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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还骗了你

十二月最后一周,漫长又急促。

这边方欣然整理着出发前需要的文件,那边程业扬被助理引着去了张齐办公室。

孙超恰好也在里面,马上热络地打着招呼:“程总,你好。”

“孙经理也在啊。”

张齐即刻来了兴致,好奇地看向程业扬:“程总跟孙超认识?”

“一面之缘。”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连忙接话道:“就是那次讲座正好碰到了程总跟欣然,说起来这还得谢谢张总给我的票。”

他捕捉到张齐脸上的惊讶,显然对于方欣然也去了讲座这件事并不知情。再看程业扬脸上淡淡的表情,似乎也不讨厌这个话题。

他再接再厉道:“程总找到设计师了?”

“还没,最近都比较忙。”

张齐像是突然找对了话题:“这是哪里的房子入了程总的眼啊?”

程业扬却是绕开了话题:“本来只是投资玩玩,不过现在往返海市比较多,还是住自己地方比较方便。”

见状,孙超没有再急着推荐自己,而是拐了个弯:“程总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呢?”

张齐也跟着附和:“是啊,在别墅设计这块,孙超的经验很丰富地。”

程业扬这虽然算不上冷场,却始终不接话茬:“不着急。”

当方欣然整理完毕过去张齐办公室请人的时候,里面是一派相谈融洽的样子,谈论的内容正是程业扬的别墅。

“程总,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好,那就出发吧。”

见人过来了,程业扬也不再耽搁,说完就起身。

张齐也顺势站了起来:“程总慢走,如果有什么想要询问的,随时欢迎。”

这会,程业扬倒是没再推脱,而是应承道:“那是自然,我对贵公司的能力很有信心。”

闻及,孙超更加殷勤了,跟在张齐后面一起把众人送到公司门口。

电梯里,沉默得可怕。

方欣然和程业扬两人并肩站在后面,徐东丝滑地站定在前一步的位置。

稀薄的空气挤压着狭隘的空间,垂放的大手近在咫尺。换作之前,他会耍赖地握住她的手,此时只隔着距离向她传递微薄的热感。

他的身姿很挺拔一点都不羸弱,他的大衣甚至可以把自己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或许是电梯下降产生的失重感,否则身边的人怎么会有种摇摇晃晃的错觉。

她回想在张齐办公室的场景,他说的话,还有听了之后喜上眉梢的孙超,心头生出一种无法言表的滋味。

并不是她妄自菲薄。

孙超是有能力的,至少经验足够丰富,尤其懂得这类客户群体的真实需求。

其实无关孙超也无关钱静娴,只要不是她,他的很多事情都会变得轻松。

阅历固然能磨砺一个人,但也会磨灭掉许多别的,她亲身经历过自然明白。

地下车库安静得连来往的车辆也没有,当一前一后的两人行至拐角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程业扬,我有话个跟你说。”

那日益熟悉的声音化作一支锋利的箭,直直射穿充斥耳朵的沉重呼吸。

程业扬早有预料。

他支开一脸茫然的徐东,却在腾出了谈话的空间腾后找不到下一个步骤。

方欣然显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她索性抬脚往他面前一站,是不容躲避的姿态。

“你们刚刚有聊到别墅的事情,对吧。”

“对。”

“张齐跟你推荐了孙超,对吧。”

“对。”

“张齐没有糊弄你,孙超的确合适。”

她拿出早就打好的草稿,清晰地阐述着孙超是如何经验丰富,如何适配需求。

恐慌爬上他的心头。

他何尝不自知,要不是侥幸撞上她依旧看重这方面的发展,他何来趁虚而入的机会。

但运气总有耗尽的一天,种种迹象都指向所预感的剧情。

“想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犯了原则性的错误,搞砸公司的项目。为了自保为了继续往上爬,公司说什么我都接受了。”

程业扬没有说话,忐忑从乖顺的聆听中肆意滋生,攀附到方欣然身上却只有平静。

“我还骗了你。”

“什么?”

“根本没有家里答应我可以填报山城大学建筑学院这回事。”

是无中生有?

如果一开始是为了让他愧疚和不痛快,那现在呢?又或者前后指向的是同一个目的。

他蜷缩起十指,想随便攥紧点什么,双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他反问回去,轻飘飘的话却并不能撼动她分好,她仍自顾自地说着。

“其实我不该恨你的。当年之所以会在操场上跟你说那番话,归根结底我就是那样的人,才乐于撺掇别人的叛逆,才会有后来的一意孤行。”

“所以呢?”

