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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鲜》

不营业

陈国栋第一次想关店是在一个星期二。

那天早上他没开店门。卷帘门拉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排队的人,忽然转身回了店里。他把卷帘门重新拉到底,锁了。玻璃门也从里面反锁。然后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门口的人等了十几分钟,散了。那一天,陈记老汤没有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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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秦晔醒了。

不是噩梦。是她悄悄挂在陈记后门窗户那一样的铜铃铛——她睡前挂在卧室门把手上,防的就是这个。铃铛在响,一下、一下、一下、间隔均匀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走过,脚步的频率刚好和铃铛的共振频率对上。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铜钱剑。铜钱硌着掌心,凉的。

小满在客厅里没出声。但秦晔知道她醒着--毕竟鬼是真的不需要睡觉,她在装睡。装睡的意思是她知道外面有事,但她选择不拦。

秦晔换了鞋,推门出去。从家到陈记老汤,走路二十分钟。凌晨三点的街和她上次来时一样——路灯间距拉得无限大,每盏灯只够照亮自己脚下那一小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还没走到巷口就听见了声音。

剁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沉。刀刃落在砧板上,骨头裂开,刀提起来,又落下去。

陈记老汤今天没有营业。卷帘门关着,招牌暗着。但后厨的灯依旧亮着。

秦晔绕到后巷。窗户上的油垢在路灯光下泛着暗黄色。她站在上次蹲点的位置——墙边,老太太的马扎还在,那个穿校服的少年鬼今天换了个位置,坐在了晾衣杆下面,仰头看着被风吹得扑扑作响的衣服,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

她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林秀英在灶台前。和每次一样。围裙,塌肩,低着头。她正把剁好的骨头一块一块往汤锅里放。锅里冒着泡,白汤翻滚,热气扑在窗户上凝成水雾。

秦晔注意到一件事。灶台旁边多了一盆骨头——比平时多。盆很大,骨头堆得冒尖。林秀英今天熬的量,不是平日的量。是囤积的量。像一个人知道明天要断粮,提前多做一些。

但林秀英不知道什么叫“明天”。她只是在补上白天没熬的汤。

秦晔看着林秀英从盆里捞起一根长骨头,放进汤锅。然后她听见林秀英开口了,声音沙哑,穿过窗户玻璃和油垢,像从很远的井底传上来。

“客人还在等。”

第二天,陈国栋开了店。

秦晔中午过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玻璃门上的雾气比平时更厚,店里那股鲜味依旧浓得有些发腻。她推门进去,后门的铜铃铛响了。

陈国栋站在收银台后面。

他比上次秦晔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眼眶下面的青色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暗褐色。看起来不像没睡好,而是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渗。他接钱的手在抖,细碎的、控制不住的那种抖。秦晔注意到他把收银台往门口挪了半米——比原来离后厨远了一点。

“老板,来碗招牌汤。”

陈国栋抬头看她,他认出了秦晔,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十二块。”

秦晔付了钱,端着汤在最靠近收银台的位置坐下。她把勺子搁在碗边,没喝。她的视线跟着陈国栋——他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个客人喊加面。他朝后厨方向迈了半步,停住。转身绕到前厅另一头,从外卖窗口递了份打包的面进去,说了句“三号桌加面”。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堵墙对里面喊话。

他不进后厨。

秦晔把这半步看在眼里。收银台比原来靠近门口——这是往外躲。不进后厨——这是往里怕。一个开店二十年的人,开始怕自己的后厨。

老方从后厨掀帘子出来,端着一摞碗。他经过收银台的时候看了陈国栋一眼,没说话。秦晔注意到老方的手腕——虎口往上两寸,一道浅灰色的印子。不深,但在光下看得出来。

“方哥。”秦晔叫住他。

老方把碗放下,走过来。他眼眶下面也有青痕——比陈国栋的浅,但位置一样。

“这几天店里怎么样。”

“忙。比之前更忙。”老方擦了把手。"老板娘不在,后厨就我一个人。老板说他最近身体不好,不进后厨了。”

秦晔看了一眼收银台。没有留意这边。陈国栋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反光——还是转让平台的页面。

“他不开店的时候,后厨什么动静。”

老方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抹布在手里攥了攥。

“你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

“昨天不是没开门嘛。卷帘门拉了一天。”老方压低声音,“半夜隔壁巷子的人打电话给我,说店里有人在剁骨头。我说不可能,老板说休息一天,店里没人。他说——”

老方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说剁了一整夜。从三点剁到天快亮。”

秦晔没说话。

“今天早上我来上班,"老方继续说,“后厨地上是湿的。灶台上那口锅——汤是满的。新熬的。煤气表走了三个字。”

“陈国栋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他早上第一个到店的——我来的时候他站在后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把后厨钥匙给了我一把。”老方苦笑了一下。“他以前钥匙从来不撒手的。十几年了。忽然就给我配了一把。”

