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小道上倾泻着每家每户的光亮,影影绰绰,恰巧填补了路灯照不到的空隙。
程业扬逗留到九点多,许泰和跟方舒梅只送客到家门口,主动喊方欣然再送送。
其实车子就停在门口斜对面,只不过是特意给两人留出单独说说话的机会。
他默默地环顾四周的环境,整齐分布的窗户透露出房屋内的状况,只有角落处的几扇窗户漆黑得格外突兀。
正门的台阶上堆满了枯枝和落叶,还有被风一同卷来的灰尘垃圾,显然已经有段日子没人在此处进出了。
程业扬并不意外许泰和知晓是他驱逐了方天赐,毕竟用的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横竖如今方氏的事务都不会打扰方欣然。
一阵风从脑后掠过,将他的目光拽了过来,落到那片被压在车轮底下的树叶上。
或许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许泰和轻描淡写就兑换掉方氏的未来,哪怕曾经为此日夜消耗自己的生命与健康。
是的,兑换。
兑换一份底气,好让方欣然能够在这段关系,在跟程家的来往中拥有足够的自由,包括来去的自由。
程业扬转眸注视身旁的方欣然,只见她饶有兴趣地踩着地上的影子玩,脚尖之下翻飞出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
突然间,他便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她当然值得世间所有的好。
夜色在静谧中一点一点隐去防备,身旁的注视越发**,方欣然却不着急说话。
程业扬向来沉默寡言,今天又是陪许泰和下棋,又是陪方舒梅闲话家常。
她注意到他时不时就端起杯子,喝下去的却不多,显然是只为了润润嗓子。
上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
是在海市的时候。
他半夜里接到他母亲的电话,第二天说好多话,就为了解释清楚跟钱静娴的关系。
方欣然长久地凝视着地上的影子,矮矮扁扁的两团,只需她稍稍一歪头,马上粘结到了一块。
“难得家里高兴,我爸妈才热情过头了,要是困扰到你记得跟我说哈。”
她含着浅笑柔声说着,脑袋靠在了程业扬肩膀上,挺直的腰背瞬时顺着松下来。
“困扰谈不上,只是有点羡慕。”
“羡慕?”她懵然。
“程家有程家的规矩,是不允许在餐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的。”
“……”
“我还记得高中时候,大家上下学都是司机接送,只有你不是,大多时候是伯母,但很多时候也会是伯父。”
方欣然默默听着,这样细碎的她习以为常的,在别人眼中原来都是幸福的佐证。
又或者正是这细微的对比,才越发显现出其中的不同,甜与苦总是分明的。
“那时候就有种偷窥了别人幸福的感觉。”
程业扬自顾自地哑声说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差一些就藏住了眉眼间的褶皱。
“现在也有你的一份了。”
她呢喃着温柔的声音,不自觉地牵住了他悬在身侧的大手,十指交叠。
掌心猝不及防迎上一道力量,下一秒她便撞入他的怀抱,脖颈被另一只手强势托住。
干枯的嘴唇贴上来,辗转间掀起一阵刺刺的触觉,唇舌的吮吸加剧了氧气的抽离。
然而她已忘了反抗,直至他心满意足地席卷完毕,才从沉沦中慢慢睁开双眼。
程业扬勾唇一笑,目光肆意地流转在方欣然唇上,一只手松松垮垮地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后背抵着车身,任由她趴在自己怀里,享受着她的全部重心倾轧在自己胸膛之上。
这一刻,他似乎恢复了本性中的桀骜与张扬,丝毫不掩饰眼底的**汹涌。
方欣然呆呆地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才嗔怪道:“你干嘛,这是我家门口。”
“你家,恐怕没人反对我对你这样吧。”
“还有我奶奶呢!”
反驳刚脱口而出,她便闷声低下头,瞬间没有了上一秒的气势嚣张。
联想到孙桂芳的缺席,程业扬轻声哄道:“在生奶奶的气?”
“我妈有喊她,她不肯来。”
“饭都吃完了,还气?”
“本来就是嘛!”她气鼓鼓控诉着,完了又补了一句,“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倔的。”
鲜少见她这样孩子气地情绪外漏,他低声笑了笑,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须臾,他环抱住她,宠溺地安抚道:“放心,都是迟早的事。
啪嗒啪嗒!
