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家村在山脚下。
说是村,其实就是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东边一排低矮的土坯房,西边一片稀稀拉拉的田埂,中间夹着一条晴天扬灰、雨天滚泥的土路。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常年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话不多,就那么坐着,像几尊晒褪了色的泥塑。
别大风就出生在这里。
他没有父亲。
准确地说,是他不知道父亲是谁。村里人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外地来的货郎,有人说是逃难的旅人,还有人说他娘是大户人家私奔的小姐这个说法传得最广,因为别大风的娘实在太奇怪了。
她叫翠兰,是别家村最沉默的寡妇。
三十二岁那年忽然挺着肚子出现在村口,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脸上总是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土,像是从灰堆里爬出来的。她不说话,问什么都不答,只用二百文钱在村东头买了一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从此住下。
村里人都说这个女人脑子有病。
她不串门,不唠嗑,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上山,天黑了才回来,背上永远背着一捆柴,怀里揣着几把挖来的野菜。别家村的妇人们试着跟她搭话,她只是点点头,嘴角扯一下,算是笑过了,再多一个字都没有。就是生孩子的时候也没请产婆,自己硬扛着在土屋里生了两天,还是邻居听到孩子的啼哭才知道她生了。
别大风从小不跟村里的小孩疯玩,因为他娘的左手有一道蜿蜒至肩膀的疤,导致她不能提重物,干重活,别大风懂事的在家里帮忙做家务。别大风记得很多细节。翠兰砍柴的时候喜欢哼歌。没有词,就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调子,像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又像雨落在水面上的节奏。别大风听不懂,但每次听到就会觉得心里很安静。他问娘唱的是什么,翠兰愣了一下,说:"是一首老歌,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很少笑,但偶尔会笑。别大风知道自己的娘亲是极为美丽的,但是她出门之前都会用土灰把自己弄得灰蓬蓬乱糟糟,像一个四十岁的老妇人,有一回别大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翠兰沉默了很久,说:"太招眼了不好。"
世道艰难,寡妇带着拖油瓶更不好过,别大风更不愿意出门了,娘在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
但是别大风七岁那年冬天,翠兰走了。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那天早上别大风醒来,枕边多了一样东西——半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质地温润,边缘有粗糙的断口,像是从一整块上硬生生磕下来的。别大风把那半块玉佩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笔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乘风。
别大风认得这个字。他娘教过他。
他发了疯地满山找,从日出找到日落,把村子周围的山头翻了个遍,连翠兰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别大风蹲在山顶上,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
他哭的撕心裂肺。
村里人来安慰他,说翠兰跟人跑了,说她本就不是凡人,说这种女人迟早要走。别大风不说话,只是把玉佩用麻绳穿好,挂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贴着胸口。
乘风。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娘。"
他在山顶上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只有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刮得脸上生疼。别大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了。
离别家村数里外的山腰间,别大风正靠在一棵老松上歇气。
手里的柴刀钝了,砍一截粗枝得使上两三回力气,虎口震得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骨节分明却没几两肉,像山里长不直的野树苗。不过才十三岁的少年,个头比同龄人矮上半头,浑身上下唯一的家当就是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和腰间别着的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远远望去,村里的一帮少年正像被惊起的鸟群似的涌向村口,尘土飞扬,叫嚷声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大风心里清楚,今日是仙人下凡挑选弟子的日子。
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十里八村,是白云门每5年的挑选弟子大日子,门内要寻有仙资之人。若能被选中,便能踏入仙途,长生不老,无灾无难——光是这几个字,就够让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的凡人疯魔了。
可别大风只默默转了个身,举起柴刀又砍了下去。
"长生不老,无病无灾啊"。
他想起前年冬天,隔壁李婶子的男人咳血咳了整个腊月,最后在正月初三的雪夜里没了。李婶子哭得撕心裂肺,三个孩子缩在墙角,最大的那个眼睛红红的,一滴泪都不敢掉。村里人都说,要是能修炼就好了,修炼的人不会生病,不会死,活个几百岁跟玩儿似的。
可就算这些村民把家里仙长的长生牌擦得锃亮,日日叩头,仙人什么时候管过凡人的死活?
自从母亲走了,大风七岁就学会了砍柴换钱,自己养活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憧憬,远不如手中的柴刀来得实在。
砍完柴换几文钱,早日长大,长大了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母亲,才是他唯一的念想。
山下的喧嚣愈发大了。大风能隐约看见三道白影浮在村口上空,衣袂飘飘,周身似有光华流转。那便是仙人了吧——踏空而行,凌虚而立,和地上的凡人简直不是一个物种。
村长领着全村老少跪了一地,额头贴着泥土,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年轻的少年们挤作一团,吵吵嚷嚷,争先恐后地伸出双手,生怕仙人没看见自己。
刘尊站在半空,俯瞰着这群凡夫俗子,心中不耐更甚。
他本是因师弟在师尊面前失礼,触怒师长,才被发配到这偏远山野寻找有仙资之人。说是历练,实则是罚。方圆数百里的村落他已走了七八个,别说仙资,连灵根稍微像样点的都没碰着一个。
眼前的别家村更是如此。一群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凡人,身上沾满泥土和粪肥的味道,连灵气都污染得浑浊了几分。
"罢了,并无可用之人,走。"刘尊满脸嫌恶,一挥衣袖便要转身离去。
"师兄,我们还未曾正式测试资质……"身后一名师弟低声劝阻,语气小心翼翼。
"一群山野村夫,有何可测?"刘尊冷声道,话音未落,已纵身而起,白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余下两人对视一眼,也只得提剑跟上。三道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天际,连一朵云都没惊动。
村民们仰望着仙人离去的方向,面面相觑,满心失落与茫然。有人不甘心地朝天喊了几声,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仙长再看看,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村长叹了口气,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招呼众人散了。
半山之上,别大风喝了一口凉水,自嘲一笑。
他自然看见了那三位仙人来去匆匆。别说被选中,他甚至连被正眼瞧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再多想,柴刀扬起,砍柴声再次在林间响起,单调而沉闷,一下又一下。
日头渐渐西斜,别大风将砍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地捆好,码在自制的担车上。绳索勒进肩膀,他龇了龇牙,弓着身子背起沉甸甸的柴捆,瘦弱的身影背着夕阳,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条山路都盖住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三道白影消失的方向,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浓雾注视着这座小小的村庄。
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在寻找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