“不要再把我当成是你的责任了。如果你真的想把这个交给其他人负责,我没有意见。”

她说话的语气从容镇定,彷佛这样的对话早已在她的脑海中演习了千百遍。

他毫不怀疑,倘若不是想跟他彻底划清界限,刚刚在张齐办公室她就即刻拍手称快促成好事。

黑白分明的眼眸在黑暗中逐渐发大,彷佛要把人吞入漩涡之中,急促的鸣笛声骤然把人唤醒。

方欣然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程业扬置若罔闻地固守原地,竟让她的步伐灌入了千斤重铅,动弹不得。

“你要谈的,不止是孙超这一桩吧。”

原本结束的话题被再次开启。

本不打算在这里谈其他的,但既然他主动提起了……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钱静娴,不仅仅是你母亲的想法,对吗?”

“……”

“那你呢,你有没有考虑过她?”

方欣然猛然深吸一口气,可地下车库全是汽油混杂的味道,胸腔瞬间充满无法舒缓的压抑感。

她不是怀疑程业扬的品行,也并不认为他脚踏两只船玩弄了谁。可经过权衡取舍才得出的结果,谁能保证就没有后悔的一天呢?

她往前一步,不再提问,而是笃定地下了结论:“是我的偶然出现让你改变了主意。”

他的眼底充满了不解,好像自己的宣判极其荒唐与不公。但那里也充满了无力,这往往代表着无从辩驳。

沉默在死寂中弥漫。

过了许久,程业扬感觉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突然被轻轻牵住,彷佛山间的泉水透过指尖流淌进他滚烫的身体。

他倔强地别过头,却还是在感觉到方欣然的颤抖后紧紧回握住,是不允许她抽走的力道。

“我给你的药都吃了吗?”

“吃了。”

“但依旧没好起来,不是吗?”

耳边是她温柔得出奇的声音,却不料正是这温柔的话语淬满了毒药,毫不留情地带走他最后一丝血色。

“呵!”

腹腔发出短促的气息,不知是自嘲还是冷笑:他竟然会因为片刻的假象生出了可笑的欣喜与奢望。

他知道她其实没有敷衍。

正如她不会勉强自己,她也不会强求他,这完全是同一套标准,公平得很。

从别墅到感情,从过去到当下,他不再有承担她损失的责任,不必高估她的能力,更何况是她的喜欢。

这就是她想说的。

她从未考虑过她与他的将来,却思维缜密地逐样清算着,论据充分地分析着他们可以在哪个节点分道扬镳。

此时的他有种陷入沼泽之中的错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吞噬。他想要挣扎的,却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那通电话,那句回答,你都听懂了。”

“你觉得我应该听懂什么?”

“我们都心知肚明。跟旁人无关,是我不适……”

程业扬毫不绅士地打断了方欣然的话,虚张声势地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永远不可能是从前那个认定了某一个人就愿意背弃所有的女孩。”

“那又怎样。”

关于她不爱他这件事,她总是坦白得近乎**,抓住时机就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把他推得越远越好。

现在她还要“好心”地浪费她的时间给他解释清楚,解释她是如何不爱他的。

“不要说那些骗人的大话。你之所以觉得疲惫觉得忐忑不安,是因为你在勉强自己。”

“我不在乎,那都是我愿意的。”

“那你可以让这些都不存在吗?你我都很清楚,你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在山城的程家。而我,我从你这里得到的越多,我在海市便会扎根得越深。”

“这就是你给我们定下的结局?”

“是!就像现在这样,你终究会埋怨我的无动于衷。”

那斩钉截铁的落音宛公堂上拍下一记惊堂木,脚下晃动出几分轻浮,艰难维持的身体平衡似乎已经无法继续了。

程业扬蹙紧眉眼不让自己的视线瞟向那张脸,那眼神里,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冥顽不灵的学生。

胸膛因为大口大口的呼吸而起伏不停,大脑却始终攒不够支撑运转的氧气。

“……够强才能抓住……当下,但我相信一定会在……”

记忆中的话还带着少女的甜美,重复过成千上万遍,此刻却变得支离破碎。

他与她,终究只能这样?

她宽宏大量地给足了他时间和机会,可他还是不够强大,而她也测算不出一个可观的未来。

所以及时止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现在就是该下结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