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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应一下我!

凌晨五点,破晓将至未至,程宅如同遁入幽深之中的庞然巨物。

吱——

汽车急刹在栅栏前,车门应声被推开,窜出箭一般的黑色影子,带起一阵寒风。

程业扬狂奔在长长的走廊上,直指围墙之内偏隅一角的青砖旧屋。

顾怀安堪堪跟在后头,在即将追上时,被拐角的藤椅绊了一个踉跄。

吱——

刺耳的声音划破凌晨的寂静,似乎要惊醒不远处的主楼,程业扬置若罔闻。

眼前是厚重的朱红色的木门,轻轻一推,便沿着旧轨迹敞开了里面的肃穆。

神台上,木牌上,罗列着的一个一个精雕细琢的“程”字,注视着门口的动静。

压抑从头顶罩下来。

程业扬轻车熟路地拐进左侧的门,因为跑的太快,整个人像是被吞吸进去了一般。

“欣然!”

他喘着气息高声疾喊,灼热的气息在撞上冰凉的铁门时,反扑到他的脸上。

哐!

门外只挂着简易的插销,即便摸索在深重的昏暗中,也能轻而易举地打开。

门内则是彻底的黑。

程业扬凭着直觉的指引,又或是陈年的经验,一个跨步冲往左侧的方向。

他精准地定位到方欣然的所在。

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自己,却对周遭的一切动静置之不理。

“欣然!应一下我!”

程业扬呼唤着倾身上前,腿下不稳,咚地一声把膝盖砸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狭窄的空间荡起回音。

他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可黑暗太彻底了,即便只求轮廓也无论如何都印不进双眸。

唯有双手的触觉尚有真实感。

程业扬单膝跪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穿过膝关节的后窝,另一只手则揽住腰部。

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手臂的力量一紧又猝然一松,彷佛怀里的人稍稍用力就会转眼消散。

“欣然……”

程业扬又喊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得像只是无意识的溢出,夹杂着无意识的颤抖。

“业……”

微弱扫过胸膛,紧接着是贴上了柔软的什么,不偏不倚压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霎时间心跳如擂鼓。

嗬!

此时,程业扬才惊觉自己的四肢僵硬得可怕,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

所幸,已有鲜血灌入。

“欣然,别怕,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程业扬轻声安抚,已经将人牢牢抱紧在怀里,一刻不停地大步往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稳,尽量避免怀里的颠簸,只是跨过门槛时忍不住低头一看。

“真的找到了!?”

顾怀安瞪大了眼睛迎上来,与此同时,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程宅主楼。

屋檐下,站着并未朝这边走来的程向山,还有冷眼旁观的赵君妍。

程业扬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便沿着来时的路径回到车上,没打一声招呼直接离开。

天色逐渐明亮,清晨的阳光洒下大地,肆无忌惮地溢入,充盈了整个室内。

眼睛的缝隙也铺上了光,白花花的屋顶借此闯入视线,了然又叫人迷蒙。

大脑一阵眩晕,方欣然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挡住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影像。

刚挑了一下指尖,就被什么重量压了下去,手上的动作就此打住。

“别动,还在输液呢。”

沙哑的嗓音很轻,似是生怕吓着她,浑然不知熟悉的声线正在发挥安抚的作用。

方欣然沉沉地合上双眼,复又缓缓打开,简单的动作被她做得格外漫长。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来回转动,几不可察地扑闪了几下,似是分辨着什么。

下一秒。

视线被熟悉的脸庞覆盖,温热的吻落在额头,紧接着移动到那双涣散的眼睛上。

纠缠不休的黑暗终于开始撤离。

“业扬……”

方欣然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终于意识到,黑暗中反复思念的人就在眼前。

“哪……”

“这里是明月湾,我们的卧室。”

“我……”

“医生检查过了,已经没事了。”

如同精心排练过的稿子,程业扬凭借着简陋的音节,便能精准推理出完整的提问。

以至于后来方欣然不再出声,变成了只有他一个人的的喋喋不休。

“你失踪了四十个小时,现在有点脱水,需要输液补充一下。”

“现在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东西,厨房里温着粥,我让王姨拿上来。”

“今天是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分,晚一点我再打电话去你公司请假。”

“家里还不知道,不过我先前打过电话给欣悦,回头我再跟他们交代清楚。”

“还有路星月那边……”

“……”

“……”

程业扬放下已经喂空的碗,熟练地调整吊着的点滴,依旧没有停止过说话。

他把声音放得温柔,绵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又会揪着某个细节来回补充好几句。

方欣然安静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经验,抚平她被囚禁时的焦灼与不安,还有不确定。

于是,那些潜藏在褶皱里的细细碎碎的异物,就这样一点一点抖落得干净。

方欣然将视线下移几分,落在长满胡渣的下巴,又回到围绕着乌青的眼睛上。

鲜艳的血丝如同眼球的裂纹,曲折延伸,每一个分岔都踩在崩溃的边缘。

多久没闭上眼睛休息了?

