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气球装饰在婚礼的每个角落,硕大的蝴蝶结助长着现场梦幻又甜蜜的气氛。
当聚光灯随着《婚礼进行曲》响起落在新娘身上,程业扬只是静静地把目光注视在一旁的伴娘。
短发被编成精致的辫子挽在耳后,简洁的及膝短裙搭配玫瑰腕花,处处透露着别样的温柔。
她正用力握紧手中的红绒戒指盒,双眼通红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正在进行婚礼仪式的密友。
这样的柔软动容,让他恍惚跟屏幕上的不是同一个人。
那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几张照片,有在图书馆的,有在工地现场的,哪怕是毕业大合照里她也只是安安静静。
镜头前她也只是勾勾唇角笑意很浅,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坚毅拼劲,这又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台上的人,当过往被逐层掀开,内心再也控制不住地翻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原来她那时就蓄起了短发,是没有心思搭理细微末节了吗?也要去打工做兼职吗?会忙到顾不上吃饭吗?
他自以为她过得很好,竟从未真心真意设身处地思考降到她头上的会是什么?
现在只不过是她终于熬过来了。
戒指交换仪式顺利完成,婚礼现场迎来宾客们热烈的祝福掌声,方欣然终于完成了今晚的重要任务。
她漫无目的地瞟下台,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举着酒杯迎在程业扬面前,那人身上行头不小却尽显恭维姿态。
而程业扬呢。
他只需要坐稳在椅子偶尔点点头笑笑,高脚杯被捏在手里充当道具连嘴角都不必碰一碰。
他是贵宾桌最后一个到的,路家长辈亲自领入座,他则低调又谦虚地示意主人家不必太客气。
方欣然淡淡地收回目光,只想抓紧时间填填肚子或者随便干点别的。
还没走几步她便被拦下了,依稀记得对方是男方的宾客,只好礼貌性地应付两句。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要忙。”
“那就留个联系方式,等你不忙了我们一起喝个东西什么的。”
兴许是长久不在山城活动,对方显然把她当成平民小卒,骚扰起来竟不依不饶地。
程业扬结束了迎来送往的各路寒暄,一抬头便看见方欣然还站在原处,只是面前多了两个攀谈的男人。
她侧对着他,嘴角含着笑意时不时附和一两句,透露着与在山顶时截然不同的温和亲切。
他不由自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绕过长长的桌子阵列朝她的方向走去。
脖子冷不丁地被空调的冷风吹得一颤抖,他即刻发现她单手抱住手臂的动作,她的裙子太单薄了。
然而当他加快步伐靠近时,窜入耳朵的句子却听得他忍俊不禁。
“到了工地都得日晒雨淋,哪见得着什么美女。”
“那有啥好玩的。”
“用工安全都是三申五令,不过出意外的时候倒是蛮刺激的。”
逢场作戏的公子哥儿哪里爱听这些枯燥的东西,脸上的笑意那是挂也不是丢也不是。
温热的躯体明目张胆地贴近,身后的冰冷空气突然被隔绝开,方欣然下意识地身体一松。
“程总好。”
对面自觉地打了一声招呼恰好印证了心中的猜测,她没有听到他的呼应,大抵是只浅浅点了下头。
“程总有事?”
“我过来找人。”
“那就不耽误程总,先走了。”
那花花公子还傻傻地杵在原地,旁边的人十分有眼力见赶紧把人拉走。
好一出护花戏码。
不过她多少意识到了程业扬在山城的风评,起码刚刚那两个人看着就挺怕他的。
当她悠然转身过去时,虚搭在她后背的手还没来得及手撤回,因为没有接触到肌肤才没被自己察觉到。
那两人大抵是看出了“亲密”,加之她乖觉松弛到不需要打招呼,这才识趣地放弃了猎物。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站姿则维持着先前的慵懒随性,连带着身上的西装也有几分勾人的意味。
她不知道他私下作风如何,但几次接触下来最基础的绅士风度还是有的。
“谢谢程总。”
“不用跟我见外。”
“程总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这明知故问得未免太刻意敷衍了,他却是顺着接话道:“是啊,程氏跟路家一直有生意往来。”
“这样子啊。”
正当对话不知道该如何进展时,路星月牵着新郎,像老鼠抓猫一样逮住了方欣然跟程业扬。
“原来程总在这里啊。”
“路小姐,新婚快乐。”
“谢谢,正好给你介绍,这就是之前跟你提起的方欣然。”
“程总。”
她避重就轻地打了个招呼,因为不想把路星月太扯进来,毕竟路家长辈的态度还挺看重跟程氏的生意往来。
不曾想程业扬一句话也没多说,点头应了一下便扭头跟新郎搭话。
路星月却非要一条路走到黑,聊着聊着话锋一转又回到她身上。
“欣然,我先去那边敬酒,你帮我招待一下程总。”
还没等她想好推脱的话,路星月朝她打了个眼色提着裙角就走了。
“饿不饿?”
