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破晓将至未至,程宅如同遁入幽深之中的庞然巨物。
吱——
汽车急刹在栅栏前,车门应声被推开,窜出箭一般的黑色影子,带起一阵寒风。
程业扬狂奔在长长的走廊上,直指围墙之内偏隅一角的青砖旧屋。
顾怀安堪堪跟在后头,在即将追上时,被拐角的藤椅绊了一个踉跄。
吱——
刺耳的声音划破凌晨的寂静,似乎要惊醒不远处的主楼,程业扬置若罔闻。
眼前是厚重的朱红色的木门,轻轻一推,便沿着旧轨迹敞开了里面的肃穆。
神台上,木牌上,罗列着的一个一个精雕细琢的“程”字,注视着门口的动静。
压抑从头顶罩下来。
程业扬轻车熟路地拐进左侧的门,因为跑的太快,整个人像是被吞吸进去了一般。
“欣然!”
他喘着气息高声疾喊,灼热的气息在撞上冰凉的铁门时,反扑到他的脸上。
哐!
门外只挂着简易的插销,即便摸索在深重的昏暗中,也能轻而易举地打开。
门内则是彻底的黑。
程业扬凭着直觉的指引,又或是陈年的经验,一个跨步冲往左侧的方向。
他精准地定位到方欣然的所在。
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自己,却对周遭的一切动静置之不理。
“欣然!应一下我!”
程业扬呼唤着倾身上前,腿下不稳,咚地一声把膝盖砸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狭窄的空间荡起回音。
他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可黑暗太彻底了,即便只求轮廓也无论如何都印不进双眸。
唯有双手的触觉尚有真实感。
程业扬单膝跪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穿过膝关节的后窝,另一只手则揽住腰部。
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手臂的力量一紧又猝然一松,彷佛怀里的人稍稍用力就会转眼消散。
“欣然……”
程业扬又喊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得像只是无意识的溢出,夹杂着无意识的颤抖。
“业……”
微弱扫过胸膛,紧接着是贴上了柔软的什么,不偏不倚压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霎时间心跳如擂鼓。
嗬!
此时,程业扬才惊觉自己的四肢僵硬得可怕,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
所幸,已有鲜血灌入。
“欣然,别怕,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程业扬轻声安抚,已经将人牢牢抱紧在怀里,一刻不停地大步往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稳,尽量避免怀里的颠簸,只是跨过门槛时忍不住低头一看。
“真的找到了!?”
顾怀安瞪大了眼睛迎上来,与此同时,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程宅主楼。
屋檐下,站着并未朝这边走来的程向山,还有冷眼旁观的赵君妍。
程业扬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便沿着来时的路径回到车上,没打一声招呼直接离开。
天色逐渐明亮,清晨的阳光洒下大地,肆无忌惮地溢入,充盈了整个室内。
眼睛的缝隙也铺上了光,白花花的屋顶借此闯入视线,了然又叫人迷蒙。
大脑一阵眩晕,方欣然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挡住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影像。
刚挑了一下指尖,就被什么重量压了下去,手上的动作就此打住。
“别动,还在输液呢。”
沙哑的嗓音很轻,似是生怕吓着她,浑然不知熟悉的声线正在发挥安抚的作用。
方欣然沉沉地合上双眼,复又缓缓打开,简单的动作被她做得格外漫长。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来回转动,几不可察地扑闪了几下,似是分辨着什么。
下一秒。
视线被熟悉的脸庞覆盖,温热的吻落在额头,紧接着移动到那双涣散的眼睛上。
纠缠不休的黑暗终于开始撤离。
“业扬……”
方欣然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终于意识到,黑暗中反复思念的人就在眼前。
“哪……”
“这里是明月湾,我们的卧室。”
“我……”
“医生检查过了,已经没事了。”
如同精心排练过的稿子,程业扬凭借着简陋的音节,便能精准推理出完整的提问。
以至于后来方欣然不再出声,变成了只有他一个人的的喋喋不休。
“你失踪了四十个小时,现在有点脱水,需要输液补充一下。”
“现在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东西,厨房里温着粥,我让王姨拿上来。”
“今天是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分,晚一点我再打电话去你公司请假。”
“家里还不知道,不过我先前打过电话给欣悦,回头我再跟他们交代清楚。”
“还有路星月那边……”
“……”
“……”
程业扬放下已经喂空的碗,熟练地调整吊着的点滴,依旧没有停止过说话。
他把声音放得温柔,绵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又会揪着某个细节来回补充好几句。
方欣然安静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经验,抚平她被囚禁时的焦灼与不安,还有不确定。
于是,那些潜藏在褶皱里的细细碎碎的异物,就这样一点一点抖落得干净。
方欣然将视线下移几分,落在长满胡渣的下巴,又回到围绕着乌青的眼睛上。
鲜艳的血丝如同眼球的裂纹,曲折延伸,每一个分岔都踩在崩溃的边缘。
多久没闭上眼睛休息了?
