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
第二天上午，秦晔坐在丧葬店柜台后面，手里折着一张黄纸。
纸在她指尖翻了几折，变成一只纸鹤。她把纸鹤放在柜台上，又拿起一张。折纸是她想事情的方式——手在动，脑子才能静下来。
昨天在陈记老汤看到的画面，怎么都甩不掉。
秦晔把折好的纸鹤拢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纸屑。
店门口的阳光已经爬到门槛上了。隔壁杂货铺的老周正在门口卸货，纸箱摞了半人高。看见秦晔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小秦，你爸今早又赶早班去了？"
"嗯。"秦晔走到他旁边，顺手帮他托了一下歪了的纸箱“最近还做梦不？”
“做的少了，睡眠质量比前几天好多了。你这符指定有两下子”老周嘿嘿笑了下。
“四张四十。要不趁效果好再来两张？”
老周连忙摆手，“够了够了，两张就够。”
秦晔没再推销。“周叔，陈记老汤的人，你认识吗？”
老周把纸箱推到墙边，直起腰，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陈国栋？怎么不认识，这条街上开店谁不认识。”他歪了下头，“不过说认识也谈不上——那人不怎么跟邻居走动，看着笑嘻嘻的，但听说脾气不太好”
“店里的老方我倒是挺熟。”老周弯腰去拆下一个纸箱。“上次不是说梦到老板娘嘛，我还找他打听了下，是回老家了。回去大半个月了都。”
老周声音突然低了下，神神秘秘地说：“我还听他说啊，他们夫妻还经常吵架，好像这次老板娘回老家就是因为又吵架了”
“周叔，那老板娘叫什么名字？”
老周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名字？我还真不知道。都叫她老板娘，叫了多少年了，谁还记得名字啊。”
秦晔没再问。她从老周手里接过最后一个纸箱，帮他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叔，你忙。"
她转身回了店里，重新坐到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下午两点，秦晔锁了店门，往陈记老汤的方向走。
这次她不去店里。她绕到店后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排老居民楼夹着一条水泥路，一楼是店面后门，二楼以上是住户，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墙根下长着一排青苔，从下水道边缘一直爬到墙面上半尺高，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洗衣粉的香精味。
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摘菜，脚边一个塑料盆，黄豆角堆成小山，旁边蹲着个中年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拿手机外放刷短视频。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少年鬼魂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她们摘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空空的，不问人也不吓人。
秦晔走过去，扫了他一眼。在老太太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阿姨，我在这附近等人，坐一会儿行吗？”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摘菜的动作没停：“坐呗。又不是我家的地。”
秦晔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方向。陈记老汤的后厨窗户就在那边，窗框锈迹斑斑，玻璃上糊着一层油垢。
“那边——”秦晔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晚上吵不吵？”
老太太还没说话，抱孩子的女人先哼了一声。
“吵？何止是吵。”她把手机音量调小，“前几天半夜，剁肉的声音咚咚咚响了快一个小时。我老公气得差点下楼砸门。”
“剁肉？”秦晔的语气尽可能平淡。
“剁骨头。”老太太头也不抬，“我活了六十多年，剁肉和剁骨头的声儿还是分得清的。那动静不像机器打的——就是手工砍的。一下一下，闷沉。”
抱孩子的女人接过话：“我们楼上那家直接报了警。警察来了——”
“警察来了怎么样？”秦晔问。
“屁用没有。”女人撇了撇嘴，“店里一个人都没有。但后厨灯亮着，灶上还搁了一锅汤，都快烧干了。”
秦晔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一个人都没有？”
“对呀。你说吓不吓人？”女人拍了拍孩子的背，“警察找老板问话，老板说老婆回娘家了，他那天没住店里，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太太把一根豆角丢进盆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阿姨，”秦晔转向老太太，“您认识那家老板娘吗？”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瞬。
“认识。”她把摘好的豆角放到一边，“挺好的一个人。勤快，老实，见谁都笑。就是命不好。”
“她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停了一下，皱了皱眉，“叫什么来着……”她想了片刻，摇摇头，“记不起来了。平时都叫她老板娘，真名倒没人提。”
秦晔没再问。
“我搬来十几年，只见过她在三个地方出现：家里。店里。菜市场。”
“后来连菜市场都不去了，一年到头都在后厨。说句不好听的。活得跟个影子一样。”
秦晔沿着巷子往外走。
经过后厨窗户时，她放慢了脚步。窗户关着，但油垢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黑暗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味道她又闻到了。
不是汤的香味。是一股很淡的、被香料盖住的腥甜。
秦晔加快脚步走出了巷子，回到大路上，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按着喇叭从她身边擦过，奶茶店里放着流行歌。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街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派出所那边有个叫刘建国的老民警，之前来她店里做过笔录——有次丧葬店隔壁失窃，他出的警。人老实，话不多，但嘴严。秦晔帮他父亲操办过白事，他欠她一个人情。
秦晔拨了电话。
“刘哥，是我，秦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小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陈记老汤的老板娘。”
“林秀英？你打听她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原来她叫林秀英。
一阵沉默。然后刘建国叹了口气。
“小秦，个人信息不能透露，这是纪律。”
电话挂了，秦晔站在街边，把手机揣回口袋。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边有一家便利店，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正站在门口喝汽水。旁边是公交站，几个大妈拎着菜在等车。一切都正常、干净、阳光。
但有一条人命，正在这层正常底下一点点烂掉。
秦晔没有回家，又在街口的快餐店打了份饭。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想——林秀英，林秀英。一个“见谁都笑”的女人，一个死了鬼魂还在后厨熬汤的女人。
而大家都说她回娘家了。
秦晔放下筷子，饭还剩半碗。她没胃口了。
傍晚，秦晔走回丧葬店。路上经过陈记老汤。店门口的队伍比昨天还长。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有人打包带走。店里飘出来的香味还是那么浓，浓得让人想吐。
秦晔转身走了。