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周,漫长又急促。
这边方欣然整理着出发前需要的文件,那边程业扬被助理引着去了张齐办公室。
孙超恰好也在里面,马上热络地打着招呼:“程总,你好。”
“孙经理也在啊。”
张齐即刻来了兴致,好奇地看向程业扬:“程总跟孙超认识?”
“一面之缘。”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连忙接话道:“就是那次讲座正好碰到了程总跟欣然,说起来这还得谢谢张总给我的票。”
他捕捉到张齐脸上的惊讶,显然对于方欣然也去了讲座这件事并不知情。再看程业扬脸上淡淡的表情,似乎也不讨厌这个话题。
他再接再厉道:“程总找到设计师了?”
“还没,最近都比较忙。”
张齐像是突然找对了话题:“这是哪里的房子入了程总的眼啊?”
程业扬却是绕开了话题:“本来只是投资玩玩,不过现在往返海市比较多,还是住自己地方比较方便。”
见状,孙超没有再急着推荐自己,而是拐了个弯:“程总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呢?”
张齐也跟着附和:“是啊,在别墅设计这块,孙超的经验很丰富地。”
程业扬这虽然算不上冷场,却始终不接话茬:“不着急。”
当方欣然整理完毕过去张齐办公室请人的时候,里面是一派相谈融洽的样子,谈论的内容正是程业扬的别墅。
“程总,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好,那就出发吧。”
见人过来了,程业扬也不再耽搁,说完就起身。
张齐也顺势站了起来:“程总慢走,如果有什么想要询问的,随时欢迎。”
这会,程业扬倒是没再推脱,而是应承道:“那是自然,我对贵公司的能力很有信心。”
闻及,孙超更加殷勤了,跟在张齐后面一起把众人送到公司门口。
电梯里,沉默得可怕。
方欣然和程业扬两人并肩站在后面,徐东丝滑地站定在前一步的位置。
稀薄的空气挤压着狭隘的空间,垂放的大手近在咫尺。换作之前,他会耍赖地握住她的手,此时只隔着距离向她传递微薄的热感。
他的身姿很挺拔一点都不羸弱,他的大衣甚至可以把自己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或许是电梯下降产生的失重感,否则身边的人怎么会有种摇摇晃晃的错觉。
她回想在张齐办公室的场景,他说的话,还有听了之后喜上眉梢的孙超,心头生出一种无法言表的滋味。
并不是她妄自菲薄。
孙超是有能力的,至少经验足够丰富,尤其懂得这类客户群体的真实需求。
其实无关孙超也无关钱静娴,只要不是她,他的很多事情都会变得轻松。
阅历固然能磨砺一个人,但也会磨灭掉许多别的,她亲身经历过自然明白。
地下车库安静得连来往的车辆也没有,当一前一后的两人行至拐角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程业扬,我有话个跟你说。”
那日益熟悉的声音化作一支锋利的箭,直直射穿充斥耳朵的沉重呼吸。
程业扬早有预料。
他支开一脸茫然的徐东,却在腾出了谈话的空间腾后找不到下一个步骤。
方欣然显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她索性抬脚往他面前一站,是不容躲避的姿态。
“你们刚刚有聊到别墅的事情,对吧。”
“对。”
“张齐跟你推荐了孙超,对吧。”
“对。”
“张齐没有糊弄你,孙超的确合适。”
她拿出早就打好的草稿,清晰地阐述着孙超是如何经验丰富,如何适配需求。
恐慌爬上他的心头。
他何尝不自知,要不是侥幸撞上她依旧看重这方面的发展,他何来趁虚而入的机会。
但运气总有耗尽的一天,种种迹象都指向所预感的剧情。
“想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犯了原则性的错误,搞砸公司的项目。为了自保为了继续往上爬,公司说什么我都接受了。”
程业扬没有说话,忐忑从乖顺的聆听中肆意滋生,攀附到方欣然身上却只有平静。
“我还骗了你。”
“什么?”
“根本没有家里答应我可以填报山城大学建筑学院这回事。”
是无中生有?
如果一开始是为了让他愧疚和不痛快,那现在呢?又或者前后指向的是同一个目的。
他蜷缩起十指,想随便攥紧点什么,双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他反问回去,轻飘飘的话却并不能撼动她分好,她仍自顾自地说着。
“其实我不该恨你的。当年之所以会在操场上跟你说那番话,归根结底我就是那样的人,才乐于撺掇别人的叛逆,才会有后来的一意孤行。”
“所以呢?”
