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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坐在桌案前,柳清沾了好多次墨,写了一张又一张纸。

不知过了多久,楼川抿了一口热茶,才舍得掀眼瞧她:“拿来让臣看看吧。”

“诺,给你……”

柳清把毛笔放在一边,拿过盏热茶喝了半口就累累地趴在桌上,闷声说着。

拿过宣纸,楼川掀起眼看了起来,只一眼,他便微蹙起眉,斜过眼盯着着柳清那圆圆的发旋,他慢慢端正身姿,拿起纸来快速地翻看,越看,眉就蹙得越紧。

放下那些纸,楼川眼神晦暗,他问:“公主这写的臣怎么瞧不懂呢?”

“啊?瞧不懂吗?”

柳清趴在桌上翁声问道,直起腰她随意的拿起一张懒懒地念了起来:“三日前,公主于殿中歇息,不知何故一睡不醒,太医轮番诊脉皆看不出缘由,直至三日后醒来,人虽无恙却记忆闭阻,连自身名讳,生辰皆茫然不知,性情亦与从前大不相同,没错啊我没写错的。”

张开纸,柳清还特意放到楼川面前给他看。

瞧着柳清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楼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夺过纸,指着上面的字,冷言道:“公主当臣傻吗?”

啪的一声,楼川把纸张拍在案桌上:“公主是在糊弄臣吗?”

霎时间,殿内一片冷寂。

窗外的天光暗了几分,两旁立着的宫人默默屏息就连浮在空中的尘埃都凝了一瞬。

柳清瞧着楼川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写的字,心下一惊,顿时明白过来。

她慌忙直起身子,伸手将案上那几张纸一把拢到身前,圈在臂弯里,而后缓缓抬起头,对着楼川挤出一抹笑来,两条细眉弯弯地蹙着

“对不住,帝师大人,我脑子糊涂了,这些字都是我乱写的。”

楼川那双眼仿佛能看穿人心,柳清咬住唇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是她糊涂了,身在古代竟写了现代的字。

端坐不动,楼川的目光落在她圈着纸的手臂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

“那公主不打算解释一下自己写的这……”他顿了顿,凝眉回想方才纸上那些字,接着道,“这一手好字吗?”

“呃……”

柳清看着他,犹豫了许久,才说:“如果我说是仙人教我的,帝师你信吗?”

柳清干笑两声,问。

“呵,呵呵呵……”

楼川侧过脸,轻笑起来,半晌,端起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公主是真当臣是傻子啊……”

楼川咽下茶,拖着长音,淡淡地说着。

“……”

柳清盯着楼川,脸色一沉看来她是瞒不过去了,既然如此也不要怪她了。

柳清回想着宋真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应该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吧。

垂下眼,柳清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扭过头看向白芷。

对她眨了眨眼,在白芷一脸雾水之下,柳清眼一闭,身子一软,猛地就朝白芷怀里倒了下去。

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的毫无顾忌地就往后倒下。

愣了两息,白芷低下眼看着怀里脸色红润的柳清,才反应过来搂着她的肩膀,失声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公主她晕倒了!”

声音响破天际,茶碗里清澈的茶汤随之荡了荡。

瞧着那副场景,楼川放下茶盏对长风使了个眼色,站在身旁的长风一袭黑袍,收到命令转身便出了殿外。

待他走后,楼川收回眼从桌上扯来柳清方才写的所有字贴,往后挪了挪,靠在窗下认真看了起来。

日光如同碎金般洒在纸张上。

很快,殿内便闹哄哄地吵了起来。

长风踏过门槛,一手抓着一个太医大步跑了进来,紧接着赵煜和宋真也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赵暨珉一起,殿中一时人影攒动,热闹起来。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柳清瘫软地倒在白芷怀里,身边已聚着两个太医和一群婢女。

“怎么回事?昭儿怎么回事?”

宋真撇下赵煜等人大步走到柳清身边,焦急地问。

“回皇后娘娘,公主并无大碍只是太过劳累而已。”林正俯首在宋真面前,回道。

“劳累?怎么会太过劳累?”

宋真抬手,试图从白芷怀里把柳清扶起来可她却一直使不上劲,心下纳罕,宋真想赵玉昭她何时变得这般沉重了?

“白芷,去取春凳来将公主抬回内殿。”

“是,娘娘。”

白芷领命,匆匆起身。

不多时,春凳取来,白芷和青黛合力将柳清扶上凳面,两名太监一前一后抬着稳稳当当地将柳清送入了内殿。

赵暨珉立在一旁,未曾近前。

宋真也跟着进了内殿,大殿外只剩下赵煜,赵暨珉以及靠坐在一旁的楼川。

楼川凝着眼,看得入神连赵煜他们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咳咳。”

赵煜浅咳一声,抬眸看着楼川,问:“楼卿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迷?”

