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上古年间,天下三分鼎立,太平盛世延续百年。
天作坊执掌剑器,铸剑之术冠绝天下,剑法精妙无人能及;百草堂悬壶济世,医术通神,传闻有起死回生之法;漱玉阁潜心蛊毒,毒术诡谲莫测,专克百草堂医术。
三方各有所长,共尊皇权,相安无事。
然人心不足,贪欲渐起,不知从何时起,漱玉阁暗中生变,阁主野心昭彰,欲吞并天作坊剑术秘笈,再灭百草堂,一石二鸟,一方独大。
暗流涌动,杀机四伏,昔日盟友,终成生死之敌,一场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悄然拉开序幕。
【摄政王府】
婚床周围点缀着红色的花瓣,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那一片红云。
大红喜烛高烧,烛泪一层层叠下来。
龙凤喜帐低垂,金线绣的鸳鸯在烛光里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从锦缎上游出来。
沈倾歌端坐床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喜服太重,凤冠太沉,压得她脖子酸,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咚——咚——咚”
三声叩门,不疾不徐,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门被推开,灌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窜,又落回去。
男人的皂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苹果,指节泛白。
脚步声在身前停住。
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有些重,有些急,像是在外头喝了酒,又像是一路赶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一只温热的手便伸过来,挑开了盖头的一角。
烛光涌入眼帘的那一瞬,盖头遮住她看见那双眼睛。
“裴时礼……”沈倾歌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
他没有应。
只是伸出手,牵她起身,走到桌前。
案上摆着合卺酒,两只杯子用红绳系在一起,酒液琥珀色,映着烛火微微发亮。
两人同牢合巹,交臂饮尽,酒入喉,辛辣滚烫。
礼成。
烛火“噗”地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夜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敲着屋檐,淅淅沥沥,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唔——”
黑暗里,男人迫不及待地掀开她残余的盖头,吻了上来。
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是直截了当的攻城略地,带着酒气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他的唇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夜雨敲檐声里,他以唇轻描她的轮廓,气息蒸腾如雾,裹住两具相贴的灼热。
屋子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他粗重的呼吸,他手指解开她衣带时的急切。
“等、等一下……”
沈倾歌话没有说完。
他已经剥开了她的嫁衣,露出娇白锁骨,低头亲了上去,不轻不重地咬了几口。
那力道说不上疼,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裴时礼,我疼……”沈倾歌娇羞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求饶。
她以为他会放轻些,会像从前那样,她说疼他就立刻松手,急急地问“哪里疼?要不要叫太医”。可他没有。他非但没有回应,反而更加用力,手指扣住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裴时礼……”沈倾歌有点耐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慌乱。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连说话都不会大声的九王爷,怎么一到了洞房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男人倏地停了下来。
“你感受清楚了吗,沈倾歌?”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本王是裴寂川。”
沈倾歌如遭雷击。
她猛地推开身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脊背撞上床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不对!
今天明明是我和裴时礼的婚礼,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是他?她慌乱地去摸自己的衣裳,手指抖得系不上带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裴时礼呢?这是怎么回事?”
黑暗里,裴寂川没有回答。
她只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然后是打火石的声音——“嚓”,火星溅出来,亮了又灭。“嚓”,又是一下。
烛火终于亮了。
暖黄的光晕里,裴寂川就站在床尾,衣衫半解,露出精壮的胸膛,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太过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沈倾歌又往后缩了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床沿边缘。
她刚要开口质问——
“啊——”
身子一歪,她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脚踏上,手腕撑地时传来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要断了。
“啊~我的手!”沈倾歌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寂川皱了皱眉,弯腰想去扶她。
“别碰我!”沈倾歌缩了缩,声音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
“小姐,怎么睡觉还摔了呢?”云袖的声音带着困意和焦急。她披着外裳,头发散着,显然是听见动静从隔壁跑过来的。
她小跑着过来将沈倾歌扶起,又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她额头上的冷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倾歌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好的,没有摔伤。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不是喜房,是她自己的闺房;没有喜烛,没有红帐,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晨风里忽明忽暗。
墙角那只青瓷花瓶还在老位置,桌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书,翻到某一页,压着一支银书签。
“噢,原来是梦。”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瘫软下来,脊背贴上床柱,心跳还是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吓死我了,幸好,幸好。”
“没事,没事,我做噩梦了。”沈倾歌立即解释道,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被蹭得皱巴巴的中衣。
云袖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被蹬到床尾的被子,没有多问,只是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小姐喝口水压压惊。您这噩梦做的,喊得那么大声,奴婢在隔壁都听见了。”
沈倾歌接过杯子,手还在微微发颤,茶汤在杯里晃出细小的涟漪。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借着那点温热把心里那团乱麻烫平了些。
“我喊什么了?”她试探着问。
“喊疼。”云袖老老实实地说,“还喊了句‘别碰我’。奴婢以为您做噩梦被人追了呢。”
沈倾歌耳根一热,垂下眼,假装专心喝水。
嫁给他?嫁给裴寂川?她闭了闭眼。
梦里他吻她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早市的喧嚣,带着青州城独有的烟火气——卖豆腐的敲着梆子,卖菜的拉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荒唐的梦压进心底最深处,只当是在宫里太过紧张,才会胡思乱想。
“什么时辰了?”她问。
“刚过卯时。”云袖一边收拾被褥,一边答道,“小姐再睡会儿?还早呢。您昨夜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这才睡了一个多时辰。”
沈倾歌摇了摇头,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那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几分。
“不睡了。帮我更衣,今日可是重要的日子。”
她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雕花木窗。
晨风裹着露水的湿气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最后一丝梦魇的余温,也吹动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檐下不知谁挂了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响着,清脆悦耳,和梦里那淅淅沥沥的夜雨声截然不同。
可那声“本王是裴寂川”,却像是被烙铁按在了骨头上,任凭晨风吹,任凭铃铛响,都久久不散。
午时,凝芳殿内一片肃静。
廊下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余檐角滴水,一声一声。
贵女们按品级跪成两列,裙裾铺展如花瓣,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只余细微的衣料窸窣声和克制不住的、轻轻的呼吸。
传旨太监李顺喜立于上首,黄绫圣旨展开,字字句句如金石坠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公布良缘人选,七曜后成婚——”
嬷嬷和众贵女们跪在一旁细听着,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低垂着眼不敢看,有人嘴唇在微微发抖。
圣旨念得很快,一个个名字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或喜或惊的涟漪。
“太子裴晏川与***适配……八王爷摄政王裴寂川与青州沈府沈倾歌适配……九王爷裴时礼与***适配……”
沈倾歌跪在人群中,听到“沈倾歌”三个字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万只蜂在耳边振翅。
她听见了,却像没听见。裴寂川?不是裴时礼?怎么会是裴寂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倾瑶跪在她身侧,察觉姐姐的异样,悄悄伸手,在袖下握了握她的手指,那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阿姐。”沈倾瑶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沈倾歌回过神来,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压进最深处。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众人叩首谢恩,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起身时,她的膝盖有些发软,借着沈倾瑶的搀扶才站稳。
明明是裴时礼说过,已经亲自和皇上说了自己和他的心意。
他亲口说的。在那个黄昏,澄观轩的花圃边,他一边给茉莉花松土,一边笑着说:“沈姐姐,你放心,我会和父皇说的。”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笑容那么温暖,像三月里初融的春水。她信了。
怎么现在结发的人,变成了裴寂川?
