推不开程业扬绷紧的身体,伸手往脑后一摸,指间是粘稠温热的触感,鼻间逐渐能够闻到一丝血腥味。
时间有片刻的静默,只能听见彼此惊魂未定的喘气声。确定自己安然无恙,他终于缓缓松开抱紧她的手。
而外面的人似乎也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围上前来。
有人张罗着要拨打120,下一秒却被程业扬伸手拦了下来。
虽说这只是分公司的项目之一,但也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施工安全是一项工程的头等红线,开工仪式还没进行就先把救护车招过来,传出去又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风波。
他努力站定身体,语气尽量地平和寻常。
“我们没有事。”
一句话,这场意外敲定为有惊无险。
“程总,去医院看看吧。”
“无碍,大家回各自的岗位忙去吧。”
“程总,还是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只是皮外伤。”
虽是这样说,可还是无法让人忽视程业扬的手背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伤口从手指的关节一直延伸至小臂,鲜红的血也把露出的白色衣袖染得分外醒目。
工地的东西毕竟无法时时保持整洁,况且又被雨水淋过,伤口万一发炎或者别的,可没人担待得了。
听罢,他先是转头看向方欣然。
相比于自己,她的状态显然糟多了,水珠挂在她的脸颊上更是加重了她的狼狈。
徐东一手稳住手里的伞,一手扶着她,正小声地询问她的状态。
“方小姐,有伤到哪里吗?”
“我没事。”
方欣然看起来神色如常,甚至扯出了一个笑。
然而她脸色煞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翻倒的雨伞。雨水顺着弧度滑落汇聚到一处,又从那破洞的边缘渗透进泥泞中,上面还有一根折算的伞骨。
程业扬再次仔细打量,确定着她没有受伤,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开口说道:“待会绕道去医院处理一下就行。”
说完,他给了徐东一个眼神示意,转头跟着上了章礼的车。
“打完破伤风要留下观察半个小时。”
“好。”
“伤口处理完注意不能碰水,还有忌口。”
"好。"
“病人还在发烧,确定不留下察看一下吗?”
听到医生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徐东忍不住瞥了一眼沙发上的程业扬。
然而当事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脑处理工作消息了,连眼角都不带瞥一下这边的。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好回道:“是的,先直接拿药出院。”
医生又叮嘱了一遍伤口,这才放下药离开。
他听着医生再一次嘱咐伤口,跟着拿了药,一个转头的功夫程业扬又在跟章礼对接工作。
“梁锡目前有什么动静?”
“上个礼拜已经销掉长假,这两天都有照常回公司上班。”
“最近还有跟什么人接触吗?”
“放假的时候跟那人见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了。”
“那看来,钱明至已经出手了。”
“应该是了。”
程业扬勾勾唇,思忖了片刻吩咐道:“工地开工仪式之前再开展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另外重新制定一份项目施工安全日常检查方案。”
章礼心中了然:“好的,程总。这个我会盯紧。”
方才的意外到底是公开场合发生的,哪怕已经冷处理过,但保不齐日后有人拿来做文章。一旦将来出现任何问题,都会被有心人旧事重提,那刺过来的刀刃便会锋利百倍。
程业扬能够在一群老狐狸当中杀出来,倚靠的自然不单单是表面那股雷厉风行的狠劲,还有背后的谨慎。
“程总你,今天下午的部门会议临时取消了,要改到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吧。”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公司那边盯紧点,别处什么岔子。”
“那我先回公司,不耽误程总休息了。”
“好。”
病房内,这头章礼刚把门合上,程业扬就马上切换了话题:“她怎么样了?”
这个她自然是指方欣然。
徐东想着刚刚自己过来的时候,程业扬就淡淡看了自己一眼,还以为不问了呢。
其实他能这么快过来就代表方欣然没事,显然是心里还是很不放心。
“医生说没有受伤,只是受到一些惊吓。”
“都认真检查过吗?”
“是的,方小姐说想自己呆会我才过来的。”
“她还在隔壁吗?”
“应该还在的,程总要过去看一下吗?”
徐东腿都迈出去了,耳边却只飘来淡淡的一句:不用了。
这~~
怎么还带无缝衔接继续吵架的?
平时就屁颠屁颠的,刚刚还美人英雄你救我我救你,这会人不多口也不杂,不正好互诉衷情吗?
虽然出发前那架吵得还挺凶的,但怎么也消气了。况且女孩子,说点好话哄一哄就容易心软,还有什么不能和好的。
“徐东,你待会去工地把监控调出来。”
“我当时站在后面,离开前也复核过,应该是意外。”
程业扬听完,好几秒才终于松下那口气,不过还是没有坚持道:“你办好之后回酒店找我。”
“那程总我先送你回酒店?”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听着程业扬安排着一系列的善后事宜,想到要不是亲力亲为太招摇,恐怕这会已经在回工地的车上了,不回公司也是一个道理。
其实听章礼的意思,基本可以排除梁锡的嫌疑。不过既然程业扬仍旧有所怀疑,那就还是再跑一趟更安心。
检查室内,方欣然安静地坐在床上。
虽然她再三强调自己没有受伤,徐东还是喊来了医生给做了一个细致的检查,随后又是反复确定没事才连忙赶去程业扬那边。
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她的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
因为整个人被护起来,她身上其实并没有淋到多少雨。可身上出过一层冷汗,还是被空气中的阴凉逼出了阵阵的寒意。
她一个箭步起身拉开房门,可当她打开房门,却缩在门内不知是要往前还是退回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不知站了多久,走廊上小孩突兀的闹声惊醒了她。
因着看中大人手上的东西笑呵呵地攀附着大人的身体伸手去够,一下子够不着,那笑声便马上切换成嚎啕大哭。直到大人反应过来将东西递过去,那小孩一把抓住立马破涕为笑。
喜、怒、哀、伤的情绪宣泄好似回归了最原始的状态,直截了当。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以前方欣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误会了人生越往后越能够意气风发。
面对喜欢的想要,孩童时候的我们哭笑着喊叫,年少时候的我们羞涩着说出。等到我们长成了大人,反而畏手畏脚瞻前顾后起来。
那努力让自己强大的意义在哪呢?
章礼刚从程业扬房间出来,就看见方欣然呆呆地站在走廊,抬脚便迎上去了。
“方经理,怎么站在这里?医生都检查过了吗?”
“章副总,我没事,程总还好吗?”
“程总没什么大碍”
“他手臂怎样了?”
“划了老长一道伤口,不过医生已经处理过了。”说罢,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但倒霉也是真倒霉。
刚刚在工地的时候,谈到一半程业扬突然看着窗外出神,然后便提出回公司再说。
原本趁着雨势不大赶紧走人,没想到一出门又是雨又是风,还整了这么一出。
“需要我送一送你吗?我正好也要回公司。”
“不用麻烦了。”
面对这位对方公司的合作者,章礼向来是欣赏的。就事论事,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说起来跟程业扬的行事风格很像,难怪不止一次从听到赞许之词。
这会方欣然成了程业扬的“救命恩人”,接触起来自然更加客气周到。
他回想起方才的惊现一幕。万一两人真的滚落斜坡,那些石子那么尖锐破相是分分钟的事。更别说那个伞骨,要是没有程业扬的手背护着,刺穿的可就是她的后脑勺了。
感觉到她的沉默,他再次出声询问:“确定不用?”
“没关系的,况且我也没受伤。”
“那好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