霎时间!
方欣然觉得喉咙被什么顶住了,浓重的酸涩喷涌而上,即刻威胁到呼吸的平稳。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轻声打断那不知疲倦的汇报,如同深夜里截断无尽幽深的橘黄色街灯。
程业扬抬起眼眸,不等开口回答,已听见她温柔地继续说道:“吓坏了吧。”
啪!
眼眶里的灼热瞬间聚集成泪珠,抢夺着往下坠落,落在那纤细的手臂上面。
心弦应声而断。
他恐惧!
还脆弱得可怕!
只要想到有那么一秒,她正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出来,身体就生出抽筋断骨的痛。
时间切割成帧,每一帧都是漫长似一个世纪的窒息,大脑因此宣告缺氧致死。
一切仅仅隔了一堵墙。
那是程向山的警告:有本事就每分每秒都守在一起,别以为真能护得住什么。
“对不起,是我没有发现你。”
“……”
“都是我的错。”
程业扬不停地说着愧疚的话,哽咽模糊了发音,滴落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方欣然久久不再出声,任由他孩子气的啜泣,指腹温柔地覆盖在他的手指关节上方。
那里的伤口还没有结痂,甚至任性地暴露在空气中,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欣然重新适应了一下喉咙,再次开口道:“不哭了。”
“……”
“看!我找到了这个!”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充盈着生机的俏皮,如同冉冉升起的盛夏艳阳。
程业扬终于掀起眼眸,占据视线中心的,是她那只始终攥得紧紧的左手。
他试图松开查看伤势,医生检查无碍后,解释这是黑暗中寻求安慰与支撑的动作。
下一秒。
苍白的手指轻易张开,掌心已经闷得通红,甚至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一个指甲大小的塑料零件安静躺着,哪怕因经年氧化而发黄,仍辨得出原本的白色。
深藏的记忆蜂拥而出。
程业扬下意识睁大了眼睛,企图阻挡那些片段彻底占据他的脑海。
那也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他被卧室的闯入者一声未吭地丢进那个黑暗的小屋。
这个建筑模型的零件,大抵就是那个时候飞溅到他身上,又被带了进去。
只是等他再次见到天日,原本散落满地的模型零件,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兴许是沉默太凝重了,方欣然低低地唤了一声程业扬的名字。
“是你爷爷吗?”她追问。
“不是。”
“那是?”
“是我爸。”他漠然应答。
是长久没有回家,终于得知长在荣誉榜上的儿子考了一箩筐零蛋的程博宇。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方欣然显然不打算任此持续得太久。
她伸手抚上程业扬的脸庞,上面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了一片冰凉。
“是不是很害怕。”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也依旧坚毅,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躯壳。
有什么正被融化。
程业扬忽而想起,当时海市工地出意外时,方欣然曾经也这么问过他。
其实他一度抗拒回想的始终深刻,否则他怎么会精准地找到方欣然蜷缩的位置。
他……
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场囚禁,只是有人住进来得太快,以至于被自欺欺人乱了真。
程向山大抵已经耐心耗尽,索性一次性给两人温习温习这深刻的一课。
可他遇到的是她!
于是,一切的摧毁都炼成了救赎。
程业扬伸手接过那颗小小的东西,指腹磋磨间,抹去了上面的污浊。
他将它放在床头柜的灯下,灯光与阳光一同照映,只留下短促的影子。
“然然……”
他轻声呢喃,抬手覆上方欣然的手,让脸颊的抚摸更加严丝合缝地贴近,再贴近。
胸膛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以至于再想说点什么,都筹措不出配得上的字句。
程业扬凝视着眼前的方欣然,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深邃眼眸中泛着的光亮。
她之于他——
就是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所到之处,能够驱散所有潮湿角落里的阴暗。
是他无法言明的毕生运气所在。
心之所至,程业扬倾身上前,将呼吸缓缓埋在方欣然的脖颈处。
大动脉底下的血液,似乎能够感应彼此的奔流,因此涌动得更加猛烈。
太阳亦为他们祝贺。
明亮的金黄色畅通无阻地洒进来,包裹住依偎中的两人,仿佛周身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