方欣然送走程业扬回屋,刚走到玄关处,就听见一阵键盘的敲击声。
只见方欣悦一个人独自在客厅,正盘坐着双腿,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关上大门,往里探了几眼,已经不见许泰和跟方舒梅的身影。
“爸跟妈呢?”
“早回房休息了。”
“那你怎么还不睡啊?”
“爸妈说你没带钥匙,反正我没那么早睡。”
方欣悦一板一眼地回答着,目光仍聚焦在电脑屏幕上,甚至没有放慢打字的速度。
方欣然怔愣了好几秒,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往里走,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工作状态的方欣悦,认真且专注,即使被打扰也不会乱了节奏。
当初追着她喊姐姐的小丫头,依旧会摇着她的手撒娇,却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这段时间家里风风雨雨,发生了好多事,姐妹俩似乎都没有好好聊会。
思及此处,她没有急着上楼回房间,而是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玻璃杯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温热的液体晃荡出淡淡的奶香气。
“给你热了一杯牛奶,喝了好睡些。”
方欣然轻声叮嘱着,目光打量在妹妹身上,连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温柔了。
方欣悦正好合上电脑,立刻接到手中抿了一大口,不忘甜甜地应道:“谢谢姐。”
“欣悦,是我应该谢谢你。”
“干嘛这么说?”
“现在公司的担子全都落在你身上,是你替我承担了许多为人子女的责任。”
话音落下,方欣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心头的愧疚却久久不能舒缓。
回想去年毕业典礼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说是只要有想完成的事,都可以找她这个当姐姐帮忙。
闻言,方欣悦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幽幽地回道:“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真心话?”
“可能相较于做什么,我更享受做成一件事的过程吧。”
“这样就够?”方欣然反问道。
“不是每个人都有梦想,况且我知道,不管将来我想做什么,你们都会支持我。”
方欣悦轻描淡写地回应着,笃定的信任之中是难以言尽的坦然与通达。
人生漫漫,能够投入热情的不只是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可以是正在做的事。
不管是程业扬还是这个家,都在用力地守护她,期盼她无忧无虑地快乐着。
她细细地咀嚼着方欣悦的话,也咀嚼着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直至夜深才起身回房休息。
周日的程家老宅一如既往地运转,佣人们井然有序地各自忙碌。
程业扬七点零分按时醒来,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踩着七点三十分准点下楼。
长长的餐桌上摆着分配好的食物,理应在主位上的程向山仍未见其人。
下楼时没在客厅见到人,大概是在卧室?他没有出声询问,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下。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又或者没这么久,程向山才姗姗来迟。
笃!笃!笃……
威严的龙雕木杖一下一下敲击作响,龙眼上镶嵌着暗红色宝石,泛出幽幽的光泽。
等候在一旁的管家正欲上前布置餐巾,程向山却摆了摆手,示意暂不需要。
“业扬,最近在忙什么?”
“除了公司的事情,还有什么好忙的。”
“可我怎么听说,你最近跟一家姓方的公司走得挺近的。”
程向山幽幽地拖动着浑浊且苍老的嗓音,言而不尽中是掩盖不住的试探。
“没错,秦仲正在跟方氏刚谈下合作。”
“什么合作?”
“方氏主营建材,口碑一直不错,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没合作过。”
“就这?”程向山追问。
“一点点手段,就让方氏以低于市场百分之十的优惠签下合同,不划算吗?”
程业扬利落地接过话题,逐一解答,仿佛除此之外真的再无别的原因。
其实他早料到有此一问,否则当程向山喊他回老宅时,他不会一口应下。
对于这个满口皆是利益的回答,程向山显然是满意的,至少没有继续追问。
程业扬亦是如此。
并不是他不敢摊牌,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天,实在没必要马上就给方欣然招惹麻烦。
方家的温馨的确足够暖化人心,也远不至于让他转头就抱上不切实际的幻想。
餐前谈话结束,用餐安静进行,程业扬三下五除二解决掉面前的食物。
“爷爷,公司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好。”
“您慢用。”
说罢,他干脆地起身离开,余光不经意一扫,但没有过多的停留。
程向山自顾自继续用餐,隐晦不明的眼神投向旁边已经空掉的座位上。
餐盘干干净净的,光洁的刀叉映着模糊的镜像,上面的食物屑沫清晰可见。
要不是那番大张旗鼓的封杀,他倒不知道程业扬还把手伸进别人的家族内斗之中。
他暗暗思忖着什么,忽而觉得嘴巴腻得慌,索性摆摆手让管家直接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