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大门随着众人的散去被关上,偌大的会议室也重新归于安静。
程业扬挑了挑眉眼,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长手一伸送到秦仲面前。
“这是利胜公司的检举资料,足够一劳永逸甩掉这个狗皮膏药。”
要是寻常的生意往来,拒绝也就决绝,只不过这个李胜跟钱明至有几分交情。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秦仲并不买帐,否则刚刚在会议上就不会耍太极了。
文件上面的内容,就是根据方欣然给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只是他不好直接出手,否则孙桂芳就会把矛头指向方欣然,正好借秦仲用一用。
须臾,秦仲把文件拿到手上,算是应承下这番早有预谋的“好意”。
如今程氏内部的形势,无非是雷厉专行的程业扬,还有老奸巨猾的钱明至。
如果一定要选择站队……
他沿着对方轻敲桌面的动作,抬头打量起面前这位程氏总裁兼继承人。
黑色西装沉淀出稳重的气质,剑眉英目下更衬托出他的器宇不凡,却又跟平日的凌厉锋锐有所不同。
漫不经心的动作,在等待答复的同时,也透露了这人正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当纸张翻阅而过,看到细致又专业的信息,秦仲终于察觉出端倪的所在。
这似乎是跟方氏的订单。
许泰和骤然病倒,多少成为酒桌上的谈资,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流出了方家得罪程业扬的传闻。
程业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尤其是当秦仲的目光持续逗留在文件的某处。
他跟方欣然的来往,甚至是跟方家之间的冲突,他都没有刻意遮掩。
生意场从来不缺流言蜚语,秦仲要是听到什么也不足为奇。
他沉吟片刻,开口试探道:“秦总要是有什么顾忌,不妨直说。”
“空穴来风罢了,程总都不避忌,我没什么好顾虑的。”
“万一是空穴来风必有因呢,秦总就不担心我是在借刀杀人?”
他说得玩味又狂傲,让人无法判断是承认或否认,却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
“程总不是落井下石之人,我又怎么会有这种担忧呢。”
秦仲依旧四两拨千斤,却也在话语间流露出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不会苟同。
得到满意的答案,程业扬松了松眉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关于怎么对付方天赐,他有自己的考量,可不希望出现节外生枝的情况。
与此同时,他也对秦仲多了几分欣赏,看似古板不识趣,实则也有恪守原则的一面。
这样的人入不了钱明至的眼,却正是他想要在程氏内部纳入同盟的一方。
程业扬压住胸膛的起伏,一边磋磨着指尖,一边反复琢磨着心头的想法。
良久,程业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秦总以为方氏这家公司怎么样?”
“方氏在山城是老牌企业了,做生意一直都是有口皆碑。”
“我大致了解过方氏的业务范围,倒是也符合公司的某些项目需求。”
“就是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所谓“没有合适的机会”,除了钱明至这块绊脚石,还能是什么呢?
对于秦仲瞅准时机的提出条件,他自然是要顺水推舟,大方地送出人情。
“秦总要是有意向,过段日子我组个饭局,回头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合作。”
这番话相当于答应拆分钱明至在程氏房地产板块的话语权,他负责牵头落实,而对方只需要坐享其成。
他轻轻抬眼,只见秦仲合上文件收到腿上,显然对于他递出的橄榄枝甚是满意。
空调孜孜不倦地吹着冷风,驱逐了空气中的闷热,叫人几乎要忘记正值盛夏。
见该谈的都已经谈妥了,程业扬没在继续逗留,率先拉开门离开了办公室。
当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地上的明暗不再分明,这才发现烈日已变得温和。
桌上整齐排列着需要签字的文件,前些日子奔波在医院之间,多少积累了一些工作。
程业扬并不着急,慢悠悠地斟上一杯热水,长腿一拐踱步在窗前。
即便知道这样大胆又冒险,也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需要一个契机,把方家的利益镶嵌在足够多利益里面,秦仲便是这个契机。
有了程氏内部的牵制,将来他们才不好轻易对方氏下手,毕竟程氏可是他们唯一在乎的东西。
他要让方欣然拥有尽量多的筹码。
微风吹得额前的碎发来回扫动,痒痒的,酥酥麻麻的,还有几分惬意。
良久,他才收回游离的思绪,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啪!