秦晔看着老方手腕上那道浅灰。她没问——不是喝汤喝的。是他在后厨待太久了。和一个死人共用一个灶台,每天十几小时,比喝汤的人沾得更多。

门口有人喊买单。老方起身去收银台。秦晔坐在原位上,看着后厨的方向。白色塑料帘垂着,下半截被常年进出蹭得发灰。帘子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她看见里面的灯光,惨白,冷,像手术室。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端着没喝一口的汤,放在碗回收台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铜铃铛又响了。

陈国栋没有抬头。

当天晚上秦晔拉着小满一起出门。

“你去嘛——我不想去。”小满缩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

“你上次不是问我鬼长什么样吗。”

“我问的是长什么样,不是想亲眼去看。”小满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眼睛。“而且我知道她长什么样了。你上次描述过了。围裙、塌肩膀、后颈有道口子、里面空的、很清楚了。”

秦晔站在沙发前面看她。

小满叹了口气,掀开毯子,飘起来。“走走走。看完回来我要吃薯片。大包的。”

“你吃得了吗。”

小满瞪了她一眼,“要你管。精神食粮不行啊。”

秦晔带她从后巷过去,凌晨两点四十,巷子里没有别人,晾衣杆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扑扑作响,老太太的马扎折叠靠墙。那个少年鬼还坐在台阶上——秦晔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记不得自己已经死了,每天醒了就来这儿坐着,跟活人上课一样。小满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这小孩怎么还不走”,秦晔没回答。

“就是这儿?”小满站在窗户前面,往里看了一眼。“黑的。”

“等一会儿。”

两点五十五。两点五十八。三点整。

后厨的灯亮了,和之前一样,一盏一盏亮——先是最里面那盏日光灯,闪两下,然后是灶台上方的,最后是靠窗那盏。

林秀英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水从砖缝里往外浸。她的轮廓先浮出来,然后是围裙、头发、肩膀。她走到灶台前面,伸手拧开煤气开关。蓝色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小满没有后退。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林秀英往锅里加骨头。一块一块,加完了,弯腰尝汤,皱了皱眉,又加了半勺盐。再尝,点头。

“她分不清。”小满忽然说。

“什么。”

“她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小满的声音没有起伏。“她以为今天还是昨天。明天还会来一样多的客人。她以为陈国栋还会站在收银台后面骂她。”

秦晔看着林秀英搅汤的背影。和林秀英活着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在报复。”小满说。她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看着秦晔。“你知道吗——这比报复可怕多了。她要是在报复,至少说明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还在上班。”

秦晔没接话。凌晨的风灌进巷子,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扑扑作响。

林秀英往汤里撒了一把葱花,葱花落入白汤,溅起一朵很小的油花。她关掉煤气,把汤勺搁在灶台上,然后站在那里,不动了。手垂在身侧,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在等什么。

秦晔知道她在等什么,等着把汤端出去,等着客人说“好喝”,等着汤喝完了再熬另一锅,等着天黑,关门,洗锅,然后凌晨三点再起来熬汤。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走吧。”

小满走在秦晔前面,脚步比平时快。出了巷口,在路灯下面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秦晔。

“她活着的时候就这样?”

“嗯。”

“多久。”

“二十年。”

小满没说话。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她现在不需要毯子,但她每次都裹。秦晔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着小满刚才那句话。不是报复,是还在上班。

小满把毯子边缘捏在手里,说:“鬼来鬼去,果然就那点事。”

然后她迈步往家走。走得不快,脚底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和活人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秦晔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陈记老汤。后厨的灯在三分钟后慢慢暗下去。和上次一样——关火,灯灭,没有下一个动作了。但秦晔知道明天还会亮。只要店还在,林秀英就会一直来上班。不是复仇,只是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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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栋把转让价格降到了十五万。

秦晔在转让平台上看到的。陈记老汤,二十年老店,从二十一万降到十五万。降价说明里写:急转,价格可谈。页面下面有人在评论区问:配方带不带?陈国栋回复:配方不转。问的人回了一个“?”。陈国栋没再回复。

秦晔把手机屏幕关了。陈国栋想逃,但他不肯放下配方。那配方是林秀英的——他杀了她,但她的配方他还想继续用,她的汤他还想继续卖,她的店他还想换成钱。他只是不敢进后厨。

秦晔那天看见过他右手虎口往上的位置上,也有一道暗灰色的印子,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

秦晔认识那个位置。林秀英被汤勺砸在背上的位置——往下移几寸,刚好就是陈国栋手握着那把汤勺时,手腕和虎口的受力点。

那个印子不是沾上的,是被林秀英的怨认出来的。

秦晔把手伸进放在柜台下的帆布包里,包里的手指碰到铜钱剑的轮廓——她出门前特地带上的。十七枚铜钱硌着指节,紧贴着符纸,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她今晚还要再来。不是看——是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