“不要再把我当成是你的责任了。如果你真的想把这个交给其他人负责,我没有意见。”
她说话的语气从容镇定,彷佛这样的对话早已在她的脑海中演习了千百遍。
他毫不怀疑,倘若不是想跟他彻底划清界限,刚刚在张齐办公室她就即刻拍手称快促成好事。
黑白分明的眼眸在黑暗中逐渐发大,彷佛要把人吞入漩涡之中,急促的鸣笛声骤然把人唤醒。
方欣然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程业扬置若罔闻地固守原地,竟让她的步伐灌入了千斤重铅,动弹不得。
“你要谈的,不止是孙超这一桩吧。”
原本结束的话题被再次开启。
本不打算在这里谈其他的,但既然他主动提起了……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钱静娴,不仅仅是你母亲的想法,对吗?”
“……”
“那你呢,你有没有考虑过她?”
方欣然猛然深吸一口气,可地下车库全是汽油混杂的味道,胸腔瞬间充满无法舒缓的压抑感。
她不是怀疑程业扬的品行,也并不认为他脚踏两只船玩弄了谁。可经过权衡取舍才得出的结果,谁能保证就没有后悔的一天呢?
她往前一步,不再提问,而是笃定地下了结论:“是我的偶然出现让你改变了主意。”
他的眼底充满了不解,好像自己的宣判极其荒唐与不公。但那里也充满了无力,这往往代表着无从辩驳。
沉默在死寂中弥漫。
过了许久,程业扬感觉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突然被轻轻牵住,彷佛山间的泉水透过指尖流淌进他滚烫的身体。
他倔强地别过头,却还是在感觉到方欣然的颤抖后紧紧回握住,是不允许她抽走的力道。
“我给你的药都吃了吗?”
“吃了。”
“但依旧没好起来,不是吗?”
耳边是她温柔得出奇的声音,却不料正是这温柔的话语淬满了毒药,毫不留情地带走他最后一丝血色。
“呵!”
腹腔发出短促的气息,不知是自嘲还是冷笑:他竟然会因为片刻的假象生出了可笑的欣喜与奢望。
他知道她其实没有敷衍。
正如她不会勉强自己,她也不会强求他,这完全是同一套标准,公平得很。
从别墅到感情,从过去到当下,他不再有承担她损失的责任,不必高估她的能力,更何况是她的喜欢。
这就是她想说的。
她从未考虑过她与他的将来,却思维缜密地逐样清算着,论据充分地分析着他们可以在哪个节点分道扬镳。
此时的他有种陷入沼泽之中的错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吞噬。他想要挣扎的,却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那通电话,那句回答,你都听懂了。”
“你觉得我应该听懂什么?”
“我们都心知肚明。跟旁人无关,是我不适……”
程业扬毫不绅士地打断了方欣然的话,虚张声势地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永远不可能是从前那个认定了某一个人就愿意背弃所有的女孩。”
“那又怎样。”
关于她不爱他这件事,她总是坦白得近乎**,抓住时机就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把他推得越远越好。
现在她还要“好心”地浪费她的时间给他解释清楚,解释她是如何不爱他的。
“不要说那些骗人的大话。你之所以觉得疲惫觉得忐忑不安,是因为你在勉强自己。”
“我不在乎,那都是我愿意的。”
“那你可以让这些都不存在吗?你我都很清楚,你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在山城的程家。而我,我从你这里得到的越多,我在海市便会扎根得越深。”
“这就是你给我们定下的结局?”
“是!就像现在这样,你终究会埋怨我的无动于衷。”
那斩钉截铁的落音宛公堂上拍下一记惊堂木,脚下晃动出几分轻浮,艰难维持的身体平衡似乎已经无法继续了。
程业扬蹙紧眉眼不让自己的视线瞟向那张脸,那眼神里,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冥顽不灵的学生。
胸膛因为大口大口的呼吸而起伏不停,大脑却始终攒不够支撑运转的氧气。
“……够强才能抓住……当下,但我相信一定会在……”
记忆中的话还带着少女的甜美,重复过成千上万遍,此刻却变得支离破碎。
他与她,终究只能这样?
她宽宏大量地给足了他时间和机会,可他还是不够强大,而她也测算不出一个可观的未来。
所以及时止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现在就是该下结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