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
那天晚上,秦晔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她闻到了骨头汤的味道。
潮湿的地面,塑料筐,冻得发红的手。天还没亮,摊主已经开始剁骨。她提起塑料袋掂了掂,下意识算着今天够熬几锅汤。
有人在讨价还价。
“便宜两块吧。”
“天天来买。”
“明天还来。”
声音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下一秒,画面碎掉。
秦晔猛地睁开眼,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她坐起身,心脏跳得很快,脑子里却残留着一个念头。
今天买的骨头有点贵。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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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葬店的铜铃铛在上午被推门的风撞响了一次、两次,然后停住。
秦晔正在给一个老主顾包纸钱。住在街尾,去年老伴过世之后,每个月的农历初一都来买一刀纸,讲究的是‘自己亲手叠的才算数’。秦晔把纸钱叠整齐,用红绳扎好,放进塑料袋里。
“一共十二块。”
老太太把钱数了,塑料袋拎在手上,站着没走。秦晔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老太太正盯着自己身后那面墙——视线落点不在墙上。
“我跟你说个事啊。”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我儿子昨天晚上回来得晚,他在那家烧烤店上夜班嘛,你知道的。他路过街口那家高汤店的时候,看见后厨灯亮着。”
秦晔在收银机上按数字的手停了。
“他回来跟我说,他说他看见后厨有个模糊的女人影在忙活,穿围裙的,站在那里熬汤。”
“几点?”
“三点多吧。”老太太想了想,“凌晨三点多了。”
秦晔没接话。老太太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又说:“我也是早上才想起来的——不是有人说老板娘回娘家半个月了吗。那凌晨三点还在后厨熬汤的人,是谁啊?”
秦晔把找零递过去。“凌晨三点,容易看错。”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走了。
铜铃铛又响了一声。店门合上。秦晔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按着收银机的数字键。凌晨三点。后厨灯亮。穿围裙的女人在熬汤。不止她一个人看见,开始有人能看到她了。
中午的时候老周来了,不止一个人,是高汤店的老方,脸色不太好。“小秦,我跟你说个事。”
“老方跟我说他也梦见了。”
秦晔抬头看着他俩,没接话。
“也是那个高汤店的老板娘。但跟我上次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方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一个不太好咽的东西。
“前阵子我就经常梦见她站在床边问我——今天的汤好喝吗。”
“我本来以为是最近老板娘不在店,我要干的活变多了,有点累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方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但最近不是了,梦里我站在店里。不对——是站在汤锅里。”
“很大的锅,”老方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僵硬,“我就站在汤里面。水到腰这里。白茫茫的,烫——越来越烫。但我的脚动不了。我想叫人,叫不出来。一抬头,柜台那边坐着人——一桌一桌坐满了,全在喝汤。没人看我。”
他停了一下。“有一个人的勺子举到嘴边——就是那种勺子,瓷的,白汤在勺子里晃——我正想喊,突然觉得水又烫了一点。像有人在加火。”
秦晔看着老方的脸。他的眼眶下面有两道青痕,是浅灰的,跟陈国栋眼眶下面那种暗褐色不一样。
“方哥,你之前做梦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烫。”
“不会。就是怕。”
“在锅里的时候呢。”
"烫。”老方的语气笃定,“越来越烫。醒的时候背上全是汗。大冬天的,被子掀开还冒烟一样。”
秦晔沉默了。
后颈的刀口,地砖上洗不掉的血,手里的抹布,老方站在汤锅里——水只到腰部。整个人丢进去,水不会只到腰。
秦晔的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老方还站着。秦晔看着他眼眶下面那两道浅灰,又想起陈国栋眼眶下那道暗褐。两道灰。
“小秦,你上次给的符纸我觉得挺管用的”老周看秦晔问完又不说话了,便替老方张口道:“你也卖几张给你方哥吧,他好几天没睡好了”
“方哥,”秦晔站起来,声音很平,从抽屉拿出几张符纸,递出去:“林秀英回娘家几天了?这几天你有跟她联系吗?她娘家在哪?他们夫妻俩有孩子吗?”
“林秀英?哦哦,你是说老板娘是吧?”方哥忙在老周的示意下伸手接过秦晔给的符纸,但秦晔没松手,老方赶紧答:“快20天了吧,我也记不清了。有天上工老板跟我说的她要回娘家的,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我们没联系的。平时都是老板给我分配工作,老板娘不管事的”老方觉得这样说也不对:“哎,也不是不管事,是老板不让她管,经常说她什么都做不好。所以就让她待在后厨负责熬汤。”
“娘家,娘家”老方摩擦着符纸的一端,想了一会“好像在邻省?早些年听说她爸妈搬走了,好像断联很久了,难道最近又联系上了?本来她还有个哥哥的,去年出车祸走了。”
“他们也没孩子,要是有孩子,老板娘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老方试探着抽出符纸,秦晔放开了手。
“不好过?”
“好多年了。老板人后脾气越来越差,老板娘脾气也软。”
秦晔没说话。
“骂不还嘴,打不还手的。有时候店里客人都听见。”
老方沉默了一下,“不过两口子过日子,谁家不这样。”
秦晔看向他:“你觉得正常?”
老方沉默几秒,苦笑一声:“大家都这么过。”
“忍忍就过去了。”
门外两个小孩互相追逐着跑过去,打闹着、熙熙攘攘的声音隔着门有点听不清,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来,金光刚好撒在老方的肩头,本该暖洋洋的氛围下,在老方说完这话以后,秦晔心里却一阵寒。
“那报警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不是在店里的事。他们夫妻俩的事,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瞎打听,你说是吧”老方再次开口时带着些犹豫:“姑娘,老板娘她不会出事了吧?”
秦晔没再回答,只跟他说:“休息不好就请几天假吧”
“一张三十”
老周在一旁听了半天没插嘴,听到这话,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出声,催着老方付款就拉着他走了。
他俩走后,店里恢复了安静。
秦晔低头整理桌上的黄纸,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说:
老板娘。
陈国栋老婆。
回娘家那个。
直到秦晔看到她之前,甚至所有人都忘了她叫林秀英。
一个在这条街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像是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