霎时间!

方欣然觉得喉咙被什么顶住了,浓重的酸涩喷涌而上,即刻威胁到呼吸的平稳。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轻声打断那不知疲倦的汇报,如同深夜里截断无尽幽深的橘黄色街灯。

程业扬抬起眼眸,不等开口回答,已听见她温柔地继续说道:“吓坏了吧。”

啪!

眼眶里的灼热瞬间聚集成泪珠,抢夺着往下坠落,落在那纤细的手臂上面。

心弦应声而断。

他恐惧!

还脆弱得可怕!

只要想到有那么一秒,她正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出来,身体就生出抽筋断骨的痛。

时间切割成帧,每一帧都是漫长似一个世纪的窒息,大脑因此宣告缺氧致死。

一切仅仅隔了一堵墙。

那是程向山的警告:有本事就每分每秒都守在一起,别以为真能护得住什么。

“对不起,是我没有发现你。”

“……”

“都是我的错。”

程业扬不停地说着愧疚的话,哽咽模糊了发音,滴落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方欣然久久不再出声,任由他孩子气的啜泣,指腹温柔地覆盖在他的手指关节上方。

那里的伤口还没有结痂,甚至任性地暴露在空气中,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欣然重新适应了一下喉咙,再次开口道:“不哭了。”

“……”

“看!我找到了这个!”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充盈着生机的俏皮,如同冉冉升起的盛夏艳阳。

程业扬终于掀起眼眸,占据视线中心的,是她那只始终攥得紧紧的左手。

他试图松开查看伤势,医生检查无碍后,解释这是黑暗中寻求安慰与支撑的动作。

下一秒。

苍白的手指轻易张开,掌心已经闷得通红,甚至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一个指甲大小的塑料零件安静躺着,哪怕因经年氧化而发黄,仍辨得出原本的白色。

深藏的记忆蜂拥而出。

程业扬下意识睁大了眼睛,企图阻挡那些片段彻底占据他的脑海。

那也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他被卧室的闯入者一声未吭地丢进那个黑暗的小屋。

这个建筑模型的零件,大抵就是那个时候飞溅到他身上,又被带了进去。

只是等他再次见到天日,原本散落满地的模型零件,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兴许是沉默太凝重了,方欣然低低地唤了一声程业扬的名字。

“是你爷爷吗?”她追问。

“不是。”

“那是?”

“是我爸。”他漠然应答。

是长久没有回家,终于得知长在荣誉榜上的儿子考了一箩筐零蛋的程博宇。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方欣然显然不打算任此持续得太久。

她伸手抚上程业扬的脸庞,上面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了一片冰凉。

“是不是很害怕。”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也依旧坚毅,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躯壳。

有什么正被融化。

程业扬忽而想起,当时海市工地出意外时,方欣然曾经也这么问过他。

其实他一度抗拒回想的始终深刻,否则他怎么会精准地找到方欣然蜷缩的位置。

他……

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场囚禁,只是有人住进来得太快,以至于被自欺欺人乱了真。

程向山大抵已经耐心耗尽,索性一次性给两人温习温习这深刻的一课。

可他遇到的是她!

于是,一切的摧毁都炼成了救赎。

程业扬伸手接过那颗小小的东西,指腹磋磨间,抹去了上面的污浊。

他将它放在床头柜的灯下,灯光与阳光一同照映,只留下短促的影子。

“然然……”

他轻声呢喃,抬手覆上方欣然的手,让脸颊的抚摸更加严丝合缝地贴近,再贴近。

胸膛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以至于再想说点什么,都筹措不出配得上的字句。

程业扬凝视着眼前的方欣然,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深邃眼眸中泛着的光亮。

她之于他——

就是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所到之处,能够驱散所有潮湿角落里的阴暗。

是他无法言明的毕生运气所在。

心之所至,程业扬倾身上前,将呼吸缓缓埋在方欣然的脖颈处。

大动脉底下的血液,似乎能够感应彼此的奔流,因此涌动得更加猛烈。

太阳亦为他们祝贺。

明亮的金黄色畅通无阻地洒进来,包裹住依偎中的两人,仿佛周身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