“……”
“到我那桌吃吧。”
程业扬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视线则瞟向方欣然的座位,隔壁位置正坐着方才搭讪那两人。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副体贴周到的姿态,或者是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
“会不会介意?”
“不会,正好我确实很饿。”
贵宾席上其实已经没有其它空位了,同桌的一看全是山城的矜贵人家,可没有谁是可以腾出位置的。
这种场合大多是阖府统请,有钱男人从来不缺女伴,只不过有些场合要不要带着就另当别论了。
刚刚靠近座位便有人端着烟酒找过来攀谈,生意场上的人一般都不会浪费这种拉关系的好时机。
于是画面就变成了这样:她坐在座位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美食,他则站在椅子背后忙着应酬。
方欣然不紧不慢地细嚼慢咽,程业扬没有特意招呼服务员更换餐具,上面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他大概是还没有吃东西,不过既然是他盛情邀请,她也没必要操心。
吃饱喝足后她终于想起回头看一眼,他就在身后一步的距离,送来的香烟被他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那些人固然看到了自己,只是比起可口的女人,一旁的程业扬更能勾起他们的注。至于那些花花公子,则是自觉绕道走开了。
宴席在所难免的嘈杂,她却清清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再也没有被陌生人打扰。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说是让她帮忙招待,其实是他在照顾他。不过男人要得到女人的青睐,体贴是最起码的招数。
等程业扬再次结束寒暄回头一看,座位上的人早已不知所踪,一同消失的还有位置上的酒杯。
使用过的餐巾纸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用碟子压住,洁白的纸质把上面的口红印衬得额香艳。
幽静的花园小径尽头,觥筹交错的喧嚣被甩在宴会厅里,连鸟虫也识趣地放低了鸣叫。
“他果然来了。”
方欣然独自坐在柱灯旁边的石凳上,平静地看着程业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夜幕在残月的衬托下自然而然地衍生出别样的韵味,催化着人心深处的各**望。
他怎么可能不来!
颗粒无收的垂钓者发现自投罗网的鱼儿,是断然没有放生的理由。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如果当年他能够像她期待的那样出现,一切会有什么不同?
秋雨又下过一场,空气中的寒意比昨夜更加浓重,程业扬却脱了外套,甚至穿得比在咖啡厅时更单薄。
然而下一秒外套就被展开,披到了方欣然身上,而他则扮演得如同是专程来给她送衣服的。
一晚上的应酬,衣服上却没有沾染上难闻的烟酒气,反而还保留着男人的体温。
她用指尖抚过衣服的表面,是非常柔软舒适的面料。想来也足够昂贵的,否则如何衬得上衣服的主人呢。
她任由他在身边坐下没有躲避,彷佛他毫不顾忌的凝视也不是一个多么失礼的举动。
“业扬。”
这是方欣然第一次呼唤程业扬的名字,叫他忍不住想同样呼喊她的姓名。
他错觉她在向他敞开心扉,可她手里的高脚杯也昭示着面前的人已有醉意。
“欣然,跟我说说你在大学的事情,好不好?”
他垂下头沉着嗓音开口,语气轻缓得像是一种故意为之的诱哄。
“大学,那可没什么值得说的。”
“我想知道,可不可以讲给我听?”
“那可太枯燥了,尤其是大一那排得满满的语言课,你知道的,我高中最差的一门就是英语。”
她说得磕磕绊绊的,即便慢悠悠的语速把它掩饰得像是娓娓道来一般。
“那除了上课呢?”
“当然是做兼职,不然钱哪里来。”
“你都是去什么地方打工。”
“家教最轻松,餐厅最累还可能要赔摔碎碗的钱,都是你教我的。”
“你……家里没给学费跟生活费吗?”
“这叫骨气啊,大学一分钱都没花。”
漫不经心的回答有求必应地来袭,像风一样飘入耳中,转眼间就如开足了马力的电钻捣进心脏疯狂肆虐。
原来想象跟亲耳听到是如此不同。
可当事人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更加确凿了他的罪名罄竹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