将那些纸张拢进广袖,楼川缓缓起身,对赵煜弓了弓身,压声道:“陛下。”

“快请起,楼卿。”赵煜扶了扶楼川,温声道。

“谢陛下。”

楼川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赵暨珉,朝他微拱了拱手:“王爷。”

赵暨珉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他虽为皇亲却无实权,平日里也不大在意这些虚礼,侧身让了让并未多言。

“楼卿,朕方才与皇后还有四弟,正说起昭儿要做善事一事,不知昭儿可有同楼卿讲过她究竟想做什么?”

“并无。”

楼川垂眸,悄无声息地摩挲着广袖里的纸张,那几张宣纸叠在一处,边角微硬。

“是吗?那等昭儿醒来,朕再问问她,对了昭儿她为何又会晕倒?”

“这……”

藏在广袖里的手滞了一下。

他抬眸,回想着柳清方才那拙劣的演技,嘴角微扬,缓声道:“公主她想必是饿晕了。”

“哦?哈哈哈哈哈哈!”

赵煜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连坐在楼川对面的赵暨珉闻言,别过脸去也闷声笑了。

这时宋真刚好从内殿走出,见赵煜笑得那般模样,抬起帕子掩了掩唇,正色道:“陛下还笑昭儿都累晕了,您还笑。”

收起帕子,宋真坐在赵煜身旁,微斜着眼瞧向楼川,手中帕子捏紧了些,心里想着方才柳清对她的诉控。

内殿之中,柳清坐在床榻上,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饭,一边委屈地说:“母后,你知不知道,那个楼什么的他不让我吃饭!”

她拿起一根鸡腿,大口啃了起来,接着说:“他好过分,还不让我出去。”

“出去?昭儿你要出宫去?”宋真坐在一旁替她夹着菜,问道。

“对,儿臣想出宫一趟。”柳清扒了口饭,说,“儿臣不是要去做善事吗?想来想去儿臣想开间学堂。”

“学堂?”宋真一顿,疑问道,“宫中已有学堂,国子监不就是吗?”

“不一样的,母后。”柳清吃饱喝足后仰躺在床上,轻轻地说,“儿臣要开一间自己的学堂。”

“这……”宋真捏着帕子,迟疑着。

“不可以吗,母后?”

望着柳清那真挚的眼神,宋真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毕竟从来都没有过公主办学堂的惯例,她柔下脸,对柳清说:“等母后去问过你父皇的意思再说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

柳清阖着眼,伸手随意拉起被子盖在肚皮上,声音越说越小。

“好想玩手机啊……”

嘀咕完最后一句,柳清便睡了过去。

“这孩子……”

宋真细细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内殿。

收回眼,宋真瞥着楼川淡淡的说道。

“陛下,我们回宫吧,昭儿她睡着了需要静养,帝师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本宫觉得帝师您还是要保重身子啊。”

宋真的语气听起来算不上和气,甚至有点怨怼。

此话一出,殿中伺候的宫人纷纷敛眼,惊恐的盯着地。

京中早有传言,说帝师少年白头,是气血早衰之相,寿数恐不长久。

这个话是万不可提及的。

四下寂静,无人回应。

擡眼,瞧着赵煜的脸色,赵暨珉适时出声打破了殿中僵着的气氛。

“皇兄,臣弟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对上他的眼,赵煜及时会意,顺口便道:“哦,好,四弟既是有事便去忙吧,朕与皇后也该回了。”

“那臣也告退了。”

楼川心不在焉地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来。

“那楼卿也快些回吧,天色不早了。”

“谢陛下。”

回府的路上,天色尚未全暗。

长街两侧,铺面开着,行人来来往往,孩童三五成群,檐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百姓安居,市井热闹。

马车行得不快,车身是素木所制,车帘用了半旧的青布,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

与寻常人家的车驾并无二致。

天色渐黑,楼川静坐在车中,手指纤长地挑开一线车帷,借着天光,从袖中掏出柳清刚写的那几张纸,低头再看了起来。

楼川的呼吸越发薄弱轻微,可额角却剧烈跳动着,垂眸凝视着纸上那些字,直到看到最后一张他还是意犹未尽,扯过一丝极淡的嘴角,他不得不承认赵玉昭她写得甚好,写得甚妙。

从写的字来看此以前好了许多,现在的字迹端正,笔锋凌厉,算得上是一手好字。

从写的字体来看……楼川阖下眼,静心转弄着佛串倒也觉得赵玉昭算的是个可塑之材。

那字体虽第一眼看让人感觉古怪,笔画简省,与平日所见的楷书全然不同,可再看第二遍,第三遍便能摸出门道来。

这些字虽简可并非胡乱涂写,一笔一画皆有来处省了繁复的笔锋,去了多余的转折,落笔干脆,结构清楚一眼便能认出大意。

睁开眼,楼川的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字上停了一停。

这等写法,他从未见过却也不得不承认确有其可取之处。

不过,赵玉昭她是怎么能突然想出这样一套简省的法子呢,着实古怪。

楼川神色深沉地将纸叠好重新拢进袖中,盯着昏暗的街外,他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