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情侣们牵着手互相打闹着嬉戏着,周遭渲染着暑假的到来。
小径尽头处伫立着一家复古音乐清吧,犹如老者一般注视着不相关的热闹。
今天是高考出分数后的回校日,大家都沉浸在毕业别离的情绪中,有活络的同学便把几个班组织到一起聚餐。
“业扬,你真不去啊?”
“不了,我……约了人。”
程业扬拒绝了同学转场的提议,一个人去了斜对面的“别来无恙”清吧,找到院子角落的位置坐下。
清醒吧未来来啦
平衡的痛也要放身上
到底多大才算大
有时候自由就像恐慌
歌声从门缝偷溜泻出,旋律充斥着青春的热烈与盎然的生命力。
他并没有等多久,便捕捉到从饭点门口一跑着出来的女孩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在那接电话。
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及膝短裙,浑身透着少女的甜美与活力,平日里的低马尾被解开一半高高扎起一半批在肩上。
方欣然一边乖巧地回答着通话,一边百无聊赖地用脚尖量着地面,却逐渐被对面的音乐吸引了。
她离开原地探着脑袋看向悬挂在门口的招牌,木质做旧的很是别致,上面刻着酒吧的名字:别来无恙。
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的复古装潢,还有许多像是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小玩意。
吧台后面的整面墙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酒,内里却并没有纸醉金迷或是龙蛇混杂的迹象,客人都安静地在各自的座位。
她越走越近,直至差点撞上迎面跑来的男孩,白色衬衫的衣摆被风吹得翻飞。
程业扬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先是三步并两步,接着几乎是要跳着跑起来。
绕过楼梯拐角的惯性让他猛地攥紧扶手,可他只顾着懊恼刚刚应该先把楼下的女孩喊住。
直至推开门听见铃声摇曳那一下,他才刹住脚下的步伐,努力平复已经跳到嗓子的心脏。
当他站定到方欣然面前,脸上是剧烈跑动后的红晕,眉宇间则是更加掩饰不了的少年意气。
“欣然……”
“程业扬?你们班不是转场了吗?”
“额……那个……”
想见的人已经在他眼前,他却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看出方欣然被里面的布置勾起了兴趣却犹豫着,程业扬直接开口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里好像是酒吧……”
“这里挺安静的,附近经常有警察巡逻。”
他边说着便眨巴眨巴眼睛瞅向对面街的警察巡逻站,铃铛随着木门的推动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像是迎宾的精灵。
“那我就坐一会会,家里人说晚点才能过来接我。”
她羞涩地垂下眉眼,却没有在他面前掩藏心思,顺着他的邀请就往里走。
红色砖墙是酒吧的主调,进门玄关处的镶嵌着一个柜子,琳琅满目的钟表走着天南地北不同城市的时区。
吧台右侧一位驻场女歌手正扶着麦克风低低吟唱,即便台下没有热烈的掌声也丝毫不影响她全身心投入表演。
是一首英文歌。
程业扬领着方欣然在最里面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玻璃将街头的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酒吧内的旖旎歌声。
新鲜感占据她的感官。
任谁都不会猜到,此时在酒吧相对而坐的正是山城第一中学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刚刚结束班级聚餐就偷溜到这里。
她从来没来过酒吧这类地方,酒就更别说了,正经宴会上偷偷闻一下都是要被大人们管教的。
嗯……算是约会吗?
她努力不往这个方向思考,但男孩在眼波流转间溢出的笑意早让周遭全是暧昧的氛围。
“你好,这是你们的点单。”
服务员端过来两杯饮品,短暂地打破了空气中羞怯的安静。
一杯是程业扬给方欣然点的低度数果汁,另一杯是他给自己的长岛冰茶。
“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
他打开手机的电筒反扣在桌面,神秘兮兮地接过她手中的玻璃杯放置在上面。
“好漂亮。”
草莓汁自上到杯底从鲜红到淡粉过渡出不同的层次,每个冰块的棱角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芒彷佛是附着在上面的星星。
即便明知这就是普通的酒加上视觉效果,她还是仍不住惊叹,浑然不知男孩正将满眼亮光的她也看进心底。
“你……考得怎么样?”