沈倾歌一时想不明白。
午饭过后,雨又下起来了。
沈倾歌没有撑伞,独自走在宫道上,云袖在后面追着喊“小姐,伞!”她像没听见,脚步越来越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裙摆,她浑然不觉。
她要去问个清楚。
摄政王府大门敞开,门房见她来,像是早有预料,直接引了进去。
裴寂川正在花厅与萧彻喝茶,两人对坐,中间是一盘残棋。
茶烟袅袅,混着雨水的湿气,在厅中氤氲。
“八王爷。”沈倾歌站在门口,衣摆还在滴水,声音却稳。
裴寂川抬眼看了她一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萧彻看了看裴寂川,又看了看沈倾歌,识趣地起身:“王爷,末将先告退。”裴寂川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倾歌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八王爷,我知道我之前是得罪了您,但我并非有意冒犯。你我二人性格不合,不知道您怎么看待你我二人续良缘这件事?”她的声音里带着试探,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像是怕碰碎什么。
裴寂川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没有怒意,没有讥讽,只有一片冷冷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怎么,沈倾歌,你是认为我因为你得罪我,所以同你续缘,折磨你?”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皇上圣旨,岂是你我能劝诫的?”
沈倾歌被他看得脊背发凉。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那话说出去,确实像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连忙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失礼了。我只是有点意外……”
“怎么?和我结发,很难为你了?”裴寂川再次看向她,目光从她湿透的鬓角扫到还在滴水的衣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倾歌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失语。那不是质问,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陈述。
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
裴寂川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淡淡道:“你我是单方面匹配的失败者。况且,我也并非心悦于你。”
沈倾歌听明白了。
失败者。
并非心悦。
他说得那么直接,那么不留余地,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心口某个角落,隐隐地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裴寂川,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这件事,不是裴寂川从中作梗。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花厅。
雨下得更大了。
沈倾歌冒着雨来到澄观轩,云袖在后面撑着伞追,可她跑得太快,云袖根本追不上。
雨水浇透了她的发髻,淋湿了半边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不管不顾,直接闯了进去。
澄观轩的门没有关。
裴时礼正站在书案后,悠闲地写着字。
墨香混着雨气,在屋子里弥漫。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笔下的字迹行云流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为什么?”沈倾歌站在门口,声音沙哑,衣裳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裴时礼看着她,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滑到她淋湿的肩头,又落到她还在滴水的裙摆上。
他手里的笔顿住了,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云。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他放下笔,立即跑上去,抓起一旁搭着的干爽外袍,要披在她身上。
沈倾歌后退几步,避开他的手。
那件外袍落空了,垂在他手里,像那枝折断了却还没落地的花。
“你根本就没和皇上说,是不是?”沈倾歌质问道,声音里带着颤抖,不是冷,是心寒。
裴时礼手里还攥着那件外袍,他看着沈倾歌那双冷冷的、湿漉漉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觉一阵心酸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抱歉,沈倾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能我以前的行为让你误会了。其实我心悦的是别人,如今圣旨下来,我如愿以偿。”
沈倾歌听完,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人一阵陌生。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里面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曾经她觉得那是温柔的点缀,此刻看在眼里,却像是一道嘲讽的墨痕。
往事在眼前一帧一帧闪过。
那个在花圃边笑着说“沈姐姐,你放心”的少年;那个拿着她绣的荷包、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那个在雨里追着她的马车、喊“我等你的信”的少年。
那些画面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裴时礼低头,躲过沈倾歌刺热的目光。
他不敢看她,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她,就会把所有的伪装都撕碎。
可他现在没有资格。
从他把那道折子递上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资格了。
沈倾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混着雨水,沿着脸颊滑落。
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抱歉,九王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小女自作多情了。”
她转身,跑进了雨里,没有回头。
身后,澄观轩内,裴时礼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从敞开的门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窄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书本,一本一本地摔在地上。
“砰——砰——砰——”
书本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墨砚翻了,墨汁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黑色的、丑陋的水渍。
他一直摔到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靠着书案,慢慢滑坐在地。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替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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