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一直没收到程业扬发来的信息,方欣然慢悠悠地闲逛了一圈,等人散得七七八八了才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地下更加空荡荡,昏暗的光线里,她一眼就看到尽头角落处的白色奔驰。
等她慢慢走近车旁,才发现他已经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后座的文件有被翻阅过的痕迹,手机则被他攥紧在手里。
大脑还在留下与开溜之间摇摆,手已经先一步扣在把手上。
咔哒。
只是轻轻的一个声响,他即刻睁开眼睛,惊醒的眼神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便化作似水的柔情。
只是这样并不能掩饰他眼底的疲惫。
她安静地坐到副驾驶上扣上安全带,出声道:“走吧。”
汽车一路畅通地驶出昏暗的地下车库,窗外只剩下高楼还沐浴在阳光之中,心跳则随着车速的拔高不断加快。
不愿意这车厢停留在静默之中,方欣然随口捡了个话题:“刚刚跟我学长聊了什么?”
“就随便的客套了两句。”
“哦~~”
空气中流淌着一股子话题被杀死的尴尬,她正想着是不是打扰到程业扬开车,他却再次开口把话题接住。
“他也是海市大学毕业的?”
“嗯,比我早一届。”
“那你们是怎么在同一个公司的?”
“那会我要实习,他就帮忙推荐了。”
“一起做项目?你们关系很好?”
提及过往,她的语气重不免多了几分感慨:“是啊,也都认识了十年了。”
在那些他缺席了的年岁里,她遇见了不同的人,经历着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方欣然抬眼看向忽然沉默下来的程业扬,脑子不知道怎地竟脱口解释道:“嫂子平时对我也挺照顾的。”
他听了先是一怔,随后才偷偷的勾起唇角。这一笑倒让车内的气氛轻松不少,但也徒增了几分暧昧。
“你们没聊别的吧?”
她隐隐察觉到他对孙超的好奇,也有点怕他突发奇想又做点什么。
“幸亏是学长不是学姐,不然我都怀疑你在查岗了。”
“明明是你……”
她急急地刹住要反驳的话,心里想着自己又要被他绕进入,浑然不知沾染在眉眼间的娇嗔的明媚。
“是是是,吃醋的是我。”
他嘴上认着不正经的错,深邃如墨的眼眸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两人一路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等方欣然发现的时候,车子已经驶上了一条沿山公路。
她满脸问号地看向程业扬,这会都快天黑了,山上也没什么餐厅之类的地方。
他皱着一边的眉毛偏头回了她一个眼神:被拐走了这么远才想起来问一句。
“你到底要载我去哪里?”
“就是突然想看日落了。”
她没有忘记这是他们在这座城市第一次碰面的地方,或许那天也在这里一边等着她一边看着太阳升起。
须臾,她突然开口询问道:“你什么时候的飞机回去?”
“七点。”
“今晚吗?”
听到她迷迷瞪瞪的反问,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好大一口气,彷佛完全拿她没有办法。
“有一个跨国会议,今晚必须得回去。”
她掰着指头仔细算了算,这样一来一回晚饭只能在飞机上将就。要不是她在美术馆闲逛了太久,时间本来不用这样紧巴巴的。
“你刚刚怎么不催催我?”
“你难得周末放松放松。”
“那万一我自己先走了呢?”