“发挥还不错。”
“那是不是稳了。”
“分数上来讲的话,是的。”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似乎只要互相懂得就无需多言。
或者说,再多的言语都抵不过那些看在眼里的实实在在的一步一脚印。
“恭喜你。”
“欣然,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不仅仅为了这句恭喜,还有操场上那番勉励,以及此后无数个日子的相互陪伴。
这也是程业扬第一次亲近地喊方欣然的名字,少年清亮的嗓音无形中多了抹柔情。
高中的生活是繁复且枯燥的,有些情愫早已在积累中发生了质变,此时终于要在卸下包袱后得以释放。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那种专注仿佛要把欢喜都溢出,让她的脸也染了红晕。
“你打算怎么跟家里说?”
“不知道,也许直接不告诉他们。”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
方欣然不由地被惊得拔高了音量,在她的认知里是不可能瞒住大人做决定的。
其实她已经在脑海里练习过无数个场景跟措辞,只是终究拿不定主意。
程业扬看她皱巴巴的脸,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目前我攒了第一年的学费,其余的在看兼职消息。”
“够吗?后面的学费怎么办?”
“海市大学每个学院都有奖学金,兼职只要熬过前两年,大三就可以实习了。”
“可是……”
他索性把目前搜集到的内容摊开来讲,包括哪些途径可以找到兼职,哪种兼职性价比最高。
这个计划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上网查问都得阅后即焚,此时却迫不及待地全盘托出。
至于家里,他已经做好了会被停掉所有资金来源的准备,所以特意存的现金。
正兴致勃勃地往下说,程业扬却发现方欣然心不在焉地沉默着。
吸管已经被咬得惨不忍睹,却没有丝毫缓解她纠结不安与的情绪。
“你想好报哪里没?”
“我还没跟家里人讲,他们比较希望我留在本地。”
“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吗?”
“也不全是……”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我再想想吧!”
她双手握紧杯子,欲言又止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被激昂的歌声淹没掉。
她没有在他面前否认自己的茫然和忐忑,也没有否认自己的向往。
她永远记得他在分别时的郑重表情,他说:如果想好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也很重,生怕她听得不够明白,又笃定得仿佛他是可以解决她忧虑的依靠。
凌晨的城市尚未褪去黑暗的掩护只有模糊的轮廓,路上是寂静的。
在删除微信联系人时,方欣然想到的恶作剧是假装答应程业扬再叫他一直空等着,好让他品尝品尝期待落空的滋味。
然而出租车还是在直行后拐进了下一个路口,停在了这条熟悉的步行街。
【别来无恙】
这间酒吧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就因经营不善闭门了,她再也没来过,不曾想最终竟落到了他手里。
原来每个细节都是那样的清晰。
明明这么多都过去了,明明都再次陌路了,为什么又再纠缠不清呢?
在这个过程中,她尝试过像大人一样接受了时过境迁,也尝试过像小孩似地大闹一场。
距离那串语音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她清楚没有人会没完没了地容忍另一个人。
他不会,她也不该期待。
她只是过来归还衣服,好让一切都翻篇,没有番外没有续集,兴许还能潇洒地给他的不甘再添上一笔。
想到这个大快人心的结局,她却率先自嘲地笑出声:花拳绣腿伤得了谁呢!
咔啦~
咔啦啦~~~
行李箱拖动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发出突兀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在抗议着。
天已经彻底亮透了,招牌上的彩灯还不知疲倦地闪烁,仿佛倔强地拉扯着不容挽留的昨夜。
哒,哒。
双脚踩在发旧的地板上,方欣然俯身将缠在行李箱上的西装外套放在地上。
外套被她叠好装到一个袋子里面,毕竟这么昂贵,总不好直接丢在那里,对吧。
身旁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阳光早已洒满大地,只是还没有照顾到这个角落。
从门缝泄露出的黑暗就已经说明里面的寂静,像是被遗弃一般的死寂。
叮铃~~~
骤然响起的铃铛声唤醒方欣然出走的意识,右手是什么时候抚上那扇掉漆的门?
没有思考的余地。
本能的恐惧被手腕的温热轻而易举化解掉,身体被用力一拉踉跄地往前。
迎接她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昨晚尚未褪去的体验,陌生是它正在侵入每一寸肌肤的记忆。
她的双眼也终于适应了黑暗。
酒柜、麦克风架,所有的陈设都严丝合缝地与记忆重叠,甚至包括卡座上的粉色果汁与长岛冰茶。
目之所及还有面前的巨大玻璃,此时正一览无遗地纳入街上的全部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