啪!啪……
真皮大班椅被拍得直晃动,方天赐抬手一转,随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大脑袋靠在椅背上,他却来回地挪动着,一直找不到舒服的角度。
“真他妈的,连椅子都讨人厌。”
他极嫌弃地吭骂了一声,翘起二郎腿开始畅想着怎么把许泰和的办公室改成自己中意的气派风格。
前阵子他在拍卖会上相中了一个古董纯铜牛摆件,正好给新办公室添添财气。
横竖现在这些东西都能走公司账号,不用被许泰和多管闲事地卡什么审批。
自从拿到了孙桂芳名下的股份,如今他在公司可谓是顺心得不得了,更别提方欣悦隔三差五跑去医院根本无暇顾及公司。
想到这些,方天赐美滋滋地哼起了五音不全的小区,二郎腿抖啊抖地翘了起来。
他继续环顾房间的陈设,目光很快地落在办公桌上的一对相框。
一张是有些年头的公司合影,人群中间还有去世多年的方家荣。
另一张则是将近二十年前的全家福,上面只有孙桂芳跟他们一家四口并排而站。
方天赐百无聊赖地拿到手中,一眼便瞥到了彼时还是一副软萌乖巧的方欣然。
想到她想方设法地跟自己作对,他恶狠狠地呸了一声,手一抽抽把相框扔回桌上。
砰!
猝不及防的响声吓了方天赐一个机灵,屁股往下一滑,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
“我嘞个操。”
他扒拉住桌面好不容易扶住扶稳了,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房门被推开。
刚应酬回来李光华,顶着圆溜溜的肚皮,正朝他走过来。
“就知道你在这里。”
因为叼着牙签的缘故,短短几个字从方广华嘴里吐出来变得黏糊不清。
方天赐倒是眼睛蹭地一下亮了一起,注意力全贯注到方广华手中的合同。
“爸,这是搞定了吗?”
“当然,这顿饭可是吃了五万多块钱,王总当场就签下合同了。”
“那也是,要不是许泰和之前诸多阻拦,这笔生意早就进口袋了。”
说完,他卖力地翻了一个白眼,站起来的同时还不忘踢一脚刚刚卡住他的办公椅。
方广华也跟着鄙夷地笑了笑,随即询问道:“对了,李总那边跟进得怎么样?”
“放心,我一说追加订单,李总别提多高兴了,要多少都能马上供应。”
“那就好,过王总那么大的订单,还是得抓抓紧。”
“行,回头我就吩咐财务,先把订金给李总打过去。”
方天赐信誓旦旦地应着,甩甩手抬起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腕表,那是他前天新买的。
那天孙桂芳在医院嚷嚷着吵闹,程业扬就是带着这个品牌的表,看得他心里直发痒。
随便一个系列就是几十几百甚至,要不是最近财源广进,他还真掏出这份钱。
他摸了摸下巴回想前晚酒局上的情形,那些美女跟饿狼一样各种秋波狂送各种拥投怀送抱,心里越发地美滋滋。
“我约了人喝酒,今晚不回家了。”
他潦草地丢下这一句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司。
长长的走廊只剩下昏暗的夜灯,比起白天有人走动,夜晚的医院格外寂静。
方欣然倚靠在尽头的墙角,晚风钻着窗户的缝隙,掠过她鬓角的碎发。
“今晚江浔在楼下值班,有事情可以喊他帮忙。”
“我联系了一位心脑领域的专家,江浔会安排一同会诊。”
“……”
温柔的叮嘱借由温热的手机传递入耳中,偶尔漂浮的心再次安定下来。
直到程业扬的絮絮叨叨结束后,她才慢慢开口说着她这边的情况。
“你猜的没错,方广华转过头就去跟那个王总签了合同。”
“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随时都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
“我爸之前合作的老客户,方天赐也借口说利润全都清算了。”
“让方欣悦多多盯紧财务的进度,把货款全部结清了,不要留下流动的资金。”
两人互相汇报进度,一方迅速抓住关键信息,另一方默契地领会应对方法。
为了落实股份转让的手续,方天赐麻溜地把钱转给了孙桂芳,交易已成事实。
也是等方天赐的注意力不在孙桂芳身上,她才偷偷把药拿出来。
“我之前给你的药,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真的有一样换成了维生素。”
这样的结果并不叫人意外,她缓缓给一个结论:“所以真的是方天赐在奶奶的药上面动了手脚。”
她不免有些庆幸最终把孙桂芳摘出这趟浑水,同时也有些后怕,方天赐大抵是害怕自己惹上人命官司才没下死手。
既然不能从孙桂芳手中拿到股份,那就只能从方天赐这里下手,以许泰和无法醒来作为前提的办法。
挂断电话回到病房,方欣然怔愣地站在门口,脑袋一半飞快运转一半放空。
前阵子多少还能眯一会,这两天却怎么强制闭上双眼都进入不了歇息状态。
她慢慢地踱步到病床前,把头埋在许泰和手边,被子上是浓重的药味。
手机仍旧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也能感受到程业扬的存在。
“爸,我想要你醒过来”
她低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分不清是在祈祷,还是借此催眠自己。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异样的触觉,轻柔的不真实的。
方欣然猛然抬起头,却又定住眼睛不敢动一下,因为眼前的父亲也正看向她。
醒了?!
真的醒了?!
当手背清晰地感受到重量和温度,她终于不怀疑,巨大的喜悦迎面扑来。
“医生!医生!”
她啪地一下弹起来,按住床头的呼叫铃,同时大声嚷叫呼唤值班的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