“本来就是我突然跑过来找你的。”
程业扬出言截住了方欣然的话,语气始终是稀松平常的态度,是真的对今天草率的时间安排不以为然。
即便他说得轻描淡写,她还是被触动到了。不仅仅是刚才,她敢打赌早上给她发消息的时候人就在楼下。
然而,她还是口是心非地说道:“你定个闹钟,待会赶不上飞机可别怪我。”
“那你帮我定。”
天空是一半暗沉一半清透的分明,风轻轻拂过带起些许寒意,方欣然刚推开车门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条围巾落了下来,软绵绵的暖呼呼的带着男人的体温。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程业扬细心地整理戴好,视线内尽是他敞开的怀抱和光秃秃的脖颈。
她伸手想要把围巾摘下来,却被他的大手按住了动作。
“今天过来都没有给你带礼物,这个正好送你了。”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往边上走去。
她默默地跟上。
天边的太阳仍是金灿灿的,红的粉的,浓的淡的,自地面向长空划出一条漂亮的色带。
只是越接近地平线,太阳也西沉得越快,迫不及待地宣告着今日的结束。
在太阳即将被淹没的那一刻,方欣然情不自禁地将目光定格在程业扬的脸上。
微风扫着程业扬额前的碎发,似有若无地抚过他的眉眼。记忆中熟记的画面被打开,她的心头涌上轻微的酸涩。
然而他的眼眸亮晶晶地闪烁着光芒,不再是满目无用的缅怀和遗憾,甚至带着某种希望的力量。
“在想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清冽。他始终迎着宽阔的天空和起伏群山,但方欣然知道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的注视。
“在想,落日很漂亮。”
“那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的。”
方欣然用轻柔的声音回答着程业扬,没有掩饰其中的欣喜,或者说是轻松。
她用了十二年之久的事件去保持一份恨,也曾经因此变得盲目,偏离了自己的初心。
或许人的生命冥冥中都注定会有那么一个人,永远是如灯塔般的存在,不管它是否始终亮着光。
如今他重新出现,反复地停留在这座早与他无关的城市,驻扎在她的身边。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能明码标尺,那就会知道她所谓的恨或不恨,所谓的反击报复,不过是毫无杀伤力的挠痒痒。
可他偏偏在乎了。
其实以他的财富和地位,想要达成什么自有他的手段。可他却只是把她的悲痛控诉记在心里,然后付诸行动。
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没有理所当然地把她的接受视为某种得逞,她能感受到他的尊重以及珍视。
有时候她也会反省自己是否太心软,或者说,笨拙的示好总会显得更有诚意。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路灯沿着车辆的轨迹蜿蜒前行,在夜色中愈发地璀璨,也衬托得这山顶的风景愈发昏暗。
程业扬紧紧握住栏杆,贴着金属的掌心由温热转为冰凉又生出了薄汗。
“欣然,你还恨吗?”
他直白地问出心中的疑问,不是为了替自己的犯错讨价还价。
正如方欣然所说的,辜负了就是辜负了。可要是连及时止损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说自己已经诚恳认罪呢?
他明白有些东西是没办法进行计量的,但如果今天她是快乐的,那十年二十年,是不是总有一天他能让她心中的快乐比恨多一些呢?
如果有一天她连恨都不需要他了,或许也正是他退场的时候,但起码那时候,真的能做到“别来无恙”。
回应的只有沉默,程业扬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但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宽容了。
“谢谢你。”
“你也是。”
方欣然的声音像风一样轻盈,他不敢置信地一点一点转过头。
夜色是那样的朦胧,朦胧到他看不清她的脸,哪怕他离她是那么的近。
他用力地将她拥入怀抱,就像在“别来无恙”的那个清晨,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谢谢你。”
他在她耳边重复着这句话,谢谢她总是比自己想象得要勇敢,也谢谢她让他知道这些年的挣扎强撑并非毫无可用之处。
恨本身是痛苦的,不恨亦是极其艰难的。在她允许自己一点一点弥补对她的亏欠,又何尝不是对他的救赎呢?
还恨程业扬吗?
方欣然扪心自问,还是有的,但恨一个人太累了。
也许他的坚持不懈终有一天能够彻底消除心底的痛感,至少不用费力思考那段往事,这也是她最想根治的病症。
风,吹得人清醒,也叫人迷离。
橘黄色的街灯好像能穿过浓重的山色又一遍遍地照射过来,连带着呼吸也像是回到了在车上时那样快速且急促。
他的左手覆上她的手,他的右手攀上她的脸,在腰窝留下一阵微痒。
她始终无法言明这是怎样的一种诱惑,如果说没有任何一刻留恋这样鲜活的自己,那一定是假话。
她闭上了双眼。
双唇贴合间,她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游移着,描摹着。
电流涌动的触觉似是安定又似是蛊惑,让她的大脑缴械投降。
他辗转流连,去而复返,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深入。
当方欣然重新睁开双眼,满山的路灯骤然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两人的脸上,也让原本潜藏在昏暗中的情愫无所遁形。
她的呼吸在急促中忽而一滞。
程业扬的唇已经离开,却依旧保持着亲吻的姿势。
深邃的双眸凝视着她,竭力捕捉她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鉴定着她的确没有逃离的意图。
大概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稍稍松开了她,沉重的呼吸牵动着他胸膛的起伏,周身的气场恢复了他原本满是攻略性的一面。
直到闹钟忽而响起。
她低着头扯下他摩挲着自己脸颊的大手,温声催促道:“你该去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