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一团一团积卷在上空,太阳躲在后面,不经意镶上了金灿灿的边缘。
今天是周一。
方欣然一大早就到公司,想着清理掉积压的工作,下午去一趟别墅看看进度。
孙桂芳的安葬仪式没有再被打扰,之后她专门在家里住了几天,哪都没去。
后来方舒梅要回邻市忙福利院的事,她便陪着住了两天,这才放心回来山城。
滴滴!!
电脑右下角的通知栏,绿色小图标跳个不停,是程业扬发来的微信消息。
“到公司没?”
“刚坐下。”
“吃早餐了吗?”
“在家吃过了,唠叨。”
这些天两人都是在微信上联系,没有出来碰面,聊天的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
关于葬礼上的记者,程业扬也坦白了是程向山授意所为,没有刻意遮掩什么。
至于那天回程家后的情况,他只略略地带过,说是程家已经知道了股权跟他们在一起的前情后果。
还没到正式上班的时间,方欣然趁着这会少人,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刚走进,就听见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再靠近,声音好像又小了些。
“哎哎哎,你们有吃到那个瓜吗?就是程氏集团的老板。”
“有有有,听说很快就要公布婚讯,又是有钱人跟灰姑娘的故事。”
“傍上程氏,命是真好啊。”
“不过那群记者也是缺大德,逮人逮到火葬场,也不怕半夜听到敲门声。”
“……”
那群记者的报道基本都被压了下来,可程家到底是山城的知名大族,还是有人在本地论坛上讨论了起来。
普通人会把它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至于生意场上的人,则是各有门道了。
大抵是因为没有照片流出,倒是没有人把这件事联系到她头上。
她默默听了一会,没有加入或者打断,倒完水就自顾自回办公室忙去了。
方欣然一头栽进电脑里,直到助理进来送饭,这才发现已经中午了。
咔哒!嗡……
刚刚掀开饭盒,手机的震动同步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你好,请问哪位?”
“我是程业扬的母亲。”
话筒里传来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慢条斯理,她捏着手机的动作骤然一紧。
“程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在你公司楼下,方便下来一趟吗?”
很客气的询问,让人一时半刻分辨不出说话者的态度,是善或否。
没有过多的迟疑,爽快地应下,抓着手机便直接下楼了。
阔气的劳斯莱斯停靠在办公楼正门处,车来车往中,显得格外打眼。
方欣然刚踏出电梯,远远就能望得见,莫名让她想起那天降下的半个车窗。
她没有迟疑,拉开后座的车门,确定无误后便径直坐了进去。
“程夫人。”
听到这一声称呼,赵君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着什么。
艳红的丝绸衬衫套在身上,华贵又典雅,头发则端庄地盘在脑后。
方欣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同时静静地等待对方率先开启话题。
“上次不太方便,还没有跟方小姐说一声,节哀顺变呐。”
“谢谢关心。”
“方小姐怎么不多休息几天,或者在家里陪陪家人?”
“嗯,公司有点事。”
方欣然简略地一带而过,保持着客气,也保持着某种防备。
平心而论,她并不喜欢这种贸然踩上门的行为,尤其还是工作的地方。
正当出神之际,眼前突然多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提袋,上面赫然印着药房的标识。
这是?
方欣然不明所以,懵然地张了张嘴,一时半刻却捋不出线头的所在。
总不能是赵君妍在推销。
袋子被塞到手中,不等她反应过来,在重力的作用下,直愣愣地坠在腿上。
并不是什么粗鲁的攻击行为,却是让她一下子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
至于袋子里面的东西……
从半敞开的袋口可以看出,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七八盒药,全是消肿散淤的。
直觉也好,逻辑也罢,赵君妍亲自来找她,左右不会为了程业扬以外的事情。
思及此处,方欣然更加地绷紧神经,等待着对方正式进入主题。
只是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安,尤其是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
赵君妍毫不避忌地将她的意外、忐忑尽收眼底,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解释。
“其实就想来找你谈谈了,只是这两天业扬爷爷身体不太好,我实在抽不开身。”
“……”
“那天回去之后,业扬跟爷爷大吵了一架,这几天都没有回去老宅。”
“……”
方欣然没有接话,大抵知道赵君妍所言不虚,至少跟程业扬告诉的相差无几。
只是在体面的措辞之下,她还是轻易品出了程家一团乱的言外之意。
程向山的身体被活活气出了毛病,赵君妍不得不时时刻刻照顾在侧,至于程业扬,则是怄气怄到连程家都不回了。
而罪魁祸首,就是她!
她当下了然,心知赵君妍来找她,绝对不是单纯为了告诉她这些。
“业扬应该没有告诉你吧,他爷爷大发雷霆,甚至亲自动手打了他。”
“那他……”
“嫁进程家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爷爷惩罚他时下手这么重,他也只有受着了。”
“这些药,都是给程业扬的?”
方欣然脱口而出,呼吸不由地一乱,担忧密密麻麻地迅速爬满整张脸。
难怪程业扬不让见面,这是不想让她知道受伤的事情。
正暗暗思忖着,只听见赵君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测,难掩心疼之色。
“我儿子的性格我了解,越是不让干的事,他越是要干,难免有时会昏了头。”
“那程夫人是想……”
“有时间的话,去见一面吧。”
赵君妍顺势说出了她的来意,语气温润和蔼,实在让人挑不出半分敌意。
再联系那张六十万的支票,倒真像是一位心疼儿子又通情达理的母亲。
只是让人含糊的是,这个见一面,到底是怎样的见面,又或是最后一面?
这一回,方欣然久久没有回应,安静地看着赵君妍再踢上临门这一脚。
鸣笛声四起,入口处依旧车来车往,劳斯莱斯一刻不犹豫地汇入了车流。
方欣然驻足了几秒,这才转身往办公楼走去,手上拎着的是那一大袋药。
午休将近结束,她随意扒了两口已经凉掉的饭盒,便出发去别墅查看进度了。
车窗外的高楼呼啸而过,赵君妍望向后视镜,刚刚的地方早被抛得远远。
其实要不是拗不过程业扬,就算她迟早会走一趟,也肯定不会给这一堆东西。
赵君妍回想刚刚在车上谈话的情形,这还是第一次跟方欣然面对面。
兴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亲人离世,她的脸色很是寡淡,连说话时都很安静。
可是却不会让人觉得柔软,尤其是那双眼睛,格外坚毅有神。
极其简朴的黑色西装跟白衬衫,不见得是什么名牌,职业女性的干练感倒很强。
赵君妍暗暗琢磨,却给不出具体的评判,只觉得天生喜欢不起来。
不过若是要说天生,倒也不完全准确。
汽车疾驰在路上,不知何时已经驶近了市区的边缘,这是往程家老宅的方向。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画面,那是赵君妍第一次看到“方欣然”这个名字。
是在一则短信上。
“业扬,我是方欣然,我决定了填报海市大学建筑系,我们开学见。”
要不是当时看到这则短信,赵君妍也不会赶在截止期限前,把程业扬偷偷改掉的志愿信息直接改过来。
时移世易,有些因是早就种下,只不过她更相信,有些果也是早已注定。
明月悬挂在高空,映在通透的落地玻璃上,皎洁又明亮,叫人心生向往。
明月湾的书房内,程业扬临窗而立,正握着手机接听一通越洋电话。
顾怀安正七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困意来袭,手机啪地一下砸在了脸上。
他猛地一下清醒了,捏着发酸的鼻子,撑起脑袋一看,程业扬还在打电话。
本来他是被叫来帮忙涂药,不料电话一个接一个,他都要等睡着。
“咱日理万机的程总,好了没?”
闻言,程业扬只是抬头看了眼玻璃上的倒影,自顾自地继续通话。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挂断电话,拖着长腿走到沙发前做了下来。
“方天赐的事情怎么样了?”
“妥妥的,妥妥的,你都问八百多回了。”
“别给我出什么岔子。”
“放心,顾家的面子还是顶用。”
诚如程业扬所猜测,程向山已经出手干扰方天赐的事情,只是不曾得手。
顾家是山城的名门望族,否则他也不会多此一举大老远给人喊回来帮忙。
顾怀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捡起桌上的药膏,扯过程业扬的后背朝向自己。
盖子刚拧开,马上飘出一股奇怪的药草味,他挤了一坨到手心便是一通乱抹。
“你这背都直不起来,还早出晚归地去公司,干脆在家歇两天得了。”
“我就是不想,免得给爷爷留有话柄,再说什么色令智昏红颜祸水的话。”
“也是,万一老爷子觉得揍几顿你就老实,那就不太好了。”
闻言,程业扬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脸上是就差写上“无语加加加加加大版。
顾怀安见他转身要跟自己动手,立马用手指轻轻一压,立刻牵制住对方。
“程业扬,少跟我横,我现在可是唯一会来帮你上药的人。”
正威胁着,门外传来